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有些紧张，深吸一口气，村上小百合不敢看花子，只能过几秒瞥一眼。花子的脸上毫无波澜，直直看着钢琴、以及小百合按在钢琴上的手，仿佛前一天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3XzJod
小百合感觉自己的手很冰，几乎不能动。眼前的人就像是日本传说中的雪女，又像是蛇怪美杜莎，只要注视着什么，就会变成石头一样坚硬的冰雕。3XzJod
花子到底在想什么呀？小百合很想知道。她想搞清楚昨天的事情对花子有没有什么影响，花子会不会从此之后开始讨厌她，然后和藤崎家的家主商量换老师，最终将她赶出藤崎家大门。但她没法开口。3XzJod
“那、那我们开始吧！”小百合连忙将话继续下去，不过由于紧张与尴尬，使得她甚至破了音，发出尖锐的啸叫，她马上又红了脸。3XzJod
今天她敲了敲门，门后就传来了仿佛被踩了尾巴似的叫声、看来是吓得不轻。她疑惑地问自己是否可以进来，门板后又冒出了变了调的“请进”。3XzJod
一进房间，她就看到村上老师换了一身行头，全身是毫无褶皱的崭新女士正装，正端坐在钢琴座椅上，手已经攀上了钢琴。接着就像发条老化的人偶，咔咔咔地扭过脖子，嘴角扯着，露出僵硬的笑容来。3XzJod1
看到这样的老师，花子感觉很新鲜，身体也有了些动作：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鼻腔也难受着，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沸腾。身体告诉她，她想笑。3XzJod
想笑？她不禁被自己吓了一跳：我这是怎么了？居然连最基本的尊敬师长都做不到了？这是她从没想过的。但想笑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没办法，只能绷起脸，不去看老师，转向钢琴。3XzJod
小百合浑身一抖，又缩着肩膀，瞥了花子一眼，见对方还是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更严肃了，她就更觉得心里没底：“昨天我们学过了三和弦……还记得吗？”3XzJod
藤崎花子一鞠躬：“学生记得。三和弦有四种，根据音程的不同，分为大三度—小三度的大三和弦，小三度—大三度的小三和弦，小三度—小三度的减三和弦，大三度—大三度的增三和弦。”3XzJod
“没错，花子你记得很牢。我还以为……不，没什么。”小百合本想说她以为花子会因为昨天的事情而忘了课程，又摇摇头，觉得自己不应该说出来，“那我们接着讲七和弦吧。”3XzJod
七和弦，指的是四个音按三度关系的排列的音的关系，由根音、三音、五音、七音组成，一共有七种七和弦。3XzJod
和弦的命名有一定的规则，一般来说，是由根音、三音、五音构成的三和弦的名称与根音、七音的音程关系来确定。三和弦有大三、小三、增三、减三，命名取性质词。根音与七音的关系也有四种，大七度、小七度、增七度，由于增七度的性质特殊，所以不会用于七和弦。3XzJod1
“我们来举一个例子。”讲着讲着，小百合似乎是忘了自己处境，感觉不再那么紧张了，开始轻松起来。她左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微曲，搭在了琴键上，按下，钢琴发出了略微让人有些紧张的声音。3XzJod
花子的耳朵很灵，一下就将这四个音听了出来。而且令小百合极为震惊的是，在传统邦乐的教育下，花子具有绝对音感。3XzJod
“花子，你有绝对音感！”小百合眼睛亮起来了，身体像触电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如同发现了宝藏一样，兴奋地对花子说。3XzJod
花子被眼前老师一惊一乍的行为弄得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地往后一仰，但最终还是坐正了，问：“谢谢老师。但这绝对音感，究竟是……？”3XzJod
绝对音感并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事情，小百合有必要将这些讲清楚，同时，也做到复习的作用。3XzJod
“花子，还记得我们说音名、唱名，还有音程，都还记得吗？”3XzJod
“是的，村上老师。音名就是每一个音具体的名讳，即C、D、E、F、G、A、B；唱名则是实际用于唱出的，即do、re、mi、fa、sol、la、ti。每个音直接的音程是固定的，听起来音感也是固定的。”3XzJod
“听起来的音的感觉，就是音程的表现形式。人类的大脑很有意思，能够将特定频率认定为‘准’，并划分出各种各样的音……这就是律学的范围了，这个我们暂且不说。总之，花子，你要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就将音的振动频率记住。”3XzJod
绝对音感，说到底，其实就是某些经过了特殊训练的人，能够用耳朵记住音的频率，并且准确度奇高。至于相对音感，就是给定一个随机的频率，然后以这个音为基础，构建起一套符合音程的音系来。3XzJod
“E-G-bB-D，老师，这四个音互相之间的音程与刚才的G-B-D-F一样。”3XzJod
“如果是相对音感的人，他们不会这么说的。”这个例子将绝对音感与相对音感的区别阐释得极为清楚，“他们不会永远记住E这个音的音高，但他们能够记住这几个音的音程，并往相近的不带有升降号的唱名上靠。唱出的是sol-ti-re-fa。花子，你会用哪几个唱名？”3XzJod
“这……学生当然是用固定的唱名，mi-sol-降ti-re。”3XzJod1
“区别就在这里了。”小百合似乎是先被自己的解释给说服了，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又扭过头来，一脸欣慰地对花子说，“花子，你这种情况真的很难得。”3XzJod
“谢谢村上老师。但您说难得，学生并不理解。这绝对音感之于学生，为何难得？”花子歪了歪头，又是一拜。3XzJod
“这是音乐思维的差异了。”小百合竖起一根手指，像握着指挥棒，在空气中不断舞动着，“一般来说，有首调思维和固定调思维两种。花子，你应该还记得我们之前说的调性吧，请构一个D自然大调。”3XzJod
“好的，老师。”花子的记性真的很好，理解能力也很强，“是D-E-＃F-G-A-B-＃C。”3XzJod
“非常好，花子，你真是个好学生。”小百合再一次体会到了欣慰和挫败的组合，”这就是以D为起点——也就是D为主音的自然大调，我们在套用唱名的时候，会用到什么呢？如果是固定调思维，就会用到C大调为基底的记法，这样以来，就会唱re-mi-升fa-sol-la-ti-升do；而首调思维，不管音名怎么变，只要符合音程，就唱do-re-mi-fa-sol-la-ti。”3XzJod1
“固定调思维和绝对音感是相辅相成的，就像首调思维与相对音感密不可分一样。在邦乐里，自然是以首调思维为多，所以能够出现花子你这样的绝对音感，实属难得。”小百合不禁有感而发，“有时候我在想，你要是一开始就学西洋乐理该有多好，像你这样的孩子，到哪里都不会差的……啊，不好意思！”3XzJod
短短几句话说完，村上小百合又发现自己冒犯到传统邦乐，便立马闭上了嘴，狠狠地摇了摇头，带起一阵风来：“老师我没有那个意思！花子、我……”3XzJod
突然有一阵泄了气的声音，似乎又有些发抖，但很清脆、很跃动。小百合听到这个声音，下意识地转向发声源头，在看清楚的一瞬间，她微张着嘴，愣住了。3XzJod
春天快要结束，樱花已经落尽，叶已经茂盛，堆叠出浓郁的绿来。从浓绿的树隙中漏出阳光，暖暖的，穿过庭院、穿过窗棂，落在了草木压制的榻榻米上，温热着，炙烤出一种微微的稻香，带来了夏天的温度和气味。3XzJod
眼前的人就沐浴在这样温暖的阳光下、坐卧在这样馥郁的地板上，抬着头、一双清澈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小百合第一次在眼前人身上见到这样的眼，这双眼睛一改过去如白翳遮盖的灰暗，透出清亮来。不再是一潭精致却停滞的池泉，一阵属于暮春的温热的风吹来，带着这潭池泉涟漪着，波动着。3XzJod
接着，眼前的人那三日月形状的眉毛和上眼弯弯的，那幼狐般挑逗的眼角也配合着，微微眯起，嘴也勾着。她的脸上全都是那柔和又精致的弧线，圆圆的，很可爱，却又不失一些妩媚。幼嫩、青春，以及成熟，在她的脸上各自精彩、却又服帖地融合在一起。3XzJod
小百合看着对方的脸，感觉自己几乎要陷进去一样，在这带着些许清凉、些许温热的暮春时节、在这阳光明媚的下午，一束光照来、一阵风吹过，她感觉自己几乎要和这个时间融为一体。3XzJod
“啊，花子，你……你笑了？”3XzJod1
村上小百合不禁脱口而出。这样的笑容，说实话，她从未见过。来到藤崎家这么久，她没见过这样的花子，她还以为花子就像是一个小藤崎家主，从来不笑，目光又像鹰一样尖利。但是并没有，花子毕竟还是一个孩子，她很善良、很纯真，也很美丽，这是一种跨越了时间和年龄的，并不只留存于皮囊之上的美。3XzJod
花子听到这话，又立刻绷住了脸，美消失了。接着，眼神中流露出一些意外和惧怕，似乎她自己都不认识刚才的那个自己。几乎是同时，她坐正了，身子一屈、又想一拜。3XzJod
所以小百合伸出了手，将花子搀起。两人眼对着眼，小百合能看到花子眼里的疑惑与惊讶，但隐隐地，她感觉，自己看到了什么东西，那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只存在须臾的东西，若是不抓住这个机会，以后可能就再也看不到了。3XzJod
“花子，至少在我这里，你多笑笑。你笑起来很漂亮的。”3XzJod
藤崎花子愣了愣，露出思索的神情，又过了一会儿，眼里被淡淡的喜悦充满。她微微点头，微眯着眼、翘着嘴角，笑着应了一声。3XzJod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