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可能是因为本身大小不合适,可能是因为颜色不讨人喜欢,也可能只是因为原本的主人没有理由地想要换一把新的,一柄看上去又旧有破的伞被扔到了一个不会被任何人在意的角落里,变成了一个除了用作燃料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作用的废弃物。3XzJmi
经过了百余年的风吹雨打之后,在对人类的思恋与怨念共同环绕下,这只木棍与唐纸粘合在一起的器物获得了灵魂,变成了一只总是举着伞的妖怪。3XzJmi
它披着一头泛白的蓝色长发,看上去就像是从未打理过,任起随意生长出来的模样;身上穿着一件撕出了几个洞的破麻布袋,就连路边的乞丐都比它要穿得工整一些;两只眼睛一红一蓝,仔细看的话就会感到很诡异,就像它举着的那柄伞一样。3XzJmi
变成了妖怪的伞,自然不再满足于天地之间那一点点稀薄的“灵力”,她需要更多的“食物”以维持自己的生存。3XzJmi
只不过,对于这只极为特别的伞妖而言,她所需要的食物并不是跟其他人一样的稻谷、麦子、或者肉食。3XzJmi
她对人类既抱有思恋,又带有怨念。本是雨伞的她很怀念为人们遮风挡雨的日子,她的睡梦中总是会浮现起过去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时光,可遭到抛弃的她也同样在埋怨着人类,她不敢带着这样的姿态去重新寻找一个“主人”,生怕那样随意地抛弃会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身上。3XzJmi
她所需要的食物,来自于人类的灵魂,但不是灵魂本身,而是一种名为“害怕”的情绪。每当自己身边有人正处于“受到惊吓”的状态,她都会感到满足,就像是人类酒足饭饱之后那样。如果那样的惊吓是来自于伞妖自己,那就更好了,她可以毫不浪费地享用那份美味的食粮,还不用担心会被发现或者被注意什么的。3XzJmi
听上去,只要吓唬别人,让别人感到害怕,就能填饱肚子,似乎是非常简单的事。3XzJmi
但实际上,对于伞妖自己而言,每天都在想方设法的吓唬各种各样的人,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3XzJmi
她并不像强壮的野兽那样凶猛和强悍,只要站在人类面前吼叫一声,就能把大多数人吓得心惊肉跳。那柄伞看上去又旧又破,而她自己也是一副又瘦又小的模样,就算是那些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也不会对这么个脏兮兮的家伙感到害怕。3XzJmi
她也尝试过从背后袭击人类,通过冷不丁地惊吓来让人害怕。有时候会有用,但更多时候,因为自身太过弱小的缘故,那些被她盯上的人不仅不会感到害怕,反而会因为她的无礼行径感到愤怒。因为吓人失败而遭受的咒骂与毒打,伞妖没有少挨过。3XzJmi
为了喂饱自己,伞妖也总结了不少“如何吓人”的经验,比如说,晚上要比白天更容易吓到别人、不要去招惹那些成群结队的人,专门挑独行者和独居者为目标、提前调查一下别人害怕什么,用别人害怕的东西去吓唬他通常能够事半功倍。3XzJmi
以及,在雨天的时候伪装成一柄被人丢弃的伞,然后在某个淋着雨赶路捡起自己的时候,找准时机吓他一下。3XzJmi
她曾经是一柄雨伞,所以她很喜欢下雨天。以前是因为下雨的时候会与人更加亲近,现在是因为下雨的时候更容易吓到别人。3XzJmi
只是,没有什么地方是天天下雨的。在那些没有雨的日子里,伞妖一样得继续想办法去吓人。3XzJmi
夜已经深了,家家户户都熄灭了窗台下的油灯与烛台,在一片寂静中轻轻地进入了梦乡。3XzJmi
今夜的天色并不是很好,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霾遮蔽了天空,挡住了皎洁的月光与闪耀的星辰,让整片大地都陷入到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3XzJmi
在这样的黑暗中,那仅有的一点点火光就显得尤为显眼。3XzJmi
更夫一手拎着灯笼,一手举着一只木槌,一边在街道上吆喝着重复的话语,一边敲打着抗在肩膀上的竹梆。3XzJmi
到了晚上,每隔一段时间,更夫就会用铜锣或者竹梆的敲击声,来告诉那些还没有睡着的人,现在是什么时候了。3XzJmi
打更的工作是非常辛苦的,因为更夫要做的并不仅仅只是敲梆与吆喝。他们要走过城中所有的大街小巷,任何一点不显眼的异常情况都会引起他们的警觉。3XzJmi
他们不仅要时刻提防着那些心怀不轨的盗贼与土匪,还要注意观察每家每户的窗台后有没有什么异样的火光。3XzJmi
遇到了任何值得警觉的情况,更夫都会立刻用响亮的铜锣声叫醒附近的所有人,与大家一齐应对像是打家劫舍或者火灾那样的飞来横祸。3XzJmi
也正是这样的职责加身,惊吓更夫是一件特别冒险的事。3XzJmi
他们通常在深夜中独自出行,想要吓唬住他们倒是不难。只不过,如果有人疯疯癫癫地在大街上乱跑,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一柄长着大眼睛与长舌头的怪伞之类的东西,大多数人都只会当他是一个着了魔的傻子,并不会在意他说的话。但那个人是更夫,他的职责是报时与巡逻,这样的事他已经做了很多年了,无论他说他在夜间遭遇了什么,大家都会相信他。3XzJmi
要是让城里的人知道,在自己的身边有一柄会说话会走路还会吓唬人的唐纸伞,那伞妖的处境可就危险了,人们很有可能会把她赶出城去,甚至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3XzJmi
但伞妖别无选择,她已经连着几天没有吓到别人了,腹中空空的她,现在已经快饿得连路都走不动了。3XzJmi
如果可以,最好是在更夫看不到自己,或者看不到自己的伞的情况下,结结实实地吓他一跳。如果不可以,那……先填饱肚子再想之后的事情吧。3XzJmi
独自一人在深夜中行走,任谁都会保持起警觉,伞妖也不敢跟得太近,要是被他发现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自己,那可不是用“我只是刚好路过”这样的马虎眼就能打发过去的。3XzJmi
可是,如果不靠近一些,自己又要怎样才能吓唬到他呢?3XzJmi
她一边跟在更夫后面,一边左顾右盼,思索着要如果“狩猎”自己的猎物。3XzJmi
绕着不算太大的城郊走过了大半圈,伞妖发现,在前方不远处,有一片广袤的麦田。3XzJmi
现在正直盛夏时节,麦田虽然不似秋风中金灿灿地那般喜人,但那一望无际的碧绿,在微风轻轻抚过的时候,一样会让人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3XzJmi
天太黑了,更夫手中的灯笼只能照亮脚下的几块石头,没有办法让他看清更远的地方。但伞妖的眼睛却看得很清楚,在麦田中间,稀疏矗立着几个一动不动的稻草人。3XzJmi
农夫们用稻草、树枝、破布扎成了人偶的模样,将它们立在田野之中。虽然大家一眼就能看出那只是一堆稻草,但唬一下那些在庄稼上空徘徊的鸟儿们还是没有问题的。3XzJmi
农夫们的手艺跟那些以制作出活灵活现的人偶为职的匠人们肯定是没法比的,那些随意几下子就糊起来的稻草人甚至连远远望去,都不能让人有“看着像人”的感觉,离近了看,只会越看越觉得诡异。3XzJmi
很多母亲在途径田野的时候,会刻意地将尚在襁褓中的婴孩深深地抱在怀中,就是担心那些形状怪异的稻草人会吓到他们。3XzJmi
如果是在白天,这些稻草人立在最显眼的地方,也基本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3XzJmi
如果让这些稻草人出现在不应该出现的位置,是不是就可以在不让更夫看到自己的情况下,吓他一跳呢?3XzJmi
因为伞妖的跑动,麦田中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3XzJmi
每当晚风吹起时,麦子们都会发出那样的声音,更夫没有在意。3XzJmi
伞妖从田地里拔起一只稻草人,就像扛着自己的唐纸伞一样,一路跑到了更夫前面的必经之路上。3XzJmi
灯笼的火光太暗了,以至于伞妖就在更夫前面一里步的位置上,手忙脚乱把稻草人插在路中间,更夫都没有看到。3XzJmi
等到他靠近的时候,伞妖已经把稻草人立了起来,然后自己躲到了旁边。3XzJmi
更夫举着灯笼,上上下下地大量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截的木杆,以及挂在上面,用破布兜着的稻草。3XzJmi
很快更夫就发现,这是一个稻草人,田野里到处都是的那种。但他也很快地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为什么这样的稻草人没有立在田野中,而是立在了这街道中间?3XzJmi
他绕着稻草人走了一圈,发现周围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除了这个有些突兀的稻草人之外,一切如常。3XzJmi
是谁家小孩子贪玩,把这东西从田地里搬到了这里吗?3XzJmi
更夫有些不解,而看着在稻草人面前抓耳挠腮的他,伞妖有些不开心。3XzJmi
他并没有因此而收到惊吓,虽然并不奇怪,但没有收获的伞妖感到心有不甘。3XzJmi
思索了一会却依然没有什么头绪的更夫,只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绕过了稻草人,继续敲着竹梆往前走着。3XzJmi
等到他走出几步之后,伞妖重新跳了出来,扛起稻草人,回到了麦田中。3XzJmi
一个更夫,在晚上打更的时候一连遇到了几个一模一样的稻草人立在街道中间。这听上去是一个很不错的诡异故事。3XzJmi
伞妖这样想着,绕着麦田中的小路又是一路跑,又在更夫的前面放了下来。3XzJmi
经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她仍旧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就连急促的呼吸声都要刻意地压低。3XzJmi
望着前面又出现了一个拦路的稻草人,更夫心中的疑惑更多了一些。3XzJmi
就算没有上心,他也还记得,面前这个稻草人,除非是被刻意地做成了一模一样的样子,否则它就是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一个。3XzJmi
这城中的大街小巷,自己不说走过一千,也至少走过八百遍了,从来没有遇到过谁家的小孩子恶作剧,把稻草人放到路中间的呀。3XzJmi
而且,早些天刚黑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巡过两边街了,也没看到这些稻草人啊?3XzJmi
这种气息,人们称其为“害怕”、“恐惧”、“畏缩”。而正是这种气息,让伞妖感到了欣喜。3XzJmi
这就是她的食粮,她的生命之源,她的生物本能驱使她所追逐的一切。3XzJmi
那个稻草人,并没有让更夫陷入到丧失理智的恐惧之中,仅凭那一点点气息,还不足以填报伞妖的肚子。3XzJmi
这样的景象绝对是不正常的,他必须要回到城府之中,通知官人自己看到的东西,让他们派出官兵来这边调查。3XzJmi
想到这里,更夫调转方向,朝着自己走过的路,加快脚步走了回去。3XzJmi
她连忙跳了出来,扛起稻草人,从麦田下面追了上去。3XzJmi
心中的害怕让更夫越走越快,差点就要跑了起来。而伞妖只能能勉强地跟在他的身侧,如果要跑到他的前面,那自己的脚步声可能就会大到被他听到。3XzJmi
但忽然,更夫身上的害怕突然如同扬起的面粉一样,朝着伞妖扑了过去。3XzJmi
伞妖大口大口地享用着这份食粮,就好像那个人可能会在下一秒钟就收回这份害怕,让她继续挨饿一样。3XzJmi
她从来没有坐下来细嚼慢咽的机会,每一份食物都是那样的珍贵,她必须狼吞虎咽。3XzJmi
但在享用之余,她有些好奇,那个人为什么会突然感到更害怕?3XzJmi
他明明记得,刚才自己走过这里的时候,明明有一个稻草人立在路中间,但现在,那里空无一物。3XzJmi
毫无预兆地,更夫举起灯笼,照向远方。他似乎对这种幼稚到了极点的恶作剧感到很不开心,于是他伸直了脖子,怒不可遏地朝着身边大喊。3XzJmi
他以为用这种带着愤怒的吼声,可以吓怕那些不知好歹的小混蛋们。3XzJmi
但他可能还没有意识到,愤怒的样子是可以伪装出来的,而那些恐惧的气息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藏着掖着的。3XzJmi
伞妖被他一惊一乍的模样搞得摸不着头脑,但同时,她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享用着这份佳肴。3XzJmi
因为他在惊慌中不停地晃动着手中的灯笼,里面那支小小的烛火被打熄了。3XzJmi
原本就已经害怕地不知所措的更夫,在失去了夜空下最后一点光源之后,彻底弄丢了神志。他扔掉了自己手上的木槌与竹梆,一路尖叫着朝着远方跑去。3XzJmi
也不知道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会不会撞上什么东西,或者被什么东西绊倒。3XzJmi
似乎已经没有必要再追上去,再在他面前放下稻草人了吧。3XzJ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