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诶,你们知道吗?最近呐,又有一个人发疯了……”3XzJpZ
白天的时候,吓人不是那样的容易。人们也总是成群结队的样子,要是乱来的话甚至可能会被人们抓住。3XzJpZ
所以,只要不是饿得实在忍不住,伞妖都不会选择在白天“觅食”。3XzJpZ
但这不代表,在白天了她就只能无所事事地发呆或者睡觉。3XzJpZ
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上,伞妖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唐纸伞席地而坐。3XzJpZ
她的衣装就像她的伞一样又脏又破,如果她再找个破碗来放在自己的跟前,那她就和其他靠乞讨为生的叫花子没什么不同了。3XzJpZ
就算没有破碗,她的面前也总会时不时地出现几个铜板,或者别人随手扔下的半个白饼。虽然她不需要这些东西,但她也不会拒绝,这样子会让她看起来更自然一些。3XzJpZ
躲在那里,伞妖聚精会神地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们,留心着他们之间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聊。一来,注意一下自己有没有因为“觅食”而捅出了什么大篓子,二来,为接下来的“觅食”寻找合适的人选。3XzJpZ
当人们开始惶恐不安地讨论起一柄紫色的、长着眼睛与舌头的唐纸伞时,伞妖就必须要收着自己的伞,赶快离开那里,想办法换一个地方生活了。而在人们还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之前,伞妖就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那些脆弱且易受惊吓的“猎物”了。3XzJpZ
在菜摊旁边,几个背着大竹筐的妇人正一边挑选着新鲜的菜叶,一边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着一些“鸡毛蒜皮”的闲事。3XzJpZ
没有谁会注意到,在她们的身边,有一个衣衫破烂的小孩子,正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不声不响地注视着她们。3XzJpZ
“我听说啊,前几天的时候,城里面最老的那个更夫不知道在晚上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回来的时候就发疯了,躲在自己家里,到现在人都没有缓过来,到现在连门都不敢出啊……”3XzJpZ
“我今天早上才去官府那里问过了,那更夫说,前几天晚上他在打更的时候,遇到了会走路的稻草人!”3XzJpZ
“哎呀,就是扎在田里,用来吓唬麻雀的稻草人啊!”3XzJpZ
“啊?那种稻草人?那东西就是一块破布兜着的一团稻草,也会走路?”3XzJpZ
“谁知道呢?那个更夫说啊,那个稻草人走到了自己面前,拦着自己,不让他往前走。他不信,以为是谁家小孩子在开玩笑,就绕了过去。可结果啊,那个稻草人就追了过去,拼命地拽着他,就是不让他往前走。这可把他给吓坏了呀……”3XzJpZ
“是啊,这听着就邪门,也不知道那更夫是着了什么魔,居然会说出这种胡话。”3XzJpZ
“胡话?他可是更夫诶?他打更打了十几年,怎么会说胡话呢?”3XzJpZ
“就是因为他老了,耳聋眼花,再加上天黑人也怕,就出现了那种幻觉呗。你就说,官府都已经派兵在整个城里搜查过好几遍了,也没见到哪条街哪条巷上立着什么稻草人啊?他要去巡逻的地方,也没有找到什么一场的地方啊?除了他自己发癫,把什么很寻常的东西看错成了别的东西之外,还有别的说法吗?”3XzJpZ
“还能怎么办?其他人该咋还咋呗,反正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打更,他巡街也巡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该让他休息一会了。”3XzJpZ
传言传言,你传给我,我传给他。这才几天,那一晚的事情,就已经被传得面目全非了。3XzJpZ
就在伞妖还在注意窥听着其他人闲聊的时候,一道奇特的香味吸引到了她的注意力。3XzJpZ
在这熙熙攘攘的集市上,有人正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恐惧行走在其中。3XzJpZ
从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惧气息,瞬间吸引住了伞妖。虽然不是由于伞妖的惊吓所造成的,但如果能再浓烈一些,那一样可以用来填饱肚子。3XzJpZ
她立刻支着伞从地上站了起来,融入到了有些拥挤的人流中,朝着那点微弱气息的方向走去。3XzJpZ
一个看上去面色很是憔悴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看上去才出生了没多久的婴儿,背上的竹筐里只装着很少的一些食材,也不知道是因为没钱买更多的东西,还是因为本来就不需要买太多。3XzJpZ
她来到了一处鱼摊面前,但看上去,她不像是要买鱼的样子。3XzJpZ
可能是因为时节不太好的缘故吧,鱼摊里并没有多少鲜鱼,有的是挂着的、已经晒得很干的鱼干,还有铺开放在案板上的腌鱼。3XzJpZ
鱼从河里或者海里捕捞上来之后,只能在很短的时间里保持鲜活。要么就趁早买回去赶快加工,要么就只能买这样特别加工过的咸鱼肉。3XzJpZ
望着木桶里已经散发着些许腥臭味的小鱼,妇人的面色似乎更加难看了一些。3XzJpZ
鱼摊后面站着一位老叟,他看上去很瘦,却相当的有精神,满头的深皱纹没有让他身上有任何衰老的样子,两边脸上都长着因长时间在太阳下暴晒所长出的褐斑,双手上满是在海水侵蚀与麻绳紧勒下爬出的老茧与伤疤。3XzJpZ
虽然人已经很老了,但神色却比面前的妇人看上去要开朗很多。3XzJpZ
“嗯……”胸前背后都挂着很沉重的东西,就连点点头这样的动作,对于妇人而言都有些困难。3XzJpZ
“别着急啊,娃娃,那些渔船才出海几天啊?像这样的去远海打鱼,少说那也要一个月才能带些像样的东西回来。再等等吧,说不定,只要再等几天,你家夫君就会带着大框小箱的金子回家了呢?”3XzJpZ
“我不在乎他能带多少东西回家,只是,我担心……”3XzJpZ
“担心也没有用,不是吗?谁不知道远海下面的鱼又多又肥?谁又不知道远海那边特别危险?富贵险中求,娃娃,没想明白这一点的人也不会有胆子敢上大渔船的。”3XzJpZ
“唉……”妇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3XzJpZ
老叟似乎是见过了大风大浪的样子,明明是那样沉重的话语,却能说得那样风轻云淡。而听了他的解释,妇人身上的不安与惶恐气息又加重了几分。3XzJpZ
看样子,妇人似乎很担心那些去远海上打鱼的渔夫们,只是她一个人留在这里,除了站在海岸上眺望海面以外,什么都做不了。3XzJpZ
回到家中,妇人放下了怀中的婴儿,看着他直到现在仍旧不哭不闹的样子,妇人满是疲惫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些欣慰的笑容。3XzJpZ
把他放好了之后,她带着刚刚买回来的食材,在灶台下生起火来,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饭。3XzJpZ
妇人鬓角上的汗水都还没有擦干,门外就响起了敲门上。3XzJpZ
放下手中的灶具,妇人起身,打开了有些简陋的屋门。3XzJpZ
令妇人有些不解的是,门外空无一人,只是门槛下,多出了一柄茄色的唐纸伞。3XzJpZ
这柄伞看上去很久,可能已经用了很久。颜色很奇怪,在这里很少能看到有人穿紫色的衣服或者佩戴紫色的装饰,而且作为一柄雨伞,它好像小了一些。3XzJpZ
妇人细细地想了一想,自己刚刚回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这柄伞,而刚刚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这应该是那个敲门的人留在这里的吧。3XzJpZ
可这柄伞上也没有写上什么字,那个人放下伞,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3XzJpZ
有些稀里糊涂的,妇人收下了这柄伞,回到屋中并关上了门。3XzJpZ
她也没有想到更多的东西,只是觉得这柄伞可以留着,等到自己的孩子稍微长大一些,就可以拿来给他用。3XzJpZ
她还不知道,这柄伞是一只妖怪,当伞进屋的时候,伞妖自然也就跟着进屋了。3XzJpZ
望着在屋子里忙前忙后的妇人,伞妖一言不发,静静地等待着合适的时机。3XzJpZ
渐渐地,天边的太阳落入山中,夜幕重新笼罩住了整片大地。3XzJpZ
“小乖乖,小乖乖,你的爹爹很快就要回家了,到时候我们就能吃上更好的东西了……”3XzJpZ
伞妖倚靠着土墙,看着妇人有条不紊地打理完这个简陋但干净的小屋,然后抱起婴儿,细心地照顾着他,安抚他进入梦乡。3XzJpZ
看着妇人抱起婴儿,温柔地给她喂乳,轻唱着动听的入眠曲,双臂像摇篮一样轻轻地晃动,伞妖的心中感到了一些触动。3XzJpZ
人们将这样的触动称之为“感动”,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3XzJpZ
等到外面的喧闹渐渐地因为天黑而平静下来,伞妖便有了惊吓这个妇人的机会。但她仍旧在饥饿的感觉中忍耐着,她想等到婴儿睡下再做打算。3XzJpZ
等到婴儿美美地睡下之后,妇人熄灭了房间里的油灯,带着满身的疲倦,以及对另一个人的思恋,准备随着自己的孩子一齐进入梦乡。3XzJpZ
伞妖压低着嗓子,用非常低沉的声音朝着屋里低吼着。3XzJpZ
已经熟睡的婴儿听不到伞妖的声音,但还没来得及入眠的妇人则如同坠入山崖一般从床上惊起。3XzJpZ
就好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一般,妇人瞪大着眼睛,双手胡乱地在身上与脸上乱摸,手上传来的触觉告诉她此时的她并没有身处梦境或者幻觉之中。3XzJpZ
妇人与鱼摊老叟的谈话,伞妖听得很清楚,她从中得知,妇人正因为担忧丈夫的安危而感到惊慌。3XzJpZ
那么,想要从她身上得到更多的恐惧,就只要让她更加担忧就好了。3XzJpZ
虽然看上去,这样做对于一个独自照顾婴儿的妇人来说太过残忍,但伞妖必须这么做,挨饿的感觉太难受了。3XzJpZ
虽然从未见过那个人,但伞妖绞尽脑汁地想象着一个孤苦伶仃的人,在海浪中苦苦挣扎的样子,并且模仿着那样的口吻,朝着妇人像野兽那样悲怮地哀嚎着。3XzJpZ
恐惧的气息瞬间填满了这间狭小的屋子,朝着伞妖扑面而来。3XzJpZ
她大快朵颐地享用着这份美味佳肴,就像往常那样,不放过一丝一毫。3XzJpZ
“我好冷……我真的好冷……海水……海水好冰啊……”3XzJpZ
“你……你别吓唬我……夫君,你还好吗?你们的船怎么样了……”3XzJpZ
“船……船翻了……海浪……海浪太大了……大家……大家都回不去了……”3XzJpZ
伞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些话,而她话还没有说完,妇人就已经面如死灰地从床上翻了下来,跪爬在地上,几近失声。3XzJpZ
这就是在见不到丈夫的几天里,妇人最担心、最害怕的事情。3XzJpZ
伞妖猜到了这一点,痛击她心中最脆弱的地方,在她的魂飞魄散中狼吞虎咽。3XzJpZ
“夫君!夫君!不要走!不要走!我这就来找你!我马上就来救你!”3XzJpZ
她似乎害怕得连怎么站起来都忘记了,连衣服都来不及整理地朝着屋外爬去。几近疯癫的她,好像是要睡妆打扮的去海边寻找她的丈夫。3XzJpZ
留在这里就好,不要出去,要是让其他人发现可就不太妙了。3XzJpZ
“不要离开我!娘子!这里好黑……这里好冷……我好害怕……不要离开我!”3XzJpZ
“不!不!”妇人跪在地上,在一片漆黑的屋子里左顾右盼,想要找到这个声音的来源,找到自己的丈夫。“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回来啊!!!”3XzJpZ
“娘子……照顾好我们的孩子,照顾好他,照顾好你们……”3XzJpZ
“不!不!夫君!你回来!你回来啊!没有你,我怎么办啊!?”3XzJpZ
妇人仍旧跪在原地,手拼命地向前伸着,仿佛自己的丈夫就在自己的眼前,只要再把手伸长一些,就能够抓住他一样。3XzJpZ
忽然,妇人挺直了腰背,一动不动,直挺挺地立在那里,口中再也没有了声音。3XzJpZ
只见她犹如被伐断的大树一样,无助地向后倒去,身体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地响声。3XzJpZ
宁静的夜空下,一间朴素的小屋子毫无征兆地吵闹了一阵子,又毫无征兆地重新归于平静。3XzJpZ
在伞妖看来,自己刚才还面对着满满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左一筷子右一勺子地享用着。可突然,就在一眨眼之间,碗盘中所有的菜肴全都消失不见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就如同断弦的琴一般戛然而止,令人手足无措,左右不是。3XzJpZ
满是疑惑的伞妖现出身来,拿起了自己的伞,走到了妇人跟前。3XzJpZ
此时的妇人,面色煞白,口吐白沫,双目瞪圆,眼珠向上翻起,原本深邃的眼眸里只剩下了渗人的全白。3XzJpZ
令伞妖感到沮丧的,是她明明才吃了个半饱,菜肴就被撤下了。3XzJpZ
就如同被倒空的酒杯一样,她的手指没有感受到一丝鼻息。3XzJpZ
所有的一切都平静了下来,深夜回到了它原本的宁静中,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一般。3XzJpZ
重获新生之后,伞妖吓过不少人,但把人活活吓死,这还是第一次。3XzJpZ
为了填饱肚子,伞妖希望那个人能够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恐惧的气息,也就是,要一直感到害怕。3XzJpZ
虽然她经常吓唬别人,但她从来没有做过实际伤害人的事情,理由也很简单,死人是不会感到害怕的,仅此而已。3XzJpZ
才吃了个半饱的伞妖,望着已经没气了的妇人,心里有些后悔。3XzJpZ
早知道她这么脆弱,就不拿她的丈夫来开玩笑了。就像往常那样,随便编一个怪异故事就好了。3XzJpZ
人都死了,也没办法复活。半饱就半饱吧,总比饿着强。3XzJpZ
虽然远不及刚才妇人的那般浓烈,但拿来当餐后小食好像也不错。3XzJpZ
没等伞妖反应过来,一阵响亮的哭声,从屋子下的某个角落里传了出来。3XzJpZ
从睡梦中醒来的婴儿,没有办法向外面问出一句“发生了什么”,只能用他唯一能够使用的语言——哇哇大哭,来询问周围的人。3XzJpZ
望着这个才出生不久的婴儿,伞妖感到了一点喜出望外。3XzJpZ
这可真的惊喜,刚才还说自己没有吃饱,加餐这就来了。3XzJpZ
虽然不算很多,但好在自己不要费尽心思地去吓唬他。只要不去安抚他,这份害怕与不安就会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涌出,直至他哭到筋疲力尽,重新睡去。3XzJpZ
心里琢磨着反正都这么晚了,就干脆在这里休息吧。伞妖把尚有余温的妇人拖到了一旁,自己则躺在了婴儿的身边,在他的哭声中细细地享用着他的不安。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