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倚趴于窗楣眺望远方,初升朝阳投出万千金箔,将天穹分隔成无数片段。我看见云,光,烟,以及穿游其间的鸟群。那是红脖雀吧?易卜拉欣曾带我在花园里识别不同的鸟类,从羽毛、喙部和身体形态来看。停在面前的鹰雀我能说出名字,但展翅高飞的不行。它们拥有自由,掌控自己的命运,藏住了姓名。3XzJpB
我做不到。我是毕灵,大卫城毕家的千金。我哥哥毕橙可以到珞黎塔见习,将来成为公民大会的议员。而我只能闷在这又寒又暖的宅邸里,学破琴破画,唱愚蠢的歌谣取悦或肥腻或干瘦的达官显贵们。等我长大些,到了不受伤也会流血的年纪,我将被某位从未谋面的贵族掳走,关在另一栋宅邸里。永无止境的监牢,随波逐流。3XzJpB
这一切都要"感谢"我爸爸。他是名精明的商人和管理者,我无法否认。但同时他也是个不负责的父亲。早出晚归,宅邸仅为提供枕头之所。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和易卜拉欣以及宅子里的伙伴们度过的,他们更像我的家人。3XzJpB
朝阳爬升,照耀大地。我打了个哈欠,在清晨柔风中阖眼。昨晚和萘还有珞儿闹得太晚,干脆没有睡。熬夜的感觉很奇妙,仿佛清醒地做完一段梦,而感官在经历这一切后会更加灵敏,我能听见百米外夏虫悄鸣,鸟儿振翅的噼啪微响,风带来晨市的香气,我有时会拜托易卜拉欣帮我偷偷带进来一点儿,对母亲撒谎说是不饿,其实肚子早填满了甜丸和清水面。3XzJpB
饥饿感也很明显。太阳刚升起来,离早饭还有一段时间。我该让阿葡放点食物在房间里的,虽然气味会飘出去惹麻烦。忍忍吧。我想。再说珞儿和萘还没醒呢,她俩像两只小猫蜷在床上,胳膊和腿互相缠盘,睡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我平时睡深的时候也是这样吗?真神奇……3XzJpB
听见脚步声,我立马从窗楣滑回房间,赤足跑到床边,警告还流连美梦的俩人。“快醒醒!”我拍打她们的小臂。“该醒啦,我妈妈来了!”3XzJpB
萘首先睁开眼睛,短暂的迷茫后意识到情况所然,像只胖灵猴似地溜进床底。珞儿难喊得多,她打定主意要留在梦境世界,连声哼哼都不肯冒。我只好把她从床上拖下来。女仆的脸刚碰到地板,脚步声就贴到门前。没时间掩饰,我急中生智,跪俯在珞儿身边,使劲儿摇晃。3XzJpB
父亲站在门口,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套在宽袍内的躯体如巨幅阴影遮来。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在我房间?他难道不该去酿药厂了吗?3XzJpB
我像个傻子似的摇珞儿。这笨蛋偏偏与房间主人较劲,恰在这时候醒了,嘴里嘟哝轻语。她睁开眼睛,目光与我对视,扬起嘴角绽放笑容。“毕毕~”3XzJpB
珞儿的表情变化是今晨唯一有趣的部分,身为女仆的她听见老爷的咳嗽声,脸唰地白了,要不是有我胳膊压着,她估计会一蹿三尺高。3XzJpB
“老爷!”珞儿骨碌碌爬起来,穿着单薄的睡衣行屈膝礼。“对不起,老爷!”3XzJpB
父亲未言,静静注目。珞儿慌神了,开始乱讲话。她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诚实地乱讲话。“老爷,请原谅我,我,我不该在毕小姐的房间里过夜,是毕小姐邀请我们的,但我们不该来。”3XzJpB
“我,我和萘打扰了小姐的休息,我们不对。我们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对不起,老爷。我们害得毕小姐没睡好,都有黑眼圈了。因为我们挤在一起睡,萘又太胖了,占的空间大。”3XzJpB
“但主要是我不对,老爷。是我的责任。”珞儿终于说完了,缩肩埋头,颤巍巍地站着。父亲像观看马戏团表演似的打量女仆,难得在他脸上看见笑意。3XzJpB
“去我公务室门口等着。”他命令道,嗓音稳沉,不带半点感情。3XzJpB
珞儿使劲儿弯腰点头,啪啦啦跑出房间。父亲正要开口再说话,她又跑了回来,抓起女仆制服,逃难似地离开了。我真想笑,又怕被父亲逮住,只好憋在胸腔里。3XzJpB
家庭教师的女儿如冬眠苏醒的鼹鼠离开“洞穴”,以满是歉意的表情向老爷行礼,也走了,倒没有忘记衣服。萘将门关紧,我甚至能听见她如释重负的叹息。3XzJpB
父亲没作表示,而是背手踱至窗边,让熏风将袖袍吹拍揉捏。初升朝阳光线不强,他这一站就把房间浸入黑阴之中,连空气都跟着凉了。3XzJpB
我揣测他一大清早来找我的动机,肯定是极为重要的事,平常若非生日和家族亲属过世,他连外面那条走廊都不会靠近的。难道说要带我去舞会?无聊的地方,互相奉承假话,我去过一次,没什么经历会更糟糕了,连半夜被萘压住胳膊都比不上。3XzJpB
我等得不耐烦,肚子空空如有火燎烤。正当我要率先发言引出对话时,父亲开口了。3XzJpB
我挠头。如果我是小伙子,估计会被吊起来揍了。“嗯,是我邀请的。房间太……唔……”3XzJpB
“我在府里就这么点朋友,我是说姑娘朋友。晚上睡不着,你想要我做什么?练习舞姿吗?”3XzJpB
他叹息。“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灵儿。”我极端不喜欢"灵儿"这个称呼,更讨厌他说话的语气,仿佛毕家唯一的女儿是块顽固不化的石头,只配待在溪水边。3XzJpB
“你不喜欢我邀请她们陪我过夜,那我不做就是了。反正我也不是那种需要爸爸念睡前故事才能安眠的公主。”我说,抱起手想看看这只行走红腹雀的反应。啥动作都没有,仿佛压根没听见,他就是这样子的人。3XzJpB
“你白天和马夫的儿子唧唧喳喳,晚上与家庭教师的女儿分享秘密。你是谁?毕家的独生女还是下等人的后代?”3XzJpB
我嗓音的回声为风吹散。父亲依旧背手眺望曙光中的第三区。这故步自封,傲气逼人,"日理万机"的坏老头,他最擅长的就是破坏我的心情,把一天从开头捣烂,还假惺惺地说是"教育与关心",太可笑了。3XzJpB
我真不耐烦,肚子咕咕叫。“喂,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也许我急着去练琵琶哦。”3XzJpB
“你已经十三岁了,毕灵,不再是小孩子。你要决定以后怎么办。我知道你不会同意联姻,若我强迫你,你估计会把新郎打出内伤。但身为女性,你不去结婚,你又能做什么?士官学校是个选择,但你多半不会为先知卖命。剩下的选择少之又少,毕家不容许包养着长不大的千金。”3XzJpB
这是句大错特错的话,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但又不愿意收回,便固执地抱手瞪视父亲的背袍。他未做反应,甚至连标志性的深吸气都没有,这更让我紧张。如果要惩罚会是什么?禁足?老套路了,反正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宅子里,而我有萘和珞儿陪我隔着门板聊天。无所谓的。3XzJpB
我感觉胸脯冷飕飕的,仿佛压了块冰。是啊,他可是毕老爷,当然会对女儿说这种话。无情无义,眼睛里只有混蛋酿药厂。我要么遵循他的安排,要么就接受未知的可怕结局。我倒不怕,可这份酸楚真真切切地在血管里奔涌。3XzJpB
“你这雏鸟。你想去白盾,与一帮下等人来往?他们是工匠、菇农、花妓、挑秽工和底层卫兵的儿女,你会被他们改造成什么?你以为他们会像这宅子里的人一样对你彬彬有礼?你这天真的蠢货。”3XzJpB
我握紧拳头,忍耐给他后脑勺一拳的欲望,将之改造为愤怒低语。“你才蠢,你被骄傲遮住眼睛,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你爱妈妈么?她每天都是一个人,只能和朋友玩竹牌。你早出晚归,和那些欺压普通人的达官显贵们浪费时间,现在又告诉我被他们压迫的人们是坏蛋?你真的是人吗?”3XzJpB
说完,怒气随之淡散。父亲转过身来,双眸隐匿于阴影之中,难辨眼神。这是我第一次用如此强烈的语气和用词对他说话,根本没有估料后果。但我不愿认输,反而用更硬气的眼神回敬。3XzJpB
他抛下这句话,大步离去。我凝视他融入长廊薄晨中的身影,忽然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惆怅。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