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小百合还记得自己第一次遇到藤崎花子的情景，时间是2014年的春天，地点是藤崎家的大宅。小百合是第一次来到在业内享有盛誉的藤崎家族办事，也是第一次来到京都内最传统的日式大宅里做客。藤崎家的佣人在前面带着路，她一边跟随，一边将视线放入各个开着门的房间里打量，在距离藤崎家议事的正厅不远的房间里，她从门口探进头去，见到了藤崎花子。3XzJod
小百合来自东京艺术大学，是音乐教育专业名列前茅的好学生。几天前，系里德高望重的教授找到了她，问她有没有接触过邦乐，正巧，她幼时曾学习过一段时间的筝。于是教授点点头，说，那就好，现在有个锻炼的机会。3XzJod
她一开始有点不相信，但既然是教授所说，那肯定没有假：在邦乐业界中名气极大的藤崎家族，正在寻找一位传授学院派的钢琴与乐理的老师，还要求有一定的邦乐训练背景。这样一看，简直就是给小百合量身定制的机会。3XzJod
她一开始本想拒绝，因为藤崎家的祖宅在京都，与东京距离不短，平常的通勤是个问题。除此之外，她作为一个东京人，其实会有点儿与京都人相处不来，于是犹豫了。但很快，教授便将详细的事项给她参考，上面写到，教师在京都内的所有消费由藤崎家承担。又考虑了一下告示上标注的报酬，她觉得，自己没有理由不去。3XzJod
村上小百合从东京出发，坐上了新干线——虽然很贵，但反正是藤崎家报销。只两个小时便到了，已经有人在车站门口等她，很快就到了藤崎家的大门口。3XzJod
藤崎家的宅子从外面看不出高贵来。坐在车上，只看到与街景融为一体的长长的白墙黑瓦，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样子，一直到正门口停下，才觉出宅子的气派：向左或者向右都是清一色的白墙黑瓦，根本不知道哪里是尽头；门虽然不大，却像墨一样黑，是某种名贵的乌木，丝毫不节约地整块整块的使用。光是看着外墙与大门，小百合便感觉到藤崎家的重量与气度：低调而讲究，克制且沉默。3XzJod
“村上小姐，请进。”佣人这样说着，将大门打开了。3XzJod
大宅的布局相当规整，从大门进入便是主道，主道上有正厅等重要的家族集会场所，主道的两侧是偏道，连接着基本的生活设施以及各家庭成员的起居场所，俯瞰着像是一块棋盘，规矩方整地列在围墙之中。在围墙的角落，则是佣人的住处。要说最具有特色的，便是每一幢房屋中间，都设有一座小型园景，从任何方向看去都有一片或深或浅的绿，以及一湾浅浅的小池。3XzJod
春和景明，春天正是万物生长的季节，古老的京都迎来了自己悠久年岁中的又一个轮回。左边的庭院的矮树生长出嫩叶来，是毛茸茸的青翠，连湖水都映出芽绿色。春天也是樱花烂漫的季节，右边的庭院里长着两颗樱树，花正开得繁盛，一阵风吹来，樱花瓣就如同粉色的雪，飘落、翻转、摇曳，最终轻轻搭在深棕的木廊道上。3XzJod7
小百合觉得自己本应该能够享受起眼前的美景，体会这种日本传统的和风之美，但不知为何，她总是感觉自己与眼前的景物有所隔阂，仿佛不处于一个世界。仿佛自己在这里是极不合适似的，她不禁夹紧了胳膊，放缓了脚步，不发出一丝声响。她只能拘束着自己，生怕多做一点多余的事就会折了双方的面子。3XzJod
实在是有些压抑，小百合想。她又不禁好奇，这样的家族为何需要西洋乐理，也不知道自己的学生会是怎么样的。她从未接触过大家族的人，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何性格，自己能不能与他们和睦相处。自己的学生一定是一个高贵典雅的大小姐吧，她想象着。3XzJod
朦朦胧胧听到了乐音，从雾中传来一样，是乐器，是筝，但与印象中的不太一样。声音有些干瘪，像是共鸣不够充分，反倒显出一种强硬来，仿佛奏者手上拨奏的不是一根弦，而是一块岩石。但这岩石并不呆板，反倒如同被击碎成小石子似的，依然坚硬，却流动着散开。确实是筝，音量响亮、音色纯净但极硬，旋律如一阵风、一条河般流畅，仿佛是一把锋利的武士刀正风暴般挥舞着、击打着。3XzJod
这是一位水平相当高超的筝的演奏者，小百合下了判断。3XzJod
筝是一种拨弦乐器，形制并不复杂，不过是在一块木板上横拉出十三根弦，再用小塔似的音柱在每根弦的不同位置立着来确定弦的音高。然而实际演奏起来却并不简单，虽说发出声响只需要去拨动琴弦，但若是有进一步的追求、比如更好的音色、更稳定的发声，这些就需要大量的训练。3XzJod
由于本身的结构独特，筝的声音本就刚硬，有铮铮金石之声，单是发出纯净的音色就需要相当的手臂力量和发力技巧，而又能演奏得如此流畅，确实需要极长久的苦练。虽然小百合许久不练习邦乐，但对于音乐最基本的判断是共通的：在技巧的程度上，任何的音乐都是越快越难，既要保持速度、也要保持音的清晰这就已经很难，而进一步保证音色统一且有特点，这就需要深厚的功力。3XzJod1
不愧是在邦乐界有统率地位的藤崎家，在家中的练习便有如此水准，而佣人都不感到一丝的新奇。小百合这样想着，离声音越来越近了，但筝的声音却戛然而止，传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3XzJod
这是为何？她实在忍不住好奇，便探进头去想要一探究竟。3XzJod
她一探进房间，目光就被一种无法避开的美丽所吸引：印入眼帘的，是如同一墙藤萝的茂密长发，发丝像纯黑的水流，毫无阻碍地倾泻着，却又反着闪亮的光。水流积在了地面上，盘在了一起积成水潭，却丝毫不显得杂乱，依旧有一种规矩的感觉。3XzJod2
小百合吃了一惊，原来是有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孩跪坐在地上，微微低着头。听到身后的动静，眼前的人侧过头来，发丝便流动着涌到了身后，露出了精致的脸来：3XzJod
女孩的年纪不大，也就是十二三岁的样子，已经到了青春期，幼小与青春，还有成熟，在她的脸山交融着。脸不算大，五官也正合适地处在最适宜的位置。她的皮肤白皙中带着一丝微黄，像名贵的羊脂，又像温润的美玉，衬得樱色的嘴唇更是迷人。女孩将眼转了过来，露出询问的神色。她的眼并不很大、也不很明亮，却有些细长，眼阔温柔地一弯，像不锐利的新月。末了到了眼梢，却微微地挑起。虽然年纪不过十二三，这双眼却让眼前的女孩有了一种狐的媚意。3XzJod1
小百合看呆了，仿佛是看到了传说故事里的辉夜姬，不由得愣住。见她没有什么动作，眼前的女孩又瞥了一眼，轻轻颔首，转回头去，发丝又流动着重新自然垂落到地上。3XzJod1
人已经转回身去，但她却依然呆着，脚步也停下了，脑子里满是对方的侧脸。那头长发，那双眼睛，毫无疑问，她觉得这是美的，就像是在这个春日里偶然遇见的樱花。她突然感觉自己放松了一些，心情也不再紧张，在这似乎喘不过气的庭院里，她总算得以喘息。3XzJod
“啊，不不，没什么。”小百合回过神来，不再打扰那位女孩，她问，“房间里的那位小姐是？”3XzJod
“哦，她就是藤崎花子，您的学生。”佣人回答着，语气里有一丝自豪，“大小姐她是我们藤崎家的骄傲。”3XzJod
藤崎花子，村上小百合记住了这个名字，那一头黑色长发，以及那双春风一样的眼睛。3XzJod
眼前的男人对着小百合点头，低低地一伸手、不过腰，往前一指，说了一声请坐。他的身形清瘦，又很高，脸上有少许的皱纹，但看着还算年轻，眼眶却深深凹了进去，像是很憔悴。3XzJod
他就是藤崎家的家主，藤崎花子的亲生父亲。村上小百合看着眼前的男人，觉得与自己的预期并不符合。她本以为藤崎家的家主应该有着某种预先拥有的独特的气质，就像古代历史书上的贵族一样高贵儒雅，然而眼前这身形如枯竹、面庞似鹰隼的男人着实令她出乎意料。3XzJod2
“是的，藤崎先生。令嫒年岁不高，不过十一二岁，却已弹得一手好筝，实在是优秀。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代大师。”3XzJod
小百合尚未坐下，便向藤崎家主深深鞠了一躬，称赞起藤崎花子，因为确实好。3XzJod
然而对方却摇摇头，深如井的眼中泛起波纹，很隐晦，似有非有：3XzJod
“是……吗？”村上小百合顿了顿，虽然想到过对方面对称赞会谦虚，但这样的回应似乎并不只是谦虚，而是却又其事。她不明白，幼小的藤崎花子，已经能达到音乐院校学生的邦乐演奏水平，这还有这么不足够的吗？3XzJod
“村上小姐，你是艺大的，又接触过邦乐，心里自明。”藤崎家主却不多说什么，手虚着按了按，示意她坐在椅子上，自己叹了口气，又说，“花子毕竟还小，许多事情还不明白，等岁数到了，自然就理解了……可是时间不等人啊。”3XzJod
似乎藤崎家的内部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但她作为一个外人，并没有参与进去的必要。于是小百合点点头表示赞同后，就不再说话了。3XzJod
“总之，村上小姐，往后的一段时间，息女就拜托你指导了。请回吧。”3XzJod
男人又伸出手来，掌心一翻、往外一送，连一杯茶都没有喝，就示意佣人带小百合去住处。小百合本还想说些什么，却又来不及，于是便离开了。3XzJod
在走向大门的路上，阳光依旧明媚、樱花仍然烂漫，小百合却愈发觉得胸口发堵了。她觉得，这座光鲜亮丽的大宅里似乎有着什么极为沉重的东西，无论是花子、佣人还是家主，似乎都被那种东西卡着。3XzJod
虽说与自己没什么关系就是了，小百合这样想着，往外走去，却又听到了琴声。3XzJod1
琴声依然还是那样的坚硬流畅，技术还是那么高超。但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藤崎家主的一番话，小百合仔细地听起了这段乐曲，片刻之后，她瞪大了眼睛。3XzJod
依旧是精巧的旋律、熟练的技巧、流畅而有力的演奏。这演奏有强弱处理、有对比、有着演奏法上要求的一切，但也仅限如此。奏者只是依照着乐谱而进行，谱上标记着什么就弹出什么，一丝不多、一丝不少。3XzJod
忠于原谱，这原本是好事，毕竟这样一来，曲作者的意图便能完全地显现。但同样也是因为忠于原谱，小百合几乎听不出其他的东西了，奏者自己的情绪、自己的习惯、自己的审美，这些最具有代表性的东西、千人千面的东西、使得音乐富有生命的东西，完全没有。3XzJod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