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课程的一开始，小百合就抛出了一个宏大且根源性的问题。3XzJod
藤崎花子愣了愣，家里的乐器教师并不会传授她这样的知识。一旦开始上课，老师便开始教她应该如何看曲谱、如何准确地演奏。学了这么久，其实她并不清楚音乐是什么。3XzJod
既然不会，她也习惯性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于是她一弯腰、伏在地上，恭敬地说：“学生愚钝，不知其意，还请先生不吝赐教。”3XzJod
“哇！”见面前的花子又像一座山似的倒下去，村上小百合立马伸出手去扶起，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我说过不要叫我先生了……不会就是不会，难道是什么很令人羞耻的事情吗？不至于。”3XzJod
“村上老师，非常抱歉……”藤崎花子只是道歉，看不出是否真有什么想法，或许只是习惯了，“请您把答案告诉学生。”3XzJod
听到这句话，小百合噗嗤一声，笑得很灿烂：“答案？什么答案，没有答案的。”3XzJod
“答案要你自己想，我说的不算数。”小百合摆摆手，“行，我们不要纠结于这个问题。虽然我们不能回答音乐是什么，但音乐由什么组成还是可以回答的。”3XzJod
“音乐的组成……学生认为，应该是声音，不知是否正确？”3XzJod
“不错，音乐是由声音构成的。”点点头，她继续说，“声音是物体振动产生，它有四大性质：高低、长短、强弱、音色，这你应该可以理解。产生音的高低区别的原理是物体震动频率的不同，频率越快音就越高；长短就是振动的时间、强弱就是表现出的响度；至于音色……这涉及到复杂的声学理论，你只需要知道人们可以通过音色来判断发声的物体。”3XzJod5
“学生明白了。”从华服本不应该拥有的口袋中摸出一本小小的笔记，藤崎花子点点头，认真地写下了这些知识点。3XzJod
真是个认真又较真的大小姐，小百合心里想着。不过学生的态度好是件好事情，至少肯学。以后的发展，不管天赋如何，至少努力是足够努力了，基础扎实。3XzJod1
“那我们接着讲。”她将腿从臀下抽出，总算席地而坐，松了口气。又转头看房间，除了身后一台斯坦威钢琴，身前一张矮桌、桌上一叠纸，就没有任何其他的陈设，仿佛这房间只是为了花子学习乐理而建造，她又紧张起来了，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来，我们到钢琴前面去。”3XzJod
斯坦威D-274三角钢琴，全世界最富盛名的钢琴之王，顶级中的顶级，现代钢琴制造业的奠基者，全球绝大多数钢琴演奏家的首选，售价约3500万日元。它像一个华丽厚重的宝箱，外表有着镜面一样的黑漆，上盖敞开、露出黄金般的木头，只要在那象牙般洁白和夜晚般漆黑的琴键上按下，便会流淌出世界上最典雅华贵、最极致的声音。3XzJod2
面对着这样一架只能在学校最好的音乐厅里看到的钢琴，小百合屏住呼吸，手不敢伸出，仿佛眼前是一座由钻石堆起的山，哪怕只触摸都是一种罪过。3XzJod1
“那、那我们来看钢琴。”小百合感觉手指已经不属于自己，只能颤颤巍巍地举起、朝向钢琴的琴键，“你看，钢琴有黑键和白键，一般来说总共88个。仔细看这些键的排列，看出什么规律了吗？”3XzJod
藤崎花子看向那黑白相间的表面，一个个小矩形错落有致地横向铺开，张开双臂、可以将头尾兼顾。在这界面上，黑与白呈现出一种独特的节奏感，去掉首尾的变数，花子看见，颜色总是以十二个键为一组重复。3XzJod
“没错，十二个键，七个白键、五个黑键，这就是一‘组’。”小百合满意地点点头，观察力敏锐对学音乐具有极大的好处，某种程度上，比起扎实的积累，学习音乐更需要心思活络，如果花子能够继续保持着同样的敏锐，教学将会更快、更轻松，“不算上最左边和最右边不完整的组，钢琴一共有七个完整的组。而组里的每一个键，都有自己的称呼，也就是‘音名’。”3XzJod
“从左到右，这七个白键，我们会经常说到。”小百合对自己暗暗说了一句乐器就是拿来用的，然后将手在粗糙的牛仔裤上用力蹭了几下，将五指放在白键上，依次按动，于是这台斯坦威发出了来到藤崎家后的第一组音，虽然只是简单的C自然大调音阶，“C、D、E、F、G、A、B，最后到下一组的C。”3XzJod
“村上老师，学生斗胆提问，下一组的C的名讳是？”藤崎花子第一次听到钢琴的声音，这种清脆又不失厚重的声音与她平日里接触的乐器很不相同。3XzJod
“非常好的问题，花子。但音就是音，没有什么更大的意义，为什么要问得这么小心？”虽说她自己面对着斯坦威也是一样的态度，小百合耸了耸肩。3XzJod
很奇妙，虽然一开始相当紧张，但只要触到了琴键，感受到那冰冷又具有弹性的触觉，小百合突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了底。她不再只是用手去指，而是放放心心地摁下每一个键：“看到钢琴最中间的这组键，我们称它为小字一组，往高音区、也就是右边，则是小字二组、三组等；往低音区、即左边，依次是小字组、大字组、大字一组。当我们要表示一个音的时候，就可以称为小字一组C，还有另一个名字叫中央C。”3XzJod
“然而，我们到现在其实不怎么用这套称呼，有更方便的叫法，就是在音名后面加数字。比如小字一组C，可以称为C4、因为小字一组是从左向右的第四组。当然还有以其他组为起点的数字标记法，这里我们就不多说了。”小百合想了想，可能是怕被继续询问，便解释，“这些在现代音乐里使用起来比较方便，我们留在后面讲。”3XzJod
“现代音乐？”藤崎花子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在藤崎家里，她所能听到的，满耳都是“邦乐”、“雅乐”，突然听到一个从未见过的词汇，这很新鲜。3XzJod
“是的，现代音乐。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过去打转……不好意思。”本来只是在复述着一个绝对不会错的观点，但一想到她面对的是以传统音乐为著称的藤崎家，小百合马上止住了嘴、发觉自己的失言，又立刻看向藤崎花子，生怕对方的脸上浮现出哪怕一丝的恼怒，“没有冒犯藤崎家的意思……诶？”3XzJod
出人意料地，藤崎花子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并没有什么反应，反而是和之前一样，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嘴里还跟着念。3XzJod
“不能、一直在、过去、打转。”3XzJod2
哪怕花子她自己也没注意到，在写这句话的时候，她攥着笔的手，指甲都已泛白。3XzJod
小百合不讲话了。她看向花子的手，那双手并不光滑精致，相反，极为粗糙；这双手也不白皙，或许算是比较白，但一处又一处突兀的更白的白点使得颜色并不均匀——那是老茧。她的手很大，对比起她单薄的身形，像是一双脚穿上了偏大的鞋，别扭而生硬，让人看着就觉得不舒服。3XzJ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