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崎花子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心思活跃、观察敏锐、记忆超群、擅长举一反三。在课程进行了大约一个多月后，村上小百合深深意识到这点，并感到由衷的高兴和一丝挫败。3XzJpZ
就比如音程。课上，小百合说，音程指的是两个音之间的关系，关系是“度”，有“大小”和“纯”两种情况，又讲了几个典型的音程便结束。到了第二天回课的时候，花子已经记住了两个八度内的任意音程，在提问后的半秒内就可以答出，几乎不需要思考。3XzJpZ
再这样下去，除了钢琴的技艺还需要提升之外，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教了！小百合感到了一丝危机，但也释然了：基础乐理说到底就是这些东西，没有什么特别的，只要用心去学，最多半年，也能够完全掌握。再进一步，那就需要大量的实践和先进的音乐理念来支撑，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哪怕是所谓的“天才”，也不可能靠着单单几条抽象的理论就悟出一套成熟的体系来。3XzJpZ
更何况，藤崎花子虽然又优秀又聪明，但她绝对不是天才，某种程度上，她非常的木讷。3XzJpZ1
“我们今天要学和弦、也就是多个音的组合，先从三和弦开始。在邦乐里应该也有的吧？”3XzJpZ
村上小百合大大方方地盘腿坐在垫子上。那架势，仿佛是时代剧里的大将军，出场时粗犷地哈哈大笑几声，再操着厚重的嗓音念上几句台词。又粗犷地哈哈大笑几声，最后大马金刀地坐下。3XzJpZ1
“是的，村上老师。在日本筝里，可以三个手指同时发力然后出声。更进一步，可以弹奏双声部。”藤崎花子总算是没有再跪拜了，但依然还是微微欠身，依然毕恭毕敬。3XzJpZ
不管是三和弦、七和弦、九和弦乃至更多，说到底，都是音与音以三度关系相叠加然后再变化。三和弦，也就是三个音叠成，从低到高分别是根音、三音、五音，根据根音与三音、三音与五音的度数，来确定和弦的听感和名称。3XzJpZ
“所谓大三和弦，就是大三度-小三度的叠放，最常见的就是C-E-G。根据和弦的根音和性质，我们给每个和弦取了名字，C为根音的大三和弦，就是C major，记作Cmaj。”这么说着，小百合极自然地将手搭在了斯坦威上，挑出这三个音来，手指弓起、一发力、摁下，顿时，钢琴发出了开阔而明亮的声音，“它的色彩是极为明亮的。”3XzJpZ
“大三和弦、色彩明亮……”藤崎花子点点头，摸出笔记来开始写。但写着写着，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难题，笔渐渐慢下来，最后完全停止。她眉毛紧缩着，抬起头，看向小百合，又鞠了一躬：3XzJpZ
“色彩就是……色彩就是音乐的听感啊？你听。”她又按下了大三和弦，“这难道不开阔明亮吗？”3XzJpZ
“花子，你其他学得这么快、这个怎么就不懂呢？”小百合也犯了难，搔搔后脑，又按下大三度，“这个听感，怎么会不明白呢？简直就像是大晴天一样清爽。”3XzJpZ
“清爽？村上老师，晴天只是一种天气现象，和心情有什么关系呢？”花子依然不懂。3XzJpZ
小百合傻眼了。她想了想，按下了D-F-A三个音，即Dm，小三和弦，是小三度-大三度的叠放：“这个呢？这个和弦的听感如何？是不是有点阴郁？就像多云的天气一样。”3XzJpZ
再往后，无论是增三和弦、减三和弦，乃至于各种类型的七和弦，藤崎花子都能够只听一次就将各音的组合分辨出来，并进行模唱。但一旦被问及这一和声的听感，她就只是一鞠躬、又一鞠躬，就仿佛是专门制造用来鞠躬道歉的机器人。3XzJpZ1
“难道你在接触音乐的时候，一点感情都不带的吗？”3XzJpZ
已经将钢琴的键捂热、估计琴弦都能够像电影里那样热到可以点烟，嗓子也有些哑了。小百合看着依然跪坐在地上、一脸恭敬且遗憾的藤崎花子，不禁问出了这样的话来。3XzJpZ
“感情吗？学生我不是很理解您的意思……”藤崎花子仍然正坐着，一边脸绷得紧紧的，一边又压下身子鞠了一躬，“村上老师，是学生我心思愚钝，还请您指点一二。”3XzJpZ
指点？怎么指点？音乐在自己的耳朵里和别人的耳朵里完全不一样，根本没法将自己的经验和理解套用进去。3XzJpZ
“难道是让我教你，把和弦和我所理解的色彩一一对应上？我不能教这个，这是对你的不负责、也是对音乐的不负责！”小百合甚至感觉自己已经有些生气，不知是对花子、还是对自己，亦或是某种无形的东西，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或者说，她清楚，但不能说。3XzJpZ
藤崎花子听到这些话，明显感觉老师已经带有了怒意。下意识地，她变了脸色，仍旧正坐着，上身一屈、整个人伏在地上，非常惶恐，说：“请您教教学生！”3XzJpZ
“怎么教？感情这种东西是能够教的吗！”小百合痛心疾首，将花子从地上拔了起来，拍着肩膀，“花子，你要是继续不带感情地学音乐，那你这辈子很难再上一个台阶了。你就卡在这儿了！”3XzJpZ1
“卡、在这儿？”3XzJpZ3
像是被摁到了什么开关，只是简单地重复了这句话，花子那眼角微翘的眼睛湿润起来，像是一湾刚刚凿通的泉，水很快满溢、漫出，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折射着漂亮的光，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3XzJpZ
花子哭了，却看不出难过来。她反倒是半张着嘴、瞪大了眼，一脸震惊困惑地、让眼泪肆意地落。她怎么会落泪呢？她为什么落泪呢？花子自己也说不出来。3XzJpZ
“花子，你怎么……”小百合看到了眼泪，瞬间反应过来，开始后悔了。不管再怎么说，对方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有些东西是真的没法理解的。自己却因为一时着急，忘记了花子说到底还是个孩子，反倒斥责起了她。3XzJpZ
花子摇摇头，紧闭着嘴，不再说哪怕一句话，只是流着泪。3XzJpZ
…………3XzJpZ1
结束了一天的日程安排，藤崎花子总算在睡前有了难得的属于自己的时间。这时候，时间也来到了夜晚十点，天已经黑透，也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根据文化课老师和家中佣人的说法，她到了这个年纪，唯一的任务就是学习、不断地学习，掌握文化、磨练技艺、培养乐理素质，为此需要足够强壮的身体，很重要的一环就是早睡早起，做到上床后十五分钟进入睡眠。3XzJpZ
她一如往常地扭头将伏在地上的佣人甩在房间外，顺带着合上了门。屋内黑洞洞的，像人类头骨的眼眶、里面看不见任何东西，一天到晚都是如此。反正除了睡觉、她也没有呆在卧室里的机会，不如就一直拉着窗帘关着灯，倒也还能习惯。3XzJpZ
今天下午，她出人意料地哭了，吓得村上老师不断地道歉，还拿出自己口袋里的手帕来、慌慌张张地捏成一团就往花子脸上糊，最后反倒是花子先冷静下来，不断地安慰老师，这才没有把这件事传出去。她知道，这件事传出去，对村上老师也好、对自己也好，都有着不小的坏处。3XzJpZ
藤崎花子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哭，但她知道，和村上老师没有关系。只不过是因为某一个字眼，她一听到，就感到心里有什么堵着的东西被撞开了，那些被石头压着的东西不可阻挡地涌上来。3XzJpZ
距离她被关禁闭那件事已经过去五六年了，很多事情的细节她已经不太清晰。因为一年到头从白到黑，她都只不过是在藤崎家的大宅里来来回回，哪怕真的发生了什么，但场景却一模一样，她也记不清。就好像是一幅幅精妙的浮世绘，有着浪花、岩石、树木……但每一幅几乎都一模一样，除了某个地方的笔触不同之外没有任何区别，这样一来，不管怎么样都会混淆。3XzJpZ
但不管忘了什么，她都不会忘记眼前的那片黑，以及一片黑暗中那如同怪兽的大嘴的金色漩涡。从那之后，她不再反抗家族下达的任何安排，哪怕遇到了什么意见不同的地方，她也会对自己说、他们是对的，然后膝盖一屈便跪在了地上，再将上身极恭敬地贴附在地面上，说一句：是小女子一时没有理解您的深意，小女子会努力去做，还请您不要责罚小女子。3XzJpZ
她在这么多年的时间里学会了一件事：只要她跪下、然后将身体几乎塞进地里、再表示是自己的错，就没有什么能够卡住她。3XzJpZ
妈妈曾经和她说过这个，当时她还觉得奇怪：人怎么能四肢并用着走路呢？现在她已经有了答案，人就是能够四肢并用着走路，甚至不需要四肢。3XzJpZ3
只要跪下、将身体埋进地板，哪怕没有一只手脚，人也能够往上爬，永远不会被卡住。3XzJpZ
今晚的月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投射下冷冷的光来，居然能够找到房间里厚实的窗帘的空隙，硬生生地挤进花子的房间里。3XzJpZ
花子松开华服后腰处系得紧紧的带子，左手扯住右手长长的袖口、右手反扣，双臂一交叉、向上一拎，华服以一种极不规矩的方式被脱掉了。在没有被展开的情况下，这衣服的内衬难得地碰到了光、而不是花子的身体，这光蓝蓝的、又有些发白，很清亮。3XzJpZ
看着这束光，花子感觉，这束光折射着，从她的眼睛进入，一路向上、一路向下，穿透了她的全身，居然真的给了她一种从头到脚被冲洗了一遍的感觉，就像是下午课上老师所摁下的大三和弦。3XzJpZ
站在床前——其实是铺在榻榻米上的一床被子而已，她将穿了一天的精致典雅的衣服抖了抖，直到看不出什么褶皱，然后捏住袖口用力往下一甩，华服便铺在了地板上。若是被礼仪课的老师看见，花子多半要被戒尺狠狠地打掌心，但现在没有礼仪老师、没有戒尺，只有花子站在这里，现在她是自由的。3XzJpZ
村上老师的到来，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却又好像改变了什么东西。花子盯着那束落在被子上的月光，心里这么想着。3XzJpZ
我在想些什么呢？还是不要想了，明早还要继续上课呢。她对自己说，然后转头去看那一片字如蚂蚁的纸板，眯起眼看了看、却发现依然没有什么好看的，依然是那些东西。3XzJpZ
但突然间，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召唤她，隐晦、神秘，却又有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仿佛从远古传来，又像是从心底传出，顺着动脉、血管，遍布全身，让本已经疲惫不堪的花子又一次有了些力量，她迈开了腿。3XzJpZ
花子靠近了纸板，总算是能够看清楚纸板上的字。文化、礼仪、乐理钢琴、三味线、筝……这几个词语铺满了纸板，就像是窗外枯山水里的白石子一般又密又乱。3XzJpZ
不知出于什么理由，伸出手去，捏住了纸板薄薄的边缘，又用另一只手勾起将纸板挂在墙上的绳子，将它摘下来了。她捧着这块纸板看了看，又将它翻了个面，背面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密密麻麻的字、精准充实的课表……令人心里发堵的东西，在这一面完全不存在。3XzJpZ
那个声音更响了，花子却依然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但在那个声音的召唤下，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她啧了一声嘴。3XzJpZ
她啧了一声，手腕用力往外一翻、手指一松，这块纸板就如同被割断了线的纸鸢，徐徐飘落到墙角，只露出空白的一面来。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