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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章:月蟒号

  就在陈穆前去接受试炼前的晚上又发生了一件大事。3XzJne

  最先袭来的是血港的那股恶臭。3XzJne

  就像肚子上挨了一拳,打得你上不来气、张不起帆。3XzJne

  那股恶臭总是能钻得很深,让你觉得永远都甩不掉。3XzJne

  那是海兽利维坦被开膛以后发出的剧烈咸腥。3XzJne

  它流出来的肠子粗得足以容人,其他下水腐糜黏在卵石路面上又曝晒了数周。3XzJne

  除了海兽,还有上万只偷食的海鸟留下的鸟粪,配上屠宰码头满身血污的工人随地便溺。3XzJne

  这股集恶臭之大成的气味,口味再重的人也得吐得胃底朝天。3XzJne

  你可以用烈得胡母都喊呛的朗姆酒浸透面巾再捂住鼻子,但依然挡不住。3XzJne

  是的,臭的不行,但莎拉·厄运却深爱着它所代表的东西。3XzJne

  这臭味意味着繁荣、意味着满载而归,意味着海兽带来的巨大财富。3XzJne

  海浪染上了血色,就意味着人们兜里有钱;既然有钱,就要花到码头周边的饭馆、赌窝等等销金窟里。3XzJne

  而所有这些地方,莎拉都能分一杯羹。3XzJne

  繁荣——胡母在下,繁荣的味道就是世界上最臭的。3XzJne

  她的小艇在天色渐暗的傍晚驶出了港湾,缓缓滑入浑浊的海水。船头的熟铁雕像触手上挂着一盏防风提灯,如同黑暗中的孤星。3XzJne

  莎拉坐在船艉,一手搭着船舷,手指垂到水面,划过浮在表层的油脂,留下一串漩涡波纹,随着血浪起伏漂荡。3XzJne

  “就算是你,这也太大胆了点。”雷文嘟囔着说。他正在汗流浃背地划着桨。3XzJne

  雷文是熟知这片海岛的老手,棱角分明的脸上记录着风浪的拍打和历练,敏锐的头脑也还没有被朗姆酒泡坏。3XzJne

  他既是她的良心,也是她的得力助手,基本上已经见过比尔吉沃特每一处黑暗的角落和罅隙。3XzJne

  “为什么呢?”莎拉问道。3XzJne

  “水里头藏着开膛鱼和剥皮鳗。”3XzJne

  “怕我的手指头被咬掉么?”莎拉又问。3XzJne

  “没了手指可就扣不了扳机了。”3XzJne

  “你太爱操心了,雷文。”3XzJne

  “我的职责就是在你懒得操心的地方替你操心。”3XzJne

  “就比如上月蟒号的这一趟?”3XzJne

  “没错。”3XzJne

  雷文说。3XzJne

  “有一句老话,自从我在老爹那听来以后,从小到大就一直没错过。”3XzJne

  “如果味道不对,就离远点儿,你个傻货!”3XzJne

  莎拉耸耸肩:“这地方到处都是一个味儿。”3XzJne

  “或许吧,反正就那个道理。”3XzJne

  雷文说着,回头瞄了一眼。3XzJne

  透过水面的雾气,月蟒号就像黑暗中潜伏的秘密。3XzJne

  “夜晚的大海很邪,感觉像是有很多双饥饿的眼睛在深处盯着。”3XzJne

  “你的骨头又发话了?”3XzJne

  “你就笑话我吧,可是四十多年来我一直很信我的骨头,所以一直活到了现在不是?”3XzJne

  “少说两句吧,老哥。”3XzJne

  厄运小姐说。“这可是船长出滨的仪式,我必须到场,而且既然我要穿着如此夸张的行头到,那我的副手也就必须到场。”3XzJne

  她所说的夸张的行头,包括一件名副其实能让人窒息的鲸骨束腰,钴蓝底色布面配黄金蕾丝,外罩一件华丽的绯红色长礼服大衣,下穿淡奶色亚麻束口马裤,裤腿掖进一双黑亮的高跟皮靴,一串银质海怪锁扣从脚踝排到膝盖。3XzJne

  一套别扭又花哨的行头,但在船长们聚集的场合下,这就是在招摇地炫耀财富。3XzJne

  船长的贫穷等同于软弱,而比尔吉沃特的强盗们和其他掠食者一样,都拿弱者当猎物。3XzJne

  雷文也跑不了,一样得扮起来。在降级处罚的威胁和强迫下,他穿上了一套借来的海豹皮衣,外搭鱼鳞马甲,紧绷的扣子随着每次奋力划桨的动作都像是要崩掉。3XzJne

  还有一顶大礼帽戴在头上,额前还缠了一条带着触手纹的压花头巾。3XzJne

  “或许我是必须到场,但我可不是心甘情愿的。”3XzJne

  雷文说。3XzJne

  “我知道,但我需要你帮我盯着点背后。”3XzJne

  莎拉说。3XzJne

  “亚赖的手下很多,他这一死,每一位船长都会像码头硕鼠一样躁动,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他的旧部下投靠了敌对的船长,或者沦落到寒鸦帮、斩屠帮之流。”3XzJne

  “是,这话在理。”3XzJne

  雷文心有不甘地说。3XzJne

  “好几个大船长估计都会来送亚赖去见胡母,但你真信他们都能遵守休战约定吗?”3XzJne

  “信个鬼。”3XzJne

  莎拉解开外套,露出一对精美的象牙握把手枪,左右腋下各一把。3XzJne

  “但我肯定也不会空手进去。”3XzJne

  “他们会收走的。肯定会,好比鱼蛋里孵不出蛇。”3XzJne

  “得了,你以为我就带了这点家伙?”她说着,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脑袋。3XzJne

  “好吧,不过我还是觉得很冒险。”3XzJne

  “的确是,但人活着哪还有不冒险的?”3XzJne

  “如果风头不对,我会提醒你的。”3XzJne

  莎拉笑着说,“如果真出事了,我允许你在我们的水墓里变成厉鬼缠住我不放。”3XzJne

  雷文在胸前比了一个犄角的手势,摇了摇头,然后继续用力划桨。3XzJne

  他该说的已经说完了,莎拉也让他明白,只要她的主意已经定了,就最好别劝。再说,她也知道他的话没错,而且没有什么比一个自鸣得意的男人更讨厌的了。3XzJne

  不过雷文的话到底还是有用的。3XzJne

  莎拉从水面上收回手,弹走了指尖的浮渣。3XzJne

  渣滓落水之处,有什么东西露出满口牙齿,钻出了水面。3XzJne

  雷文抬了抬眼皮,表情就像是在说,我说什么来着。3XzJne

  在她身后,比尔吉沃特东倒西歪的石壁在海雾中点缀着灯火,那里是人们——她的人民们,靠海吃海的地方。3XzJne

  建筑紧紧地抠进岛链的山脊和石缝里,就像一片片坚韧的藤壶,无论是风暴、蚀魂夜,还是偶尔来刺探的诺克萨斯三桅战船,都别想把它们撬走。3XzJne

  和莎拉·厄运一样,比尔吉沃特也是大风大浪里活下来的。3XzJne

  普朗克死后,她曾一人解决了比港剩下的所有乌合之众,统治比尔吉沃特是一项肮脏又血腥的事务,她的手腕仍然像第一次爬绳子的装配工学徒一样颤抖。3XzJne

  虽然她的抛头露面引来了四面八方的恶毒和枪火,但她还活着。3XzJne

  “有船嘿。”雷文喊道。3XzJne

  莎拉的视线投向他身后,透过正在升起的迷雾,看到一艘巨大船影渐渐浮现。3XzJne

  月蟒号很像它从前的船长,老迈又蛮横。3XzJne

  宽阔的甲板上,数十盏挂灯的微弱火光勾勒出一根根高大的桅杆。3XzJne

  两根加固的主桅外层涂满了防水的填缝料,雕刻出的鳞片组成巨蟒的形状盘绕其上。3XzJne

  木缝处,板结的盐盖在月光下泛着银光。3XzJne

  虽然风帆都已收起,但莎拉知道那些白银帆布缝制的风帆必定造价不菲。3XzJne

  亚赖在这艘船上是下了血本的。攻城锤一般的船艏雕像是一条毒牙毕露的蟒蛇,铸造的材料来自他的死对头们留下的加农炮。3XzJne

  “胡母在下,我老是记不得它有多大……”3XzJne

  “她就是个怪物。”雷文说着,他们的小艇进入了双桅帆船的冰冷阴影。3XzJne

  “一鳞不拔的亚赖,怎么就掏钱造出了这玩意?”3XzJne

  莎拉说。3XzJne

  “那个杂种小气鬼,能花一枚铜鲱鱼对付的事就绝不会花一枚金海妖选点好货,我听说他一直欠着海债,一滴朗姆酒、一个铜板都不肯贡给下边的老爷们和夫人们。”3XzJne

  “那我就更应该调转船头回岸上去,离这艘船远点。”3XzJne

  雷文说。3XzJne

  “如果这话有一丁点儿靠谱的话,那这艘船就已经毁定了,海债可不能欠,哪个够格的船长不知道。”3XzJne

  “我在白港拿了贾猛·基洛的赏金以后,给大海献了一把海克斯卡宾枪。”3XzJne

  “我记得。”3XzJne

  雷文无奈地摇了摇头。3XzJne

  “你答应过那把枪是要发给我的。”3XzJne

  “制作的工艺很精湛,虽然比不上福琼的大崩子,但也不赖。”3XzJne

  “你还在说我的痛处,太残忍了。”3XzJne

  “想当女帝,就要先残忍,才会懂仁慈。”3XzJne

  莎拉用逗弄的语气说,雷文把船渐渐靠上泊位,与其他几条小船连在一起,停在船舷侧面的爬网下方。3XzJne

  月蟒号的巨大船身像一座黑崖,顶端的灯火之间不断有黑色的人影来回走动。3XzJne

  “她这么大一艘船,现在可是浮得高啊。”3XzJne

  雷文说着。3XzJne

  努嘴示意船身上斑驳的墨绿色吃水线,随后把小艇连到一根空的绳结上。3XzJne

  “她的货仓要清空了,大部分船员也都会坐在岸边喝个不省人事,也不知道亚赖给他们留了什么糟烂的劣酒。”3XzJne

  莎拉说。3XzJne

  “算他们走运了。”3XzJne

  雷文把船桨从架上卸下来,收到船舷边固定好。3XzJne

  “你可真想好了?”3XzJne

  莎拉站起来抓住爬网,仰头望上去。3XzJne

  “其实还有点拿不准,”3XzJne

  她说。3XzJne

  “但要是面前摆着进退两条路时,曾经有个强悍的女人告诉我,永远都要前进,所以咱们上。”3XzJne

  左一把右一把,莎拉和雷文攀上了月蟒号的甲板。3XzJne

  迎接他们的是一对冷脸的双胞胎,穿着皮裤和鱼鳞衬衫。她们就守在船舷边,一见面就收走了莎拉的双枪和雷文的旗鱼嘴匕首。3XzJne

  两名悍妇都长着健硕的肌肉,一脸怒意,没有酒气,显然她们更希望自己身在岸上参加悼念亚赖的朗姆酒局,而不是作为留守的船员,迎接一群船长,看着他们心怀鬼胎、逢场作戏。3XzJne

  双胞胎之一头戴着迅捷蟹头骨做的头盔,身上的护甲也同样用蟹壳拼接而成。另一人则在脸上纹了许多瞪大的眼睛——这人端详着著名枪械师的作品,露出了笑容。3XzJne

  莎拉看到她牙床上镶着一口锋鳞的下颌骨。3XzJne

  莎拉随着她们来到前甲板,记下了被收缴的武器存放的位置。3XzJne

  在三个箱子之中,右侧有炮弹印的。3XzJne

  箱子前面的乌黑炮架上安放着一门巨大的青铜火炮。3XzJne

  被熏黑的炮口现在被蜡封死,船帆裹好的亚赖船长应该就在里面,腌在朗姆酒、食醋和樟脑中,准备踏上沉海的旅程。3XzJne

  “这么漂亮的美人儿扔下去,真是可惜了。”3XzJne

  莎拉说。3XzJne

  “我说的是加农炮。”3XzJne

  “是,”3XzJne

  雷文应和道。3XzJne

  “我还没见过比这更好的三十磅炮,不过这是传统,传统可不能乱来,对吧?”3XzJne

  “对……”3XzJne

  莎拉说着,将目光转移到大炮旁边,一个肩膀宽厚的人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3XzJne

  “要是坏了传统,就得指望胡母帮我们了。”3XzJne

  他裹着一袭长袍,上面布满七彩的鳞片,鱼头形状的罩帽边缘排列着剃刀般的尖牙。3XzJne

  他提着一把章鱼触须纹饰的钩刃砍刀,莎拉立刻意识到他是什么人。3XzJne

  “船长出滨能请到唤蛇者,真是少有的荣幸啊。”3XzJne

  她说。3XzJne

  “金海妖能办到的事总是很漂亮,你说呢?”雷文应道。3XzJne

  在锯齿的罩帽下,这位唤蛇者祭司戴着一副镂空的珊瑚口罩,而眼睛和额头前则戴着一只干鱿鱼,上面粗鲁地豁着两个眼洞。3XzJne

  祭司正审视着集合在此的船长们。3XzJne

  宽阔的甲板上挤满了比尔吉沃特的各路强盗,各个盛装出席:长风衣、亮皮靴、高礼帽……还有古朴的盔甲——万一不小心落水,就能直接把穿戴者拖下海底。3XzJne

  莎拉看到了许许多多金银制作的徽章和奖牌、芭茹鱼钩的项链、还有拜祭海底老爷夫人们的护身符。3XzJne

  有些船长她认识——一般是交过手和拼过酒的,还有一些只是听说过。3XzJne

  当然了,这里每个人都认识她。3XzJne

  火红的头发、白皙的皮肤,还有自信的气质,莎拉·厄运无论在任何地方都很难不被关注。不过在这条船上,她就是一团剧毒荆棘之中的野玫瑰。3XzJne

  “好一场大会,嗯?”雷文说。3XzJne

  “没什么比死亡更让人团结。”莎拉说。3XzJne

  雷文点点头说,“现在我知道一个胖子骑浪士被一群饥饿的长牙鲨围起来是什么感觉了。”3XzJne

  莎拉摇摇头。3XzJne

  “你说反了,老哥,我才是这里的长牙鲨。”3XzJne

  雷文没有回话,因为莎拉已经大步走向船的中线,又折了回来。3XzJne

  她根据甲板的动向调整着自己的步伐。就像每把手枪都有自己的性格一样,每一艘船也都有自己一套迎风攀浪的习惯。3XzJne

  她每走一步,都在体会着这艘船下锚以后的滚动和摇摆,让饱经风雨的甲板木通过她脚下吱嘎的呻吟讲述自己的秘密。3XzJne

  “能过浅滩的滚水船。”3XzJne

  她说。3XzJne

  “没想到做成了这么宽的船体。”3XzJne

  “我喜欢宽厚的类型。”3XzJne

  雷文说着,下意识地拉开了两脚的间距。3XzJne

  “有所耳闻。”3XzJne

  “虽然不像切浪船那样灵活。”3XzJne

  雷文没有在乎她的讥讽。3XzJne

  “不过我敢拿一整瓶麦龙黑酒打赌,外海大浪上的她一定能把你稳稳地夹在自己胸前。”3XzJne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