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混乱的夜晚。不光是那场地震，更在于它带来的余波。我听见成群结队的巡联/巡战纵队战士在长廊内奔行，喝叫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震动发生半小时后，这些杂乱声响愈演愈烈，就像一千头驼牛在地底横冲直撞。他们的带来的撼感甚至比地震更为强烈。3XzJpB
我首先想到的是摩西发动了进攻，但可能性太低。据我所知无论是城防卫队抑或大荒游骑兵都忙着清剿穆罕默德的残部，以及巩固大卫城周边的治安。正统派（对赵芝雯而言是愚蠢的激进派）的威胁尚不明显。我们被围困在了城里，势力无法扩张。哪怕赵芝雯与摩西决定动手，那也要等到【酒盾】残部基本被剿清。3XzJpB
又或者是更具戏剧性的情况：一场内战之中的内战。重返总部的途中我听见许多传闻，有些已经得到了证实。毕灵这可耻的鄙鼩当上总指挥我并不意外，【玫瑰卫】肯定想利用她来掌控组织，只是老资历的战士们不会同意。对他们而言，让一名十九岁的嫩妮去当领导可谓是相当可耻的事。3XzJpB
这便能解释那些时而匆匆经过的脚步声，老战士们先是被告知：这么多年来的战斗奉献不过是为高层提供遮床纱帘，现在又要接受大小姐的命令。换，谁都会反对。问题在于掀起哗变究竟会是谁呢？列昂尼德？不对，他是勾结派的；本格尼森？那家伙取代了我本来的位置，应该不会心存怨言；马克西米连？只凭他一个人是不可能的，肯定还有额外的支持。3XzJpB
来自广大基层战士的支持。此刻，整片右郇山地底都淹没在金铁潮水中，在苍白月色下颤颤发抖。我倒想看看毕灵会怎么处理，更好奇战士们将如何处置她。最好别杀掉，她的命该由我来终结。3XzJpB
潜入总部比想象中容易。我把头发上的红叶汁洗掉，再往眼睛里滴了点消毒后的瞌睡草根茎水。现在的我就是名再普通不过的三韩血统战士，甚至对于那些眼力不好的若曼后裔而言，我可以是震旦人、残樱人、麦裔人……与生俱来的红眸深隐黑雾水下，将【炽红之心】的名号包裹。3XzJpB
郇山边缘的巡逻队只看了眼我藏在棉袍底下的马甲就让我进去了，话也没多问。他们当时正忙着对付一伙想把神赐麦面包低价倾销掉的城内小农场农民，无暇顾及其他。再往里我遇到过几次检查，我刻意用浓厚的三韩口音说话，惹得他们相当不耐烦。正巧总部内嘈杂声浪涌来，检查队没多管就把我放了进来。3XzJpB
我披挂白马甲，腰悬标配短剑。如果有人问起，我会自称是第九区的金秀南，所属的巡联纵队成员大多叛离到了赵芝雯那边。我的长官会是他们没听过的某个胡编乱造产物，反正大卫城的支队总数合起来有八十多个，没谁记得清所有人的名字。3XzJpB
我从石地上站起来，拍掉灰尘，伸展四肢。身边的战友接连离开，我所能信任的又遭到组织"通缉"，不敢让他们出来露面。说到底，与毕灵的恩怨是我的私人事务，没有别人插手或许更好。3XzJpB
如此想着，我检查清点完随身物品：末端能发光的莹石刀 、装瞌睡草粉的牛皮小袋子、假身份档案和一些起烟雾弹作用的文件，夹在腰间布包里、"谈予之血"安眠剂、"贞女泪珠"麻醉药、"纪伯伦美酒"失感水……为这次行动，我几乎搬空了巴斯蒂昂的小小药剂收藏箱，袋子如同裙摆似地飘在腰间。如果有人问起，我会说是给摩西与赵芝雯准备的，应该能蒙混过关。3XzJpB
外面的进军声微弱了些，白盾战们多半聚集到了那些关键石室岩厅处，把负隅顽抗的高层成员围堵。毕灵现在面对的是怎样一副场景呢？怎么想都觉得美妙。做点忏悔吧，为你所害死的人而忏悔。3XzJpB
我稍稍整理衣装，将衫袍往下拉，遮住药袋上半部分。这样一来胸口的布料就显少了，对转移视线也有帮助。无论怎么说，这么多袋子还是太引人注目。3XzJpB
我走出石门，步入幽深阴冷的巷道中。重踏熟悉的路，我仿佛听见他们在我耳畔低语。希娜玛尼会用稚嫩的脸摆出认真神情、卡门悠哉悠哉地微笑、柳克丽霞哼起小曲。我和他们并肩同行，向着悲剧的始作俑者前进。传闻毕灵受了重伤，欧泊石的运用想必大打折扣。战士们抓住她的可能性是种诱人美味，香气沁入鼻腔。3XzJpB
经过郇山浅层的废弃矿井、穿越庞大洞窟中的蘑菇农场、途经战士宿舍区与校练堂，战士的出现频率愈来愈高。各肤色各民族的混合巡联纵队穿梭巷道，全副武装。我似乎听见了打斗的声音，很清脆，以及搬运碎石的碎响。越往郇山深处走地震带来的破坏就越明显，很多旧日所熟的路径被完全封堵，其中唯少部分有战士在帮忙清扫。破坏力十足的灾害，大卫城过去从未发生过。天谴，我想到这个词。毕灵的自私举动触怒了天神。3XzJpB
前方出现一片重叠颓倾的石块废墟。有些战士忙着清理，一位黑肤光头男子站在前面。“停一停。”他说：“这边不能走了。”3XzJpB
我记得那儿有条通往第九区的快捷深道。白盾是建立在地底的城镇，震动对其损坏肯定是大于地表城邦的。3XzJpB
旁边某人发出哀叹。“阿莱妮亚在上呀，潘洛斯暗道不会也坍塌了吧？”3XzJpB
“据我所知没有。”光头回答。他让我响起不辞而别的安奈林，黑肤斥候就这么跑了，跑回毕灵与那两名术士麾下。诚然，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毕竟他还指望依靠组织的力量探得妹妹安危。可我每每想起还是倍感孤单。他也许是怕我吧，能用火的自然术士。3XzJpB
谈到火，我的能量储备不足了。见战斗还在继续，估计要持续很久局势才会稳定，我决定先去补充焱能。大卫城建立在数座岩浆湖腔上，带来温泉和热量的同时也方便了我。3XzJpB
总算遇到点幸运的事，通往岩浆湖的旧矿道未受地震波及。战士们聚集在会场圆厅周围的区域，这儿寂静无人，唯闻高温岩泡破裂的噼啪声。我环顾周围，确定自己是独处后才靠过去。岩浆湖不存在传统意义上的湖岸，熔岩由流体逐渐冷却为上下起伏的软膜，再化作热石和岩体联通。软膜部分是最危险的，就像沼泽地，看上去和普通石面毫无区别，但你若是胆大到敢踩，就会将之压破沉入炙热岩浆。3XzJpB
对于普通人，只要稍稍接触熔岩便将全身起火。我对火天然免疫，但代价是不会游泳。岩浆湖在我看来和沼泽是一样的，稍不注意也会沉进去，越挣扎包得越紧。说来好笑，【炽红之心】这一称号的由来与我那次“溺火”分不开关系。那帮战士不敢相信我是从岩浆里爬出来的，以为他们的指挥使只是能在焱风吹拂下坚持。现在他们该为自身的盲目叹气了。3XzJpB
整个组织都是愚昧无知的贪利飞蝇。我暗忖，弯腰慢慢摸向软膜带。推举毕灵作为总指挥，呵，他们现在还不是后悔了？配得上总指挥称号的英雄尚未出现，人们急不可耐地想找到精神寄托。就随意去找吧，把组织弄得一团糟。而我将利用好这份混乱，让毕灵好好体会一下我的痛苦。3XzJpB
我选了块较为坚实的边缘岩壳，半跪下来，伸出右腿去探软膜。确定目标位置后，我挽起裤腿、脱掉靴子，赤足将其撕开一条缝，再把脚塞进热乎乎的粘稠岩浆里，双臂按住岩壳。这个姿势补充能量比用手来更稳定，也有种异样的舒适。要不是出于安全考虑，我真想把左脚也放入熔岩中。我们三韩人有足浴的传统，但没谁能做到像我这样，用世界上最烈最烫的火焰抚慰疲劳的足肌。3XzJpB
远方喧闹羸微，如同飞舞的火星时隐时现。我闭上眼睛，将思绪清空，仅留一点意识提醒自己别睡着了。如此放松少顷，离焱能充满还有半个多小时，我也正好利用这些时间重默行动计划。3XzJpB
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抓住毕灵。基层战士们数量众多，又因共同的诉求而团结一致。【霜冻之穹】会被送进牢中，或者软禁，没差。我将把锁融化，还她暂时的自由。噢，我真想看看她发现救援者是【炽红之心】时的表情，简直美妙绝伦。3XzJpB
第二步，用催眠药剂弄晕毕灵，带她到总部的密室中。那房间只有我和赵芝雯知道，过去是【火夫人】喝茶的地方。也许罗铎尔也清楚，但他已是阶下囚，啥也做不了。而我也会尽力保证整场行动的隐秘性，挑夜深人静的时候。至于看守，他们若是不怕被火烤倒是可以试试阻拦报信。3XzJpB
第三步也将是最有意思的一步。我已经等不及看她忏悔涕零的样子了。当然了，毕灵那种脾气的人肯定不会轻易求饶，但在烈焰之下众生平等（唯我例外）。当眼睁睁看见自己的手指被一根根烤焦后，我倒想看看她还有没有勇气强撑。遇上火，冰也会融化。是啊，化作污水吧，大小姐。卸下你的伪装，让审判之神聆听你的悔过之词。3XzJpB
做完这一切后，我的任务也差不多完成了。毕灵在最后时刻肯定会崩溃，也许疯掉。我不心疼她，那是她应得的报应。你们也会理解我吧？希娜玛尼？卡门？柳克丽霞？你们可是她害死的……3XzJpB
我陡然心惊，赶紧把腿从岩浆里拔出来。流体岩石接触冷空气后开始凝结，我退到安全距离外，用手把半固体的石块往下扒拉。3XzJpB
石块还有残留，但我顾不得那么多了。右腿套进皮靴，奔向岩柱群。我才把身子进重叠密集的岩石后，那些家伙就踏入了岩浆湖洞窟，回声阵阵。他们差点就发现我了，自己真是不小心，应该再往深处走一点的。3XzJpB
好在那些家伙光顾着谈话。“这力量真是神了，大活人就这么冻成冰块。”3XzJpB
我皱起眉头。卡尔？第三十三巡联纵队的卡尔•冯•戴伦？冻成冰了？3XzJpB
“就放这吧，剩下的听天由命。卡尔要是运气好，说不定烤一烤还能活过来。”3XzJpB
事实显而易见：卡尔被毕灵冻成冰雕了。看来哗变进行得不甚顺利。听声音这些家伙还把卡尔冰雕运到了这，想借岩浆的温度使之解冻。上面的战斗恐怕尘埃落定了，不然没有时间给他们慢悠悠地搬一人大小的巨冰。谁赢谁负？毕灵是否活着？她最好留着那条贱命，我还要听她忏悔啊。3XzJpB
"搬冰工"给了我答案。“你们要上去听大小姐演讲吗？”3XzJpB
“怎么会不去呢？我倒想看看毕家大小姐要怎么解释这件事。”3XzJpB
“那是迫不得已！”声音压低了些，但我还能听见。“她是有名气，也有能力。当时选举我也选了她。但冷静下来后仔细想想，她真的能领导我们吗？我们都被热血冲昏了头，还是马克西米连和卡尔那样的老前辈更清醒。只是可惜……唉。”3XzJpB
“行了行了，你们几个是生怕别人听不见吗？这洞太大，回声把我耳朵都震聋。咱们走吧，看看大小姐要说些什么。”3XzJpB
话语声逐渐模糊，消散在灼热空气中。我从藏身之地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那块暗蓝色的东西，一人来高。我走近些去看个究竟，但见可怜的卡尔还保持着被冻住前的姿态：身子后仰，手臂微微前伸像是要挡住什么东西。他的眼睛我看不见，但我能靠熔岩所映的阴影辨认出眼窝的轮廓。那对眼睛里写着什么？痛苦？不甘？愤怒？无奈？我无法得到答案。被霜冻之穹所冻住的人绝无生还可能，我再清楚不过了。3XzJpB
我握紧拳头，指缝射出火花。它们落在冰雕表面，化为缕缕细烟。孤焱难敌重重冰凌，唯有聚集起来的猛然一击才能将之融消蒸发。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