背上的伤口在无声尖叫,如烫红的银针狠刮。意识恢复,我想起自己是谁,身处何方,遭遇了什么,顿时坠落无尽深渊。3XzJmm
太阳穴突突地跳,口腔干涩苦楚。我趴在闷臭的干草堆上,离水槽有三码远。水槽,他们就是这样给犯人喝水的,像喂猪一样。3XzJmm
但起码猪只需要挨一刀。伤口疼痛愈加强烈,几乎要把我的内脏给掏出来,切片再碾碎。我再也忍受不了,哀哀啼哭。泪水只让喉咙更加干苦。没人听得见小文书的哭声,没人在乎,除了哥哥。可他不知道我在这。3XzJmm
牢房漏风。旁边的牢室被开了一个洞,现在还没修好。自然术士闯进珞黎塔,把杨梦琪劫了出去。我多希望哥哥也能做同样的事呀,可这太危险了。3XzJmm
既然哥哥加入了白盾,他为什么不找到自然术士,把我也救出去呢?也许是不知道妹妹被关起来了吧。小文书被遗忘,人们只记得将她抽打得皮开肉绽,再丢到角落里腐烂。先知大人没有阻止,他就这么看着,看着!他到底是谁?是不是被人掉包了呀……3XzJmm
我该叫他先知大人,可这个称呼像鞭尾般咬得我生疼。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先知大人了。他残忍、暴虐、狂躁、左手还发黑。对,一定被掉包了,现在的这个冒牌货不是他。3XzJmm
我攥紧拳头,指甲扎进肉里,与背部的伤相比不值一提。瓦连京的鞭子吻遍了我的身体,从脖子根到脚踝,每一鞭都让我想就此死去。我哭哑了嗓子,眼泪先是模糊视野,又凝结成块,被汗水冲走。一下一下又一下,后面的事我没有记忆,唯无边无际的痛苦烈潮拍击心房。3XzJmm
天牢的铁栅栏将人切成一块块的,如同我的心。阴影和红光交错,黑色和红血,和我像极了,真的。没有镜子,不知道伤口是什么样子,但肯定触目惊心,就像拜汶那样。啊,拜汶,他竟然能挺过来,太了不起了。3XzJmm
他是被冤枉的,他很有可能是被冤枉的。但我不是。挂画的秘密由我亲口告诉叶卡捷琳娜,先知大人知道。现在,漂亮的普斯科娃小姐远走高飞,和她未婚夫享受款款温情。而她那丑陋的黑皮肤小文书却在这儿,遍体鳞伤,等待腐烂。3XzJmm
啊,斯蜜挞,你个小笨蛋。你没有红石天赋,没有显赫的姓氏,连漂亮脸蛋也没有。你是黑皮肤,你是尹吉漠人,是众矢之的。而且呀,是你自己要告诉叶卡捷琳娜的啊。因为她是你的朋友,不对么?3XzJmm
我以为自己可以喊得很大声,甚至整座南塔都能听见。然而,我的喊叫像猫叫似的,甚至更微弱,还沙哑得可怕。简直是个怪物。我的确是怪物,全身都是血污。我没有衣服可穿,不敢穿,丝织品会勾住烂肉,将之撕开。赤身裸体趴在草堆上,二月寒气逼人,冻得我手指发僵。3XzJmm
斯蜜挞呀,怪怪你自己吧。干嘛要多嘴呢?因为友情?拜汶受难时,你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去救。当你自己被瓦连京摧残后,叶卡捷琳娜又在哪?喝酒、聊天、躺在爱人怀抱里呢喃,是这样吧?3XzJmm
我瞟向过道,红石火把的可怖光芒后,有双眼睛躲在阴影中。别的囚犯,罪大恶极之人。我没犯错,我只是想帮帮叶卡捷琳娜罢了,我不该和这些人关在一起……3XzJmm
我没力气回答他。痛,怎么也消不掉,火焰燃烧,我坚持不了多久的……3XzJmm
“你不喜欢说话,但我知道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你吃过瓦连京的鞭子了?”3XzJmm
“啧啧,看你这么一小颗,竟然能扛过来。也对,黑鬼就是黑鬼,魔鬼附身,怪物,啧啧。你叫什么?你有名字吗?应该有吧,文书都识字,但黑鬼当文书我倒是第一次见。你怎么贿赂旖娜的?钱吗?看你也不像有钱人,再说有钱人也不会当文书。”3XzJmm
“我叫麦考密克。麦考密克•范登堡。跟你说啊,我被关了四个月了,换了三处地方。而且关的理由还都不一样。你相信吗?哈哈。”3XzJmm
“唉,这地方还行,吃的不错。香料葡萄酒!天赐之物。我刚被关的那段时间,在暗林的一个海畔农场,要吃的半天不给,虐待俘虏。我的那些弟兄也被杀掉,简直是暴徒的行径。”3XzJmm
海畔农场……多美的地方……虽然只是惊鸿一瞥,没待几天……到了夜晚,那儿会有多温馨呢……叶卡捷琳娜就是从那儿来的……她即将回去了,我却在这里……3XzJmm
“你真的一句话都不说?啧,差劲。在你之前的那个姑娘比你有意思多了,"孟奇,震旦人。【四色冽风】的【易容师】,会说话。她给我说他们以前在青原上的冒险,蛮有意思,至少比一个人对着墙发呆强多了。”3XzJmm
“噢,她被救走的那一幕才叫真的有趣,我都惊呆了,【自然术士】,哈哈。那小子是自然术士,我没看出来。他飘在外面,把墙搬积木似的打开了,你敢相信吗?我惊呆了,一句话都没说。唉,真该让他把我捎上的。”3XzJmm
锁链摇晃声。不,不要,我不要再上去,求你了,先知大人!3XzJmm
“请别,谢瓦利埃女士。我是看您身为文书长,才破例给您开门的。如果收下这枚金仪,就算受贿。我可不想被送进自己监管的牢房。可没有【自然术士】会把我救出去。孟奇的事先知大人原谅我了,我得小心点。”3XzJmm
爬,爬,爬。干草被抛至空中,窸窸窣窣,再落在伤口上。我叫,爬,呜咽。别再折磨我了,先知大人……3XzJmm
我缩在牢房最深处,干草包围,似万千铁针。“我错了,先知大人!要我怎么样都好!我真的不会再犯了,开恩吧,开恩吧!”3XzJmm
圈套,我会被带走的,然后又是十鞭。我尽力把自己显得小一点。有干草扎进裂开的皮肤内,刮擦嫩肉,就要把我刺穿了。如果这么死掉也好,只要别再让瓦连京……瓦连京……3XzJmm
我咳嗽不停,鼻涕口水混在脸上。旖娜,她怎么,噢,她。送药,药。伤口。噢,药。3XzJmm
她的嗓音好甜美,就像天使一样。我伸出手,颤得厉害。叶卡捷琳娜的嗓音也好听,可她就这么离开了,不见踪影。旖娜,旖娜也会的。大家都会的。哥哥没出现,拜汶也是,叶慈也是,康斯坦丝也是。旖娜,旖娜现在送药,又能怎么样?3XzJmm
“斯蜜挞,我看见你了。别碰干草,不干净。来,我给你准备了大衣,全套的,快来穿上吧。”3XzJmm
我哆哆嗦嗦地爬出来,膝盖支撑不了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向前扑倒。与地面的撞击让我清醒了些,恐惧感被实实在在的寒凉覆盖。我想烤火,想喝热茶,想和旖娜在夏日的曲径花园散步。我想做好多好多事,但却被困在这儿,背脊创烂,指节冻得僵硬。3XzJmm
如果我没有告诉叶卡捷琳娜挂画的秘密,又会怎么样呢?3XzJmm
旖娜伸臂捞我,反而使自己的肩膀卡住。她鼓捣半天才得以解脱。这时我已经匍匐在铁栅栏前,一点力气也没有了。3XzJmm
她抓住我的手,轻轻揉捏。经历瓦连京的鞭刑后,难以想象世界上还有如此温柔的触碰。我一个激灵,哭了出来。没有泪,徒存沙哑嗓音嘶吼,犹如那一夜的垂死士兵呻吟。3XzJmm
“没事了,斯蜜挞。”旖娜贴着我的耳朵说:“我会劝先知大人放了你的,我保证。”3XzJmm
“你不该放跑贵客的。她是先知大人的座上宾,他想靠她做一番事业,却被你这么轻轻松松地放走。”3XzJmm
旖娜递来一只细嘴壶,我差点将之打翻。壶口热气腾腾,里面装的是红叶茶,是我有生以来喝过的最美妙的东西。3XzJmm
“先知大人很生气,在排查内奸。”她接着说:“有名刺客差点要了他的命。卫兵赶到前,那人已经消失了。听说是枫丹郡的【影刀姬】。现在珞黎塔内人心惶惶,都怀疑别人是内应。更别提【自然术士】和【霜冻之穹】造成的破坏,简直太可怕了。”3XzJmm
“喝慢一点。”旖娜轻拍我的脖颈。毒鞭仿佛再度袭来,我瑟缩,祈求仁慈。3XzJmm
“对不起,斯蜜挞。我只有十分钟,还得给你清创。来,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我不会伤害你的,相信我。”3XzJmm
旖娜的柔声细语似有魔力。我调整呼吸频率,紧贴冰凉石地,把累累伤痕展现在她面前。没有衣物遮挡,我下意识地埋低脑袋,肩膀还抖个不停。3XzJmm
她抹开我披散的长发,然后是玻璃器皿的叮当脆响。有股寒气逼近了,越来越近,最终压在伤口上。3XzJmm
我叫,抖,颤,挣扎。我弄翻细嘴壶,手指掐入水槽,指甲也许断了。旖娜强行按住我,让毒辣寒冰肆虐。我已是气尽力竭,无从反抗,只能活活忍耐。仅存的理智告诉我,旖娜是来帮忙的,不是瓦连京,不是的。可鞭子于红墙上的倒影仍于眼前挥舞,下一秒就要割开我的身体。3XzJmm
我不知道残酷的清创是什么时候结束的。痛苦让意识模糊,看不见,听不清。旖娜把什么东西塞了进来,又说了些话。我大口喘气,无法回应。当痛楚稍退时,我再去唤,已经没了答音。她离开了,只有十分钟。3XzJmm
我挣扎着查看周围,发现那团皱巴巴的衣物。万神护佑,我要冻死了。什么都好,只要够柔软。什么都好。3XzJmm
文书长一走,那家伙又喋喋不休。我没理他,只顾着如何在不刺痛背部裂口的前提下,把衣服穿好。她给我的是文书长袍,绒羽被剪掉了,换成细布,材质和绷带差不多。穿在身上暖暖和和,虽然还是会和伤痕摩擦,但还能忍受。3XzJmm
她还给我带了一块枕头。我将之死死拥入怀中,喑哑啼哭。牢房暗无天日,另一名囚徒的碎语萦绕不绝。3XzJmm
第二天——也许是第三天,甚至一周,我说不清——其他人也来过了。拜汶和康斯坦丝结伴,靠旖娜的关系溜进天牢。一见我蜷缩的样子,女文书就忍不住哭泣。拜汶神色黯然,一言不发,仿佛把所有罪责归结在自己身上。3XzJmm
“他们说你背叛了先知大人。”麦色马尾辫的康斯坦丝不停抹泪。“我不相信。咱们的斯蜜挞是最乖巧的。沼泽夫人在上,凭什么她会遭遇这种事……”3XzJmm
因为我告诉了叶卡捷琳娜挂画的秘密呀。但不能这么回答,太直白了。伤口的痛苦没那么强烈了,我的心智尚存,明白不能让关心自己的人难过。于是说:“我犯了错,康缇*。这件事怪我,先知大人没做错,他永远是公正的,不是吗?”【*康斯坦丝的昵称】3XzJmm
“公正?好吧,公正。我不能说,你知道。”他抚摸背脊,嘴巴呲撇。“因为十五分钟和一碗肉汤,我就挨了二十鞭。再看看圣坦尼大人和詹宁斯大人,把毕灵又一次放跑了,惩罚是什么?我没见着。”3XzJmm
康斯坦丝吓得左右查看。“别这样,快收回那些话!”3XzJmm
“你是那个兰德里家的小孩吧?怎么不回家,在大卫城乱晃?”3XzJmm
拜汶懵了两秒,答道:“我以后要当南塔卫兵,就得留在这儿见习。”3XzJmm
“呵,南塔卫兵。你们资历可浅得很。被【自然术士】打趴了吧?蒋大人还差点被杀,啧。”3XzJmm
“喂,我能听见。”麦考密克还是那副腔调。这些天,他无时无刻不在讲话。讲累了就喝水槽的脏液,满头肮脏的金发像金色蛀虫。我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先知大人惩罚的一部分。3XzJmm
“记得我,不错不错。喂,听说他们不让有伤疤的人加入南塔卫队,是这样吧?”3XzJmm
“这不关你的事,你这伊藤谨的……走狗。”拜汶不懂得骂人,这已经是他所能想到最恶劣的词了。“顶着先知卫队的名号,却公然对抗先知大人。你该为自己感到羞愧。”3XzJmm
“所以我才在这儿啊,和你的小朋友关在一块。听说她也背叛了摩西,是吧?”3XzJmm
我抱住双膝。我未来会怎样呢?变成和麦考密克一样的话唠,永远被关在牢房里吗?不要呀……3XzJmm
康斯坦丝捏住我的手。“噢,斯蜜挞……你为什么要放走先知大人的贵客呢?唉……”3XzJmm
“可能是被逼的,是不是?你也被【自然术士】逮住,强迫指路,对吧?”3XzJmm
我惶惶盯着康斯坦丝。“你被【自然术士】抓住了?”3XzJmm
“啊,那是……那是意外。他们让我指路,然后我不小心把他们带到了詹宁斯大人的房间里。”她局促一笑。“詹宁斯大人还以为我是故意的呢,没有追究。”3XzJmm
“总之,旖娜在帮你说情。”拜汶道,朝麦考密克翻了个白眼,对他而言是相当恶劣的行为了。“我们会救你出来的,斯蜜挞。我以兰德里的名号起誓。”3XzJmm
拜汶朝我微笑。他的笑容总是如此温暖,好像一盏在心中燃烧的油灯,驱走无尽黑暗。哥哥也许来不了了,但我还是有朋友的。3XzJmm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像一个月,虽然不可能这么久——旖娜和拜汶兑现了他们的诺言,让他来到了天牢。3XzJmm
我当时正在数干草。牢狱生活不仅疼痛绵绵,而且相当无聊。能做的事只有几件:吃饭、睡觉、坐在木板马桶上,听麦考密克唠叨,和数干草。(其实还有一件,旖娜定时来为我清洗伤口。但实在太痛,不忍回忆)牢房里的干草堆积如山,我把数好的分堆起来,仿佛还在干文书工作。3XzJmm
我已经数到一万八千零六十四根了。锁链声响,我以为是送饭的,便记住根数,站到铁栅栏前,猜测今天的食物。大锅煮的菜粥?切片面包?天牢的伙食永远不差,不幸中的万幸……3XzJmm
我吓得后退两步。鞭子,瓦连京,撕心裂肺……不不不……不要不要不要……3XzJmm
我跪倒在地。“求您了!不要!先知大人!不要!不要……”3XzJmm
“是我,先知大人……求您别,别,别……不要……”3XzJmm
我不停鞠躬,地面靠近又远离。“谢谢您,先知大人!谢谢,谢谢。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任何事!”3XzJmm
“你做不到"任何事",斯蜜挞。”他挑起我的下巴,那是只冰冷的手,触感使我浑身战栗。3XzJmm
我照做。怨恨、疑惑、悔恨。它们通通被恐惧吞噬,化为发自内心的敬畏。如果我再犯任何错,先知大人就会把我交给瓦连京,再挨十鞭。我无法承受,绝对无法承受……3XzJmm
“是的,大人。我悔改,我愿意做任何事去证明。”我不敢抬头正视对方的眼睛,只好看向他的手。焦黑色,先知大人的左手像枯木似的,好恐怖。3XzJmm
“你因为善良犯错。很可惜,这份怜惜给的对象错了。”3XzJmm
但是叶卡捷琳娜想回家呀。光是冒出这个念头就令我心生冷汗。我咬紧牙关,仿佛一张口,那些词汇就会跑出来。3XzJmm
“有人认为,你是珞黎塔的奸细,为敌人指出内部道路。”3XzJmm
“不是的,大人!我没有!我只是……帮了叶卡捷琳娜。我只是一时糊涂,同情她……”3XzJmm
“这给你带来了什么呢?”先知大人的语调深不可测,难猜是愤怒还是可惜。“你错误地放走了叶卡捷琳娜。她本可以为城邦联盟做出巨大贡献,仅仅是舍不得过去的生活。我想把她引向正途,你却告诉她挂画的秘密。说实话,斯蜜挞,你恐怕是头一个发现那幅画秘密的人。珞黎塔内密道众多,但画内机关是独一无二的。”3XzJmm
我多希望自己从未碰过那副画。后悔已经晚了,我试图转动脑筋,给出先知大人希望听见的话。可恐惧感就像一堵高墙,没有密道可走。3XzJmm
“你消耗了我的信任。从今往后,你必须时时待在我身边,担任侍酒。我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我给你说话的命令,你才可以出声。我不喜欢瓦连京,但似乎只有他能让你学会守规矩。”3XzJmm
“是的,先知大人。我不会再乱做。遵守您的命令,每一条,先知大人。”3XzJmm
“本来应该是十五鞭,我念你身板小,减了。但是,下一次,将会是一百鞭。我不期望看见你被抽得骨头外露,那太残忍了。”3XzJmm
我几乎哭出来。“不会再犯,先知大人。不会再犯。我保证,我以过世的父母发誓,绝不会再犯,绝对绝对……”3XzJmm
“用实际行动回答吧。”先知大人用右手罢了个手势,留麦色马尾辫的康斯坦丝就冒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微笑。“斯平加恩*,带她去叶慈那儿。两小时后,我要看见她在我的鹰巢。”【*康斯坦丝的姓】3XzJm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