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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坠落

  天黑了,也可能没黑,她不知道。她进入这个房间的时间是正午,经过了多少时间呢?数不清楚。房间里是黑暗一片,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除了花子以外的任何声音,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3XzJpZ

  藤崎花子呆呆地坐在地上,指甲已经开裂、喉咙已经嘶哑。她哭闹着砸门、尖叫、哀求,但这间房子似乎有一种奇妙的力量,像怪物的一张大嘴,将发出的一切声音都吸入。她六年来的一切,朋友、妈妈、爸爸,都已被吞没。3XzJpZ

  哪怕真的被反锁在这个房间里,最开始她依然觉得,这只是父亲和她开的一个小玩笑。父亲还是爱她的,只不过是和她玩闹一番,过不了几分钟,父亲就会打开门,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虽然她并没有见过父亲笑起来的样子,说,对不起啊花子,请你原谅我。然后花子就会撅起嘴,在他腿上蹬一脚,然后扑进怀里。3XzJpZ

  但并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等待了一段时间,门外并没有传来任何脚步声。到这时她知道,自己确实是被关起来了。3XzJpZ1

  自己为什么会被关起来呢?花子不明白,但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觉得,似乎是自己惹父亲生气了。但父亲为什么会生气呢?她不明白。她只是拒绝了父亲的话。3XzJpZ

  她知道,她要当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母亲曾经和她这么说过。她确实应该听父亲的话,但是,父亲说出的话就像她身上的华服,明明看起来很好、应该是很好的,却把她勒得很紧、喘不过气来,这让她很难受。于是她拒绝了。3XzJpZ

  就因为自己拒绝了父亲的话,父亲把自己关了起来?这是花子不敢想的事情。她觉得,虽然父亲不苟言笑,但总归是爱她的,不会对她做坏事。但事实并非如此,父亲嘴中说出的是那么让人胸口发闷的事情,难道这还不算坏事吗?3XzJpZ

  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像电流一样贯穿了全身,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抖:3XzJpZ

  父亲真的爱自己吗?3XzJpZ

  花子想起了母亲的话。3XzJpZ

  “花子,妈妈永远爱你。”记忆中的人脸庞虽然模糊了,但身上一阵花香依然清晰,“妈妈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没有什么东西会卡住你。”3XzJpZ

  “卡着我?”花子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3XzJpZ

  “是呀。你还小,但总有一天会遇到的。”妈妈说,“大家都遇到过这样的事情:眼前有一块石头,跨过去了,就是一大片美丽的花园;跨不过去,就永远停在了这里、什么也看不见,这就是被卡住了。”3XzJpZ

  “只是一块石头而已,为什么跨不过去呀?”花子很奇怪,她嗖地跳下椅子,沙沙沙地在白石子上跑了几步,腿一蹬,轻巧地站到了大石头上,“妈妈,你看,我上去了。”3XzJpZ

  “别给大家添麻烦哦,回来吧。”妈妈招招手,又抱起花子放在腿上,“当然不是这样的石头啦。”3XzJpZ

  “那是什么样的石头呢?”花子很疑惑,妈妈又说是石头,又说不是这样的石头。石头不就是石头吗?还有别的什么样子呢?3XzJpZ

  “那块石头很大,而且光溜溜的,很不好爬。”妈妈歪着头想了想,又加了几个条件,“你要把全身都贴上去,四脚并用着,才有可能爬过去。”3XzJpZ3

  “但是,人应该用两条腿走路呀?”花子问。3XzJpZ

  “是呀,人怎么能不用两条腿走路呢?”妈妈说完这句话,从嘴里吐出一口气来,“但你得爬过去啊,不能卡在这里。”3XzJpZ

  “哦……”这句话对小小的花子来说并不简单,她没懂。3XzJpZ

  不管她懂还是没懂,这一切与现在的她没有关系。刚才的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假设:父亲好像并不怎么爱自己。3XzJpZ

  这不应该,花子对自己说。他可是自己的父亲,妈妈说过,所有的孩子的父母都很爱他们。既然是花子的父亲,又为什么不爱花子呢?3XzJpZ

  她突然感觉自己有点晕。眼前无形的黑暗似乎有了形状,在眼睛里扭曲着,变成了一种不断变化的怪诞的形状,她从没见过。3XzJpZ

  这个形状只是存在就让花子觉得害怕,却又继续扭动着,一下变得很小、像是走远了,一下又变得很大、像是在眼前。花子几乎能看见那扭曲着无形的东西正铺天盖地般向她涌来,但她却生不起一点力气逃跑,何况跑也跑不到哪里去。那个东西越来越大,形状越来越怪异,遮盖了花子所有的视线,再往后,她的眼前又是一片沉默。3XzJpZ

  她晕倒了。3XzJpZ

  …………3XzJpZ

  有其他的声音,远远的,但在寂静无比的房间里异常清晰。这个声音很规律,咚咚、咚咚,像心跳和脉搏。花子从没听到过这样的声音,但却莫名感觉似曾相识。3XzJpZ

  “大小姐,吃饭了。”3XzJpZ

  在经历暗无天日的沉默之后,这个房间第一次被打开。明明外面天依然发亮,花子却眼前一黑,长时间适应了黑暗的她,反倒一时不能接触光。眯着眼看了很久,花子总算能看清眼前的人:是她身边的,永远带着令人生厌的笑容的面具。3XzJpZ

  “我要见父亲。”顾不上讨厌不讨厌,花子用沙哑的声音向眼前的人发话。3XzJpZ

  “您想明白了吗?”对方不问别的,依然笑。3XzJpZ

  花子死死地盯着那张面具,想要看出点什么来,接着就被吓了一跳:面具已经不是面具,已经与肉生长在一起;面具上的笑也不是令人生厌的假笑,而是确确实实地笑,但不带一丝快乐和温暖,这样的笑,比平常见到的还要冷、还要锋利。3XzJpZ1

  “我是做错什么了吗?”花子不禁打了个寒噤,颤颤巍巍地说,“我想要向父亲问清楚。我不明白。”3XzJpZ

  “看来您还是没有想明白。”对方的话更加冰冷。冷得花子连嘴唇都被冻上,没法张嘴说话。3XzJpZ

  “我们藤崎家族源远流长,始祖为幕府的座下乐师,自江户时代开始便一直深耕于邦乐的演奏研究与传播,为了邦乐的发展做出巨大贡献,一代又一代的族人成为日本邦乐的中流砥柱,是至关重要的传承者。”3XzJpZ

  并不在乎花子的表现,面具的嘴张开,说出了一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话。3XzJpZ

  “藤崎家族的成员,每个人都有义务继承邦乐。这是日本从古代一步步发展出的灿烂的音乐文化。族人们传承传统的声乐,传统的器乐,传统的戏剧,为日本文化的发展与传播立下不可磨灭的功劳。”3XzJpZ

  “至今,藤崎家族的族人已经在日本邦乐的各个领域内取得了重要的成绩。已经取得了传统音乐竞赛领域的多枚奖牌、多座奖杯。此外,族内多代多人成为重要无形文化财的传承人、即人间国宝。不止如此,在世界领域,藤崎家族也逐渐开始崭露头角,多项国际音乐赛事也获得有奖杯。”3XzJpZ

  花子愣住了,她没有想到对方竟会说出这样一段毫无关联的东西。3XzJpZ

  “藤崎家族会支持每一位族人习练并传承日本邦乐,物质上不愁吃穿,教育上提供全国顶尖的授课,也会对生涯规划提供帮助。”3XzJpZ1

  “能够将奖杯奖状放入陈列室的,都是藤崎家族的骄傲。您也要成为藤崎家的骄傲,花子大小姐。”那人说完,看了看花子,便将身子弓下去。3XzJpZ

  花子看着眼前的人,她跪着,手贴附在地上,上身也屈了下去,看不到头。忽然感觉到对方已经不再是人类的形状,这不是人,这绝对不是人,这是一块正方体,坚硬且冰冷。这又像是寓言里狮身人面的怪物,等待着花子的回答,一旦回答并不符合它的心意,花子就会被整个吞噬。吞噬之后,它又会变成一个鸟笼,将花子囚禁起来。到了那个时候,花子也不再是一个人,而是被关在鸟笼里的一只鸟。3XzJpZ

  随着这个人的爬下,昏暗的室内终于射入了一缕光线,花子像蚊虫一样渴望着光,努力朝有光的地方爬去。但她觉得,她是人,于是她又停下了动作。3XzJpZ

  “您要成为藤崎家的骄傲,花子大小姐。”3XzJpZ

  冰冷锋利的话又重复了一遍。3XzJpZ

  这句话毫无疑问有一种魔力,花子听到之后,又马上变回了蚊虫。这句话就好像是一朵花,一座花园,虽然看不到,但能够闻到花香,这样的花香好像是妈妈身上的味道。3XzJpZ

  她鬼使神差地转回头,看到了檀木制作的架子,架子外面罩着玻璃,玻璃里放着一个又一个金灿灿的东西。这些金灿灿的东西在她眼里模糊了,扭曲了,回旋着,融为一体,变成一个金色的大漩涡,似乎能吞没所有的东西。从漩涡的正中间,伸出了一根安康鱼的触角,像一盏昏暗的冥灯,触角不亮,却无比吸引人。3XzJpZ

  触角说:“藤崎家发轫于江户时期,始祖为幕府的座下乐师,是日本历史中古往今来都少见的深耕于邦乐演奏研究的家族,是日本邦乐传承发展的中流砥柱。藤崎家以京都为核心,族人遍布日本各地乃至国外,为传播日本邦乐做出了重要的贡献。身为藤崎家的成员,有义务传承日本邦乐文化,并在相应的领域中成为主导者。”3XzJpZ

  触角又说:“藤崎家族会支持每一位族人习练并传承日本邦乐,物质上不愁吃穿,教育上提供全国顶尖的授课,也会对生涯规划提供帮助。能够将奖杯奖状放入陈列室的,都是藤崎家族的骄傲。”3XzJpZ

  “您要成为藤崎家的骄傲,花子大小姐。”触角这样说。3XzJpZ

  ……3XzJpZ

  “眼前有一块石头,跨过去了,就是一大片美丽的花园;跨不过去,就永远停在了这里、什么也看不见。”3XzJpZ

  “花子,没有什么东西会卡住你。”3XzJpZ

  花子倒下了:她跪坐着,双手也服帖地俯在地上,上身屈下去,头低低的、前额抵在手背,是最恭敬的土下座。3XzJpZ

  “请您转告父上大人,是小女一时被蒙蔽了双眼,居然拒绝了家族深思熟虑。小女已经充分地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还请父上大人网开一面。从今往后,小女一定遵从家族的安排,为藤崎家与日本邦乐尽绵薄之力。”3XzJpZ

  藤崎花子知道,没有什么东西会卡住自己。3XzJpZ6



  ps.今天就更这么些。最近稍微有些忙,更新不一定能够很及时。

  这本书的开头会比较压抑,但我水平有限、反倒压抑不起来。7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