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藤崎花子的六岁生日，但藤崎家与平日并无差别。眼前依旧是白色的墙、黑色的瓦、浅绿的树，以及树隙之间露出的灰色天空。3XzJod1
自花子记事起她就住在这间大宅里了，虽说她记事的时间并不长，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记事的，总之，她一直都在这里。门窗一推开就是白色小石头铺成的地面，像一滩水，以及地面上突兀升起的比小石头更大的石头。3XzJod
环绕着花子的人们听到她的疑问，脸上立马堆起像是能在童话书里见到的、大灰狼似的笑容，整个人伏在地上，头低低地说话，带着地板嗡嗡响、脚都有些发麻。他们告诉她，这东西叫“枯山水”。3XzJod
花子不懂“枯山水”是什么，但也不问，只是在石子上面跑，或者把石子用脚拨到一块儿，然后一脚一脚地跳，体会脚底传来的既坚硬又柔软的感觉，同时传出沙沙的声音，她觉得这种声音很有趣。在游乐场里疯玩了一圈，看到“枯山水”变成一滩废墟，那些人也只是堆起大灰狼一样的笑容说，还请大小姐不要再给我们增加工作量了，然后头也不回地去整理“枯山水”，只一会儿就恢复到她捣乱之前的样子。3XzJod1
花子有时候觉得，自己生活在一块表里面。不管她怎么玩怎么闹，只要两根指针到了十二点重合，一切都回到她一开始看到的样子。3XzJod2
藤崎花子揉了揉眼睛、捏了捏脸，看着纸一样白却铁一样硬的墙，突然想起了墙外自己的朋友们。说是朋友，但她也记不清了，是数不清多少个天黑又天亮以前，妈妈带她去墙的外面时碰到的。妈妈带着她走在和她家里的房子长得一模一样的街道上，突然间碰到了几个和她差不多高的人，妈妈便轻轻拍拍她的后背，说和大家去玩吧，然后大家就玩在一起，很快称呼互相为朋友。3XzJod1
花子还记得，当时的她非常非常高兴，以至于将一位朋友撞倒了都没有感觉。妈妈把她叫住，摸摸她的头，轻声叫她去把朋友扶起，然后鞠躬说对不起。花子知道自己有错，于是照做了，然后妈妈笑了，说，花子，你一定会成为一个懂事的好孩子。花子点点头。3XzJod
“我想妈妈了，妈妈什么时候带我出去玩？”花子朝向房间外面说。她察觉到自己就好像是城堡里的公主，身边随时随地都有佣人环绕着，只要说一句话，佣人便会出现。3XzJod1
“大小姐，您可别难为我了。”那张她讨厌的笑脸出现了。这笑脸仿佛是一副面具，一旦来到她面，前就会不自觉地带上，“几个月之前就已与您说过，您的母亲已经辞世了。我也做不了主，怎么能带您出去呢？”3XzJod
辞世是什么意思？花子不懂，但觉得对方说出的话像家里正厅桌上放着的武士刀一样又冷又利，几乎要刺痛她，这让她很不舒服，于是瘪了瘪嘴，闷闷地转回身子，不再说话。3XzJod
“大小姐，您已经六岁，也应该懂事了。”那张脸几乎毫无变化，依然保持着笑容不变，但冷得厉害，“今天就是您的六岁芳辰，我来为您更衣，片刻之后您就该去偏厅上课了。”3XzJod
“不要。”花子把头一偏，“反正还是那些先生来讲东西吧？我又听不懂，真没意思。”3XzJod
“还请您不要为难我了。您若坚持这样，我向家主那边不好交代啊。况且今天是您的生日，上完课，家主会来的。”3XzJod
“爸爸？！”藤崎花子听到这里，立马转回头，眼睛亮亮的，像玻璃弹珠，“爸爸也会来吗？”3XzJod
花子很少见到爸爸，几乎已经记不清他的样子。而且最近也没看到过妈妈，说是“辞世”了，她也慢慢忘了妈妈的样子。但爸爸和妈妈一定是她最亲的人，她想去看一看。3XzJod
“当然会来的，毕竟从今天开始您就要……”那张脸说到这里，眼睛闪了闪，顿了顿，想说什么却又咽下去了，“……不，没什么，您不要在意。总之，您愿意去上课便好，请过来，我为您更衣。”3XzJod
不情不愿下，藤崎花子穿上了藤崎家所要求的正装。衣服像一块飞毯似的盖过来，将她整个人闷住。原来是一种黑色的华服，上面绣着漂亮的红黄色大花，但花子依然不喜欢，因为衣服有着宽大的袖子和长长的下摆，路都走不快，更别说跑。但家里人说藤崎家的人就要穿上这一身衣服，所以花子还是听话了。3XzJod1
换好衣服就该吃早饭，但花子提不起任何兴趣。一碗碗端到面前的无非就是各种汤水和菜，没什么味道，完全没有甜味，比不上妈妈带她出去时吃的苹果糖。花子只能吃，一言不发地吃，桌上只有进食的声音。那张令人生厌的笑脸也环绕着她，保持着沉默。等到碗里的菜不知何时见了底，一只手便伸过来把碗筷收走，然后说，该去上课了。3XzJod
“我们藤崎家族源远流长，始祖为幕府的座下乐师，自江户时代开始便一直深耕于邦乐的演奏研究与传播，为了邦乐的发展做出巨大贡献，一代又一代的族人成为日本邦乐的中流砥柱，是至关重要的传承者……”3XzJod
藤崎花子的面前是正闭着眼睛、抑扬顿挫地吟诵着什么东西的中年男人。不知怎么的，花子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味道，像是那种很旧很旧的棉被，又像是一块土，但她不敢讲，因为妈妈说，老师是教她知识的人，面对老师要尊敬。然而花子感觉自己听不懂，什么幕府、江户时代、邦乐……她根本没听说过，老师也没和她讲过，似乎是觉得她作为藤崎家的成员，一出生就应该知道这些东西。3XzJod5
花子一边想着爸爸妈妈，一边想着墙之外的朋友们，太阳就移到了头顶。老师意犹未尽地结束了授课，将厚厚的书夹在腋下就要往外走，走出侧厅之前，他又折回来，说：3XzJod
妈妈说，别人向自己祝福的时候，要说谢谢，于是花子做了。但不知为什么，当老师听到这句话之后，眉头皱了皱，显然不很满意。3XzJod
“大小姐，我应该早就说过，作为藤崎家的一员，言语行动应该合乎礼数，刚才您的道谢不够庄重……算了。”老师本想指出错误，但看着花子的脸，却又闭上了嘴，因为这些由自己来说并不合适，“您很快就会明白的。算着时间，家主大人应该要来了。”3XzJod
花子本已经因为老师毫无乐趣的声音而昏昏欲睡，但一听到爸爸快要来了，马上又变得很有精神。她像是洗了一把冷水脸一样清爽，瞪大了眼睛，手一撑就跳起来，却立刻由于久跪着发麻的双腿而险些落回去。但花子不管，她踉踉跄跄地站起，趔趔趄趄地咚咚咚走了几步，哐地一声撞开了门，期待地向门外望去。3XzJod
果然，在廊道的转角，已经走出了一个男人。他高高的，体型有些清瘦，五官也显得深邃，眼睛像幽深的山洞。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走起路来又重又安静。3XzJod
虽然记忆有点模糊了，但花子看到脸便能确定，眼前的人就是她的爸爸。3XzJod
她记得爸爸不会笑，至少她没见过爸爸笑，哪怕爸爸妈妈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爸爸也没笑过。她有时怀疑爸爸是不是不认识自己了，不然为什么每次爸爸看向她，金丝眼镜下的眼睛里总是有一种冰冷的感觉、仿佛眼前的完全是一个陌生人呢？3XzJod
可能真的是这样吧，爸爸是藤崎家的家主，家主有很多事情要忙，可能真的忙到忘了，花子对自己说。就算爸爸不记得我了，但我还记得爸爸，我是爸爸的孩子。3XzJod
离得很远，花子就甜甜地叫了一声，也不管身上的华服会不会绊倒她，马上朝着爸爸的方向奔去，想着扑进爸爸的怀里。但只跑了几步，果然，她就踩到了衣服垂下的长长的下摆，脚一滑，整个人扑到了地上。花子不觉得痛，还是很开心，再抬起头来，眼前已经是爸爸的脸，她几乎能看到爸爸眼珠里倒映出的自己。3XzJod
“爸爸！”她又唤了一声，随即期待地看着爸爸，希望下一秒就能被抱起。但并没有发生，爸爸只是眼睛上下动了动，在确认眼前的人没有受伤后，便站起身不再看她。花子正觉得有点失望，只听到声音从头顶传来，像窗外那滩用石头铺的水：3XzJod
“嗯。年糕和红豆饭吃了吗？”3XzJod1
“没吃那就算了。”爸爸一句其他的话也没说，看了看花子，又闭上眼，“跟我来，我们去家族的陈列室。”3XzJod
藤崎家的宅子很大，像童话里的城堡，只不过在日本。花子记事以来日子也不少了，但哪怕到六岁生日的时候，她也没有到达过宅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也不知道哪个房间是用来干什么的。或许并不是因为宅子很大，而是花子虽然很好奇，但她几乎没有去到过除了自己的卧室和上课的偏厅以外的地方。每当她说自己想要转一转，她身边的人们总是劝，说大小姐要懂事，规矩不能破什么的。3XzJod
还是爸爸对我好，能带我去家里我没去过的地方。花子紧紧地跟在爸爸的身后，攥着他灰色上衣的衣角，爸爸走几步她就走几步。看着爸爸虽然清瘦的背，花子不由得高兴起来，依旧捏着衣角，脚上快了几步，她感觉自己好像是在开火车，很有意思。不过她也并没有见过真正的火车。3XzJod
不知道穿了几条廊，转了几个弯，爸爸总算是停了下来，说了一声到了。花子抬起头环视四周，却感觉和自己出发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依然是白色的墙、黑色的瓦、浅绿的树，以及树隙之间露出的灰色天空。3XzJod2
拉开门，就像打开了宝箱的盖子，里面放出光来，花子眯了眯眼睛，侧过身子去看：是檀木厚重敦实颜色，红得发黑，被做成了一个个架子，磨得反光；架子外面罩着很厚的玻璃，也擦得透亮，也折射出炫目的光；玻璃罩子里头，是一个个形式各异的金灿灿的东西，有的像一个杯子，有的像一块饼，有的又是别的样子。3XzJod
爸爸的回答很简单。接着就将花子从背后推出来，手搭在她的肩上，问：“藤崎家的家史，背下来了么？”3XzJod
“藤崎家发轫于江户时期，始祖为幕府的座下乐师，是日本历史中古往今来都少见的深耕于邦乐演奏研究的家族，是日本邦乐传承发展的中流砥柱。藤崎家以京都为核心，族人遍布日本各地乃至国外，为传播日本邦乐做出了重要的贡献。身为藤崎家的成员，有义务传承日本邦乐文化，并在相应的领域中成为主导者……爸爸，我背完了。”3XzJod
虽然很不喜欢老师讲的课，但成天都是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地磨着花子的耳朵，她终于也会背诵。虽说她还不知道这些话到底意味着什么。3XzJod
“嗯。”爸爸听完点点头，看不出开心还是不开心，接着说：3XzJod
邦乐？花子一直想问这个问题，但她不想问老师，现在正是一个机会。3XzJod
“传统就是日本从古代到明治时期的文化。”爸爸继续回答。3XzJod
爸爸不再回答花子的问题，自顾自地说：“你以后会知道的。家族里已经安排好了。作为藤崎家的女性，你将传承筝和三味线，除此之外，还需要接触西洋乐理和钢琴。从明天就开始。”3XzJod
花子困惑了，从爸爸嘴里说出的话让她感觉无比陌生，似乎来自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打记事起到现在，花子从未听说过筝、三味线、乐理，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3XzJod
“你以后就会知道的，家族里已经为你安排了课程和老师。六岁开始练三味线和筝，十二岁开始学西洋乐理，十五岁考取音乐院校，十八岁进入音乐大学，二十二岁毕业结婚，二十五岁生子，三十岁成为下一任藤崎家家主。”3XzJod6
爸爸的语气不容置疑，他仿佛是一个魔法师，说的话充满了魔力，只要说出的事情必将实现、也必须实现。听着这些，花子明明不懂，却感觉手腕和脚腕像被捏住，开始变紧了。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原本打算干脆地说出的“好”，被塞在了喉咙里。3XzJod
虽然是问句，但父亲的话却没有一丝询问的意思，只是在等待一个必然得到的回复。3XzJod
“但……但是爸爸，我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呀……”花子懦懦地低下头，看着地面。她能感觉到父亲的视线，像是魔法师驯养的鹰的喙，正顶着她，她后脖子一阵刺痛。3XzJod
“父亲，我不明白……我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花子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她根本不知道为什么父亲要说这样的话，也不知道他口里的“家族”为什么要把她一直到三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都要安排得一清二楚。她只是感觉有点喘不上气，喉咙和胸口都堵着。3XzJod
“你不需要明白。”父亲不再重复，将话继续讲下去，“从明天起，你每天早上学礼仪，下午练筝，晚上练三味线。你不需要知道其他的，其他的东西你以后会明白的。”3XzJod
花子突然想起了妈妈的话。妈妈说：小孩子到了一定年纪之后就要去上学，在学校里听课，学文化知识，然后交到很多很多的好朋友，然后慢慢地快乐地长大。3XzJod
在父亲的回答中，“家族”会给她一切想要的。这应该是好事，但花子感觉很不喜欢。听着这些话，她手脚感觉更紧了，仿佛被什么东西拖拽着而不受控制地移动，她变成了魔法师控制的木偶。木偶现在什么都想不出来也说不出来，除了喉咙颤抖着，挤出两个字：3XzJod
父亲的眼睛更加锋利了，几乎要刺穿木偶垂下的头，搭在肩上的手也更加用力，甚至握出了红印子。3XzJod
“父亲，我不想这样……”木偶咬紧了牙，重复了一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她只是觉得这样让她很不舒服。3XzJod
父亲的语气依然听不出变化。又沉默了一会儿，当木偶觉得事情已经过去，风平浪静，准备抬起头时，却感觉肩上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身体像是中了浮空魔法，飞了起来，却又很快败给了引力。3XzJod1
木偶错愕地抬头，却发现自己已经像纸飞机似的飞进了陈列室里，正躺在不知道什么坚硬的木头做成的冰凉的地板上，像枕着一块铁。3XzJod
她抬头，撞上了父亲像石头一样的目光。她想要看出些什么东西来，却又完全没有。3XzJod
话音刚落，陈列室就进入了夜晚，光线完全消失，比黑夜还黑。只有门口有一丝光亮照进来，勾勒出门口的冰山的轮廓。又是哗啦一声，冰山也消失了，门不再能被打开。3XzJ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