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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钝 1

  睁开眼便能看见那黢黑的天花板。天花板由红得发黑的红木拼成,一块一块横在眼前,中间留了些缝隙,里面黑黑的,看不真切,感觉要压下来一样。再转头,是一扇黢黑的门,高大而规矩,挡住了往外的视线,仿佛也贴在眼前。眼中的空间极其狭小、极其阴暗,像是一个方盒。3XzJnY

  藤崎花子坐起身,房间极黑,她却没感觉到一丝害怕,或许是已经习惯了。面对着黑暗,她已经不再会感觉到害怕。黑暗已经不再是某种让她恐惧的怪兽,反而似乎已经是被吞没、处于那潮湿的胃袋中,反倒有一种逼仄的温暖。3XzJnY

  正对着床铺的墙壁上挂着一张纸板,她眯着眼去看,却也没什么可看的:是所谓的“课表”,写着从周一到周日的所有安排,表上也没有一丝空白,字也不大、密密麻麻如列队出行的蚂蚁,光是看就发晕。但花子不需要看,她早已会背。3XzJnY

  从门外传来笃笃两声,随后马上嗡嗡地震起来,有人在说话,看来隔音确实不太好:3XzJnY

  “大小姐,早安,到早餐的时候了。今天上午有如下安排,用完早餐,进行三小时的文化课学习,随后有大约一小时的礼仪课程。午餐结束后,下午是乐理与钢琴的学习,村上小百合小姐将作为您的授课教师进行教导。晚餐以后的时间是筝与三味线的习练,睡前还有半小时的体育锻炼时间。”3XzJnY

  藤崎花子点点头,下午的课程被替换了,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依然不会有什么区别。她摆摆手,准备开始更衣,说:“好的,我已知晓,退下吧。”3XzJnY

  六岁以前,花子还需要别人为她晨起更衣。但从那以后,除了必要的打扫,她就不再让其他人进入她的房间。房间暗暗的,虽有窗户,但窗帘密闭。她也不在意,反正一天中只有睡觉的时间会在这里。3XzJnY

  抓起黑色的华服,抖了抖,衣服便像蝙蝠似的扑腾着翅膀展开,又马上有气无力地垂在花子的身前。这蝙蝠很快又收拢了,包裹在花子的身上,花子虽觉得衣服在胸口处有些发紧,但规矩就是规矩,她不能将衣服松垮着走出房间。3XzJnY1

  又捏起梳子来,将头发理得顺直。花子的头发从未剪短过,已经垂到了腿根,虽说打理起来很麻烦,但她仍然不愿意将这件事交给其他任何人。从那以后,她甚至不敢背对着那些挂着面具般僵硬笑容的人,她只要一转身,就好像会有无数把刀剑悬在她的后背,冰冷而锐利,只差一点就会刺下,刺穿她的胸膛。3XzJnY

  她已经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多久,可能是六年、可能更久。她依然觉得自己生活在一块钟表里,就好像是立在正厅的墙角咔哒咔哒运作着、一到整点就轰隆作响的立钟,不管上面镶嵌的是金还是银、也不管整点时发出多大的声响,只要时针在十二点一重合,她所经历的一切都将重来一遍。3XzJnY3

  推开门,门外的庭院里依然是日式的“枯山水”,庭院之外依然是白色的墙、黑色的瓦、浅绿的树,以及树隙之间露出的灰色天空。她不知道看过了几次,已经不再去注意。然后扭过头去,对着那匍匐在地上、仿佛下一秒就会暴起的人说了一声早安,便径直离开,独自一人走向餐厅。3XzJnY

  然后藤崎花子的一天开始了。3XzJnY

  …………3XzJnY

  来到上课的房间的门前,轻轻叩两声门,再跪坐在地上。待门打开,露出老师的脸,便将身子俯得低低的,说一声叨扰,课程就此开始。这套动作花子已经做了太多太多次,每节课前都要来一遍,这是规矩,礼仪课的老师说。作为藤崎家的成员、尤其是代表着藤崎家颜面的大小姐,一定要遵守规矩,礼数一定要周到。3XzJnY

  藤崎花子来到房间门口,这是一扇白色却微微发黄的移门,有些年头了。这房间花子以前从没来过,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东西,但反正是家族的安排,她不会去问什么,因为不可能有人给她解释。3XzJnY

  不管怎么样,时间已经到了下午,是该开始上课了。藤崎花子便回忆起佣人的脸来,模仿着那样的动作,也像是带上一张方便的面具,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更加端起来,显得很恭敬。伸出手去,用自己不算光滑纤细的手指的指节在单薄的门板上敲了敲,等待着门后的回应。3XzJnY

  午后的太阳很好,哪怕是如此深的藤崎大宅也有些光亮。阳光从一间又一间房的屋檐中落下,穿过种着樱花、满眼淡粉的庭院,最终铺在花子的脚边。花子难得地心情舒畅,能够看到太阳和花,是她为数不多的放松。3XzJnY

  “噫?!”门后传来惊讶的声音,像是被敲门声吓了一跳。又过了一会儿,才传出属于一位年轻女性的声音:3XzJnY

  “不好意思,我马上来!”3XzJnY

  接着咚咚咚几声,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来到门前,几乎能听到衣服摩擦着沙沙作响。然后刷的一声,门沿着轨道瞬间被抽到另一边去,速度之快几乎可以靠着带起的气流将人割伤。紧接着一位年轻的女性出现在眼前,很是好看,但现在却连眉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3XzJnY

  这是个很年轻的姐姐,花子从没见到过这个年龄段的人过,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她的皮肤润润的,有一种水珠的感觉。五官也很端正,但令花子奇怪的是,总有一些她没见过的粉末铺在脸上,像是艺妓脸上的水白,还有些胭脂、但都不是很厚。望向耳垂,竟垂挂着什么亮亮的东西,像钻石、但光泽很廉价。3XzJnY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齐肩的黑发的发梢,居然渐变成金色的,折出一种光亮来,老师和她说过,人几乎不可能拥有两种颜色的头发,这到底是什么呢?花子不明白,觉得有些新鲜。3XzJnY

  但新鲜归新鲜,花子并没有将这些表现在脸上。轻车熟路地,她挪了挪腿,坐正了,屈下身去:3XzJnY

  “村上先生,小女乃是藤崎花子,特此前来叨扰,讨教西洋乐理与钢琴之法。”3XzJnY

  村上小百合顿时跳了起来,双手浮在身前乱舞着,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她只能惊愕地看着伏在地上的藤崎花子,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仅仅在一天之后就整个人趴在她的面前。3XzJnY

  “啊、不,啊、你、这、我……”小百合已经语无伦次,她感觉脑袋发晕,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一片混沌中,她突然灵光一闪,身子一歪便和藤崎花子一样高,再全身蜷缩起来,也跪下了,接着双手撑地,脑袋开始不断地撞击草木编成的地板,哐哐作响,带着那黑色带金的双色长发像波浪一样涌:3XzJnY1

  “我、我这边才是!请多关照!”3XzJnY

  这回轮到藤崎花子脑袋发晕了。3XzJnY

  ……3XzJnY

  “总、总之,以后在我的课上不需要这样做,明白了吗?”3XzJnY

  村上小百合跪坐回为她特地准备的垫子上,还是觉得不自在,便大大咧咧地盘腿坐下了,反正穿的是牛仔裤,倒也不怕什么。她面对着藤崎花子,看着对方精致且平静中带有一丝疑惑的脸庞,不禁脸上热了热,咳嗽一声,话也卡了壳。3XzJnY

  藤崎花子又是一拜,再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小百合,说:“先生,恕小女子僭越,这乃是藤崎家之规,祖宗之法不可变。”3XzJnY4

  “但、但是,遵从老师的话不也是规矩吗?”小百合看着花子又拜了一次,虽然已经不再惊慌,但说起话来还是有些结巴,“你又不欠我什么,为什么要跪拜?”3XzJnY

  “您是先生,传道授业解惑,自然值得小女子跪拜。”3XzJnY

  藤崎花子表情并无什么变化,话也不变,像是宣读天经地义。3XzJnY

  “那你能听老师的话吗?”小百合问。3XzJnY

  “尊师重教本就是应有之义,先生何出此言?”3XzJnY

  “那就好。首先,不要叫我先生,叫我村上或者小百合就行,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其次,上课也别跪拜了。要进门的话就敲敲门板,等到回应后就直接进。”3XzJnY

  “可是这……”藤崎花子将眉毛皱在一起,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就又屈着腰伏在地上,脸朝着地,再也看不见表情。3XzJnY

  “这是老师的要求,要是不听,我就不教你了。”略发颤抖地说完这句话,小百合直直地盯着藤崎花子。3XzJnY

  嘴上虽然强硬,但实际上小百合心里还是发怵。她吞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坐正了,将腿压在身子下。背也挺得笔直,瞪大了眼睛,眼珠都震颤着,望向对方如同爬山虎般铺散在地上的长发、光滑白皙的脖颈,华服反射着温钝的光,以及那单薄的后背,突然感觉到原来对方年纪真的不大。3XzJnY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藤崎花子年纪不过十一二岁,小百合却觉得自己正面对着可能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老顽固,至少在她的生活中,她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她不由得想起了昨天见到的那惊艳的一面,却不知怎么的与面前的伏在地上的身影重合了,变化了,有了另一种模样。仿佛藤崎花子变成了她身上那件绣着牡丹的黑色华服,明明美丽端庄、沉静典雅,却发出了一股令人厌恶的霉味。3XzJnY5

  人应该是这样的吗?十二岁的女孩应该是这样的吗?小百合来不及去想,藤崎花子已经直起身,不抬头,看着地面,半晌才发出声音来:3XzJnY

  “……小女子明白了。”3XzJnY

  “那好,我们开始上课吧。”3XzJnY

  小百合松了口气,心里莫名有了种释然。3XzJnY

  她觉得,自己并没有质疑的立场,哪怕再觉得不妥,她也只是一个外面聘来的教师、随时可以更换。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了。3XzJnY



  ps.今天没什么好说的,但存稿快没了。

  虽然我觉得自己写得很烂。

  居然已经有60收藏,我很高兴!5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