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大卫城白盾的所有人都来了。我看见第十二区巡联纵队队员们的大胡子、第九区的平民代表（他们是怎么赶过来的？）、第一区和第二区的联络员，还有其他许多各区分部的战士。他们走在我身边，人头攒动，摩肩擦踵。地底矿道的灰石气息四处弥漫，相比之下我的体味反而显得微不足道。3XzJmR
圆厅根本容纳不下那么多人，前进的队伍离侧门还有十来码时就停住了。其他相隔矿道的情况亦人山人海，透过石柱我认出一些老面孔，他们伸长脖子皆向前探看，没发现躲在袍子底下的【炽红之心】。即使我现在说话暴露身份，恐怕也得不到注意。人们在好奇心与其他诸多目的的驱使下呼喊、抱怨、嘲弄、声援、质问、试图维持秩序。会场周围人声鼎沸，连南塔都听得见。3XzJmR
“出来吧，大小姐！”有人扯着嗓子吼：“好好解释戴伦同志的遭遇！”3XzJmR
迎合声，还有一些举起的拳头。看来他们是马克西米连的人，那老家伙还是迖摩兰调行长的时候就喜欢搞一些富有煽动性的言论或肢体动作，还靠卡尔的演讲天赋赢得了不少追随者。比起赵芝雯，霍曼堡要更强硬也更严苛，做事雷厉风行，从不隐藏感情。这种人参与政某治真是悲剧。但就像古典时期的那些传奇故事，悲壮英雄总能感染广大底层民众。就看毕灵打算怎么安抚他们了。3XzJmR
“真是糟糕透顶。”我身旁的男青年评价道：“我们应该警惕外部强敌，而不是在这儿搞内讧。”3XzJmR
“现在我都进不去。”女青年的声线。我在哪儿听过，她应该是某位帮我写过信的文书吧。3XzJmR
“知足吧，凡妮莎。你看看我们后边有多少人？整个白盾都聚到这儿了，当然除去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但我认为他们也很快会放下武器。”3XzJmR
“每个人想法都不同，要我说就该弄一个决策委员会什么的，不设总指挥这个位置。”3XzJmR
“名气大嘛。”男青年尴尬地笑。“而且相比其他候选人，她既年轻又漂亮，而且经历如此富有传奇色彩。”3XzJmR
我在他俩的谈话声包裹下静静等待。那女文书我认出来了，凡妮莎•斯通顿 ，安奈林的众多情人之一。像她这种人在乎的只有日常工作和实为虚假的承诺，再加上与安奈林之流在床上厮混，相当简单。谁拥有总指挥的位置对她而言并不重要。3XzJmR
但有些人可不这么想。“嘿，他们来了！”某位若曼血统的壮汉喊道：“残杀老同志的奶臭丫头来了！”3XzJmR
周围顿时炸开了锅。人们拼命踮起脚尖想一睹究竟，互相推搡挤压。有点官职的指挥使或者目长们努力维持秩序，眼睛却自觉地望向会场中心方向。我深刻体会到身为三韩人的劣势——那些高个子的斯拉夫或日耳曼人只需要抬抬头就能一看究竟。3XzJmR
我被无数只肩膀或后背推来推去，鼻腔里满是浓郁汗息。“秩序！秩序！”指挥使们像法官似地喊：“让个子矮的往前走！”3XzJmR
凡妮莎和那名男青年听见指令，相当顺从地为我让到一边。我正纳闷这是怎么回事，继而发现他俩不过是发现了人群中的缝隙，挣扎着要挪过去而已。一切只能靠自己，我用力在人群中钻动，尽量往会场靠近一些。我得看看毕灵的伤势如何，要读她那张脸上所写的感情。3XzJmR
大部分人我都挤过去了。遇到实在顽固的，我就稍微让体表升温。不及开水壶的滚烫，但也足以让人吓到。靠着御焱术士的天赋我成功进入了会场圆厅，躲在某位美索不达米亚人身后观察演讲台。3XzJmR
副总指挥，【玫瑰卫】路埃灵•德•拉萨尔 带着近卫队守在平台周围，那把系香囊的花剑悬在腰侧；3XzJmR
第一发言人，鲁恰•纳谭贾 像名老太监似地站在台侧，双手放在身前；3XzJmR
"拉脱纳"指挥使，本尼格森•皮内罗诺 和他的部属们守卫圆厅边缘，刚好正对着我；3XzJmR
大卫城调行长，颂娜缇查•兑思昂阁拉 于平台后慢慢踱步，青绿色的纱笼裙和褶皱披肩格外显眼；3XzJmR
后勤司司长，普布利娅•林修斯•默伦达修斯 不安分地站在会议记录员身后，似与他在谈话；3XzJmR
纪档司司长，宿江茉夏 抱着厚厚的本子钻读。内战爆发前后她的职位并未变化，她未跟随勾结派前往香农郡的唯一原因恐怕是舍不得那些旧书吧；3XzJmR
联络司司长，奥斯卡•居士蔺 正试图安抚几位挨得太近的战士。这家伙被烙铁烫过，半边脸都是烂的。我很怀疑他的安抚之言能取得多少效果；3XzJmR
最后是今晚的主角，千金大小姐毕灵。她在御尘术士史蒂夫的帮扶下从后厅门缓缓走来，靠近平台时主动松开了手，于所有人注视中迈上台阶。她还真是逞能，脾气一点没变。3XzJmR
“你想说什么，我们可爱的贵族小姐噢？”有枚声音喊得格外响。她似是听见了，脚步微颤。由于距离关系，远处的毕灵恐怕是差点摔倒了。鲁恰上前帮忙，被她拒绝了。【霜冻之穹】一步步走到平台中央，挺胸抬头地扫视沸腾的人群。3XzJmR
“肃静！”指挥使和目长们喊，为毕灵的演讲创造环境，即便他们并非都是【霜冻之穹】的支持者。这方面倒是挺尽职尽责的。3XzJmR
嘈杂声总算渐渐平息，降低到蜜蜂嗡嗡叫的水平。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毕灵，以目光作审判。无论哗变进行到了哪种地步，造成的波动肯定仅限于高层范围，大部分基层和中层战士都没有流血。他们所了解到的唯一事实便是：毕灵把神力对准了忠诚的组织战士。3XzJmR
我开始替蛰人蜜蜂担心了。若是她讲得不好，未能让听众信服，她绝对会被拖下来当场处死，"拉托纳"和【玫瑰卫】都不管用，除非他们想让白盾的正统血脉流干。3XzJmR
当人们的注意力渐渐聚集到毕灵本人后，杂音方才真正沉寂。厅内唯闻或近或远的咳嗽，还有织物摩擦的声响。她就这么站在那儿，像尊雕塑似的。我过去听过毕灵公开讲话，激动得头发都在飘，和现在的她判若两人。路埃灵和鲁恰一定教了很多。3XzJmR
会场顿时炸开了锅，我差点被跟前的美索不达米亚人的怒吼震聋。人们高叫着，要求处死【霜冻之穹】、要求撤销毕灵的总指挥职位、要求她解释来龙去脉、或者仅仅是单纯地咒骂。如此混乱持续了十来秒时间，路埃灵的近卫队与"拉脱纳"护住平台，指挥使和目长们也各尽其责。嘴巴上随其他人诅咒怒骂，身体却坚实地挡在人群和总指挥之间。3XzJmR
高层们互相交换眼神，宿江茉夏 把目光从书本间抬起来，仿佛才发现自己到了这儿。视野右移，我瞟见几张小小的熟悉面孔。那是【御水术士】乌尔岚和其他毕灵的新伙伴，不知道已经被害死了几人。3XzJmR
“我确实冻住了他，但那是在他向手无寸铁的纳谭贾同志动刀之前。”3XzJmR
人群中还是有不少【霜冻之穹】支持者的。毕灵对混乱的场面毫无反应，依旧像尊石雕，会说话的石雕。3XzJmR
“很可惜，卡尔。他是名值得尊敬的老战士，只是被一时冲动擒住了手脚。同样犯错的还有我，我只需要冻住他的手腕就行了，但我当时太激动。3XzJmR
“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所有人。我们从中吸取教训，以免下一次事件的发生。在赵芝雯勾结摩西的事情暴露后，我们学到了什么？我们应当避免下一位总指挥再与大卫城的守护同流合污。在这一点上，你们做得很好。”3XzJmR
“我在为你们揭开事情全貌。”毕灵把手放在胸口。“卡尔想让我离开总指挥的位置，因为他不信任我。猜忌、妒怒、冲动，它们会毁掉一名忠诚的战士。卡尔死了，为他的错误而死。而我也将会如此。”3XzJmR
议论声四起。我皱起眉毛，搞不懂她在想什么。你可不能死啊，你得死在我手上。3XzJmR
路埃灵上前两步，花剑前刺。“让她说完。”他道，近卫队士兵也各自拔剑。那些鲁莽的声音消失了，毕灵等了近十秒才再次开口：3XzJmR
“我将为我的过错负责，但不是现在。诸位，请你们抬头看看。会场厅的穹顶摇摇欲坠，大卫城处在巨龙威胁之下；前任总指挥隐匿在香农郡甚至是珞黎塔，摩西在追踪真正白盾勇士的踪迹；白盾陷于内战漩涡，而城邦联盟更为战火撕咬；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要面对这残酷的现实，我们的故土家乡在毁灭的边缘，摇摇欲坠。3XzJmR
“大难将至，绝非个人力量所能匹敌，唯团结能力挽狂澜，白盾的意义正在于此。我们是白盾的战士，我们是兄弟姐妹。即便有人心怀异心，我也希望他或她在将来能迷途知返。我们有怨言、不满、仇恨、愤怒、悲伤、困惑，但这一切都要为它让步，那就是【责任】。我的责任是领导白盾在乱世江河中延续，去保护危难中的弱小，去坚守居里修斯的信念！各位，你们的责任又是什么？”3XzJmR
发言声愈来愈多。我跟前的美索不达米亚汉子大声喊着"扫除叛徒"，还回过头来看有没有同路人。我跟着他喊，将自己融入这群容易煽动却略带可爱的同胞中。他们是真的不了解毕灵。我承认这番演讲有力量，但自私者的豪言壮语是世上毒性最强的东西。3XzJmR
“我们所有人的责任融汇在一块儿，得到的就是白盾。”3XzJmR
毕灵伸出右臂，做出那个标志性的举拳动作。我听见惊呼声，低声议论在各自诉说责任的余波中荡漾。3XzJmR
“我的兄弟姐妹们，请不要惊讶。”她将拳头举得更高了些。“我敬重组织内的老战士，他们的精神永远是我的学习对象。为纪念卡尔，我宣布这个动作将延续下去，在宣誓时使用。我们不会忘记他，是他用生命警醒了我。我余后生命中的每一天都会铭记今日的教训。”3XzJmR
又是嗡嗡叫的议论声。视线越过各色发须颅首，我看见一枚结实的身影从后门走来。马克西米连身着战士正装，黑色披风于身后飘扬。他两侧陪着武装士兵，像是羁押犯人，但武备司司长坚定的步伐使之更近似于将军与护卫。他走上平台，站在毕灵跟前，士兵没有上去。3XzJmR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也会下跪？【霜冻之穹】会下跪？这是搞什么？苦肉计吗？毕灵不屑玩这种把戏，她怎么可能朝不久前还想赶自己下台的人屈膝？人们的惊讶不亚于我，惊讶或唏嘘的混杂音潮于厅内回荡，又因回声而反复激荡，撞得我脑门昏昏。3XzJmR
我实在难以相信，又仔细看去，发现她只是半跪。可对于毕灵而言即便是半跪也是难于登天的事。我怀疑她是不是受人利用了，被威胁。只有这样解释才说得通，但对方又是用什么胁迫的呢……3XzJmR
“马克西米连•冯•霍曼堡。”毕灵顶着议论声浪，大声说道：“我要恳请您的原谅。我因自己的年轻气盛，对革命前辈出言不逊，甚至出手伤人。我犯下的过错无法挽回，是我将本应对付摩西和叛徒的神力用在了战友身上。我会偿还自己的过失，但在那之前，我更应该直面责任赋予的使命，领导白盾继续前行。3XzJmR
“霍曼堡同志，戴伦同志是您最亲密的朋友，是胜似亲人的兄弟。我难以想象你内心的悲痛，我希望用以后的数年数月去体会、去还债。我，毕灵，【霜冻之穹】，曾经的毕家大小姐，在这里恳请您的宽恕。”3XzJmR
说罢，她把头埋低，如此谦卑的动作只在我的梦中出现过。会场安静得可怕，犹如御时术士暂停了时间。我甚至能听见前面那个美索不达米亚汉子的心跳声。3XzJmR
他们两人互相扶持着站起，会场荡着几声稀疏的欢呼和口哨音。高层们不动声色地看着——大部分。我瞧见【玫瑰卫】路埃灵 收剑入鞘，向后退了两步，其他近卫队士兵也是。3XzJmR
这只是场戏。我暗忖。威逼利诱和苦头计的结合。毕灵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自私之人，不仅没有悔改迹象，反而越走越深。3XzJmR
周围的战士们却不这么想。“毕总指挥！”支持者高呼：“【谦卑者】毕灵！”3XzJmR
毕灵平静地接受新称号的诞生。她上前一步，再度半跪。“我从霍曼堡同志那里得到了宽恕。现在，我要恳求你们的，整个白盾组织的。我希望你们能给予我完成责任的能力与权利，让不完美的我还你们一个完美的世界！”3XzJmR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继而是排山倒海般的欢呼。我被声浪拍打在墙壁上，岩石冷感沁透心房。3XzJmR
我双耳寻觅空气，希望找到一丝不和谐的音符。的确有，我确信自己听见了，但它们的势力实在微弱。远远地我瞧见毕灵举高拳头，她又要开始讲了，继续她的蛊惑之术。罪人在台上接受欢呼，我在台下什么也做不了。3XzJmR
“我们是明日的希望！”毕灵喊：“是无尽长夜的唯一明灯！”3XzJm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