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热雾中穿梭，如同南塔的幽灵。往下，地底深处，上古生灵在束缚中挣扎翻腾，摇晃精魄，使大卫城为之震颤。3XzJmR
殿堂大门浮入视野，象征毁灭之力的深红胜过旁侧卫兵手中的火把。焱风自门缝席卷而出，烘烤沿途的一切。我阖眼享受炙温烈抚，力量充盈双臂。3XzJmR
门开，风号，摧暗灭寒。我听见巨龙咆哮，灼息先至，继而是摇晃整座殿堂的挣扎。当它停嚎，我方才睁开眼睛，细细打量那对硕大眸子。像猫，的确，可虹膜的重叠复杂远胜任何凡间生物。它凝视着我，有疑惑，有不满，有渴望。3XzJmR
龙鼻扇动，造出混沌气雾。其消逝时鶸燕又吐了一朵，借此发表怨言。龙不会说话，但龙很聪明，它未像往日那般又叫又跳，而是保持对视的姿势，它从我眼中看到了自由的曙光。3XzJmR
“你也许不想到外面去。”我说：“你出生以来就一直在这深深的地底，有吃有喝又温暖。地面上有什么？即将融化的积雪和险恶人心。留在这吧，你说呢？”3XzJmR
龙闻此言，振翅蹬爪。它长得太快了，很快地下殿堂就会无法容纳。末影龙不属于大卫城，带到这里来是种罪过，可我没有别的选择。3XzJmR
“先，先知大人……”怯弱的唤声。斯蜜挞正躲在平台边缘，被吓得缩肩收腹，双手置前护身。“那，那是什么，先知大人？”3XzJmR
那一瞬间，整日与写信读信为伴的文书不认得"龙"这个词了。她眼里只有恐惧，纯粹的、原始的初始感情。任何人面对龙都该害怕，然后在烈火化尘后质问这一切的责任所在。斯蜜挞也许无法质疑，但公民们会，坐拥城中大半产业的达官显贵们会。而我早已准备好了绝佳的答案。3XzJmR
“松开锁链。”我对卫兵下令。对方惊瞪双眼，试图劝解又受制于我的身份。3XzJmR
“把自由还给它。”我拍拍卫兵的肩。他还年轻，下巴的小胡子遮掩不了稚嫩的面庞。“锁链要取掉，殿堂后方的炸药也派人看好。等我下令，只管把后郇山炸开。”3XzJmR
卫兵飞快点头。我扬起嘴角，最后看了鶸燕一眼，转身离开。斯蜜挞啪嗒啪嗒跟在后面，听得出她大口喘息中的急迫。再过一会儿，尹吉漠小文书就会开口询问龙的事情。她会犹豫，她会支支吾吾，但总会问。换作任何人都会。3XzJmR
“我有神力相助。从龙蛋到成年龙，我只用去三周时间。当然，如果是在野外放养，它的体格还能再大些。”3XzJmR
我们迈入昭示厅，Camlot之眼注视过路人。“我知道你想问什么。”3XzJmR
“龙有龙的用处，正如你有文书的作用。我不会让龙来替我打理床铺，你也不能骑在它脖子上翱翔天际。”3XzJmR
我不再多说，厅口等候的南塔卫兵散在我俩旁边警戒。蒋文雄也在队伍中，头颅微低，像拾荒的老头扫视地表"宝藏"。他有心事时便是这种表现，并且我察觉到他有憋了许多天的话要说。3XzJmR
我默许。其他卫兵停留原地，包括斯蜜挞在内。尹吉漠小文书懂得如何管好嘴巴，她渐渐变成了我的影子。“你也来，斯蜜挞。”我唤。3XzJmR
蒋文雄不解，但没有抗议拒绝。两人密谈变成三人散步，这显然是他始料未及的。在短暂的适应后，南塔卫队总队长方才开口：“我知道你在地下殿堂藏了什么。若想毁灭大卫城，直接让伊藤谨和穆罕默德多打几个月就好了，何必远赴暗林取回上古神物？”3XzJmR
“前提是你自己不被那东西消灭。如果摩西•布洛霍夫斯基死了，我想不出还有谁适合去当守护。”3XzJmR
蒋文雄止步。“先知，我不是来和你开玩笑话的。我的职责是保护你，但前提是你不要自取灭亡。末影龙并非你所能掌控的，有迪莉丝替你取回来的项链也没用。”3XzJmR
蒋文雄叹息，短黑的头发和夜色融为一体，手中长棍敲击地面，鼓点恰似《如梭河曲》。“我们的希望在你身上，先知。只有你能服众。”3XzJmR
“因为我是先知。如果失去这一头衔，我剩下的还有什么？”我笑。“不重要了。我能看见，我还能靠它的翅膀飞翔。”3XzJmR
蒋文雄自知劝阻无效，不再徒劳费力。回鹰巢的剩余路程平静无波，过路的文书或士兵恭恭敬敬，留在城内的领主将军寒暄言谈，无人知晓今夜即将发生的事。3XzJmR
迪莉丝在候厅的长条窗边等待，盔甲发射银光。蒋文雄见到她后便携兵告退，留下我们三人。厅堂空空，宏顶集聚青原吹来的寒风，化作无形霜墙冻结石壁。迪莉丝的目光正如同石上雪霜，冷冷打我这个大卫城的主人。3XzJmR
我背手。“你知道我别无选择。关得越久，龙的脾气也就越差，震动也会越强烈。你不希望哪天走在过道里时被落石砸死吧。”3XzJmR
“你明知不是龙的原因。把蛋摧毁，问题自然迎刃而解。”3XzJmR
“噢，你不想让我们可爱的鶸燕死掉吧。”我歪头，装出孩童的天真姿态。但今晚的迪莉丝不吃这一套，她抽剑而出，在斯蜜挞的尖叫下指向鹰巢大门，银啸绕柱不绝。3XzJmR
“这是你的城市，摩西。他们是你的子民，是你的支持者和反对者，是你赖以为生的一切。你从遥远的北方带回来异界的造物，又后悔此举。是的，人会犯错，你也在试图纠正。可为何还要把一己私欲注入其中？”3XzJmR
“让鶸燕自己离开。是你把它带到这个不属于它的世界，也该由你来终结。”3XzJmR
迪莉丝的面庞闪过一丝不安。“办法不止一个。至于约定，我们可以再谈。”3XzJmR
“恐怕没有时间了。”我说着，走过迪莉丝身旁，盔甲的寒气透过披肩渗入我的脖颈，但心脏依然跳得炽烈。“今晚毕灵要和崔伊贤在穹顶图书馆会面。你知道我不能派兵去那里，工程师们会多嘴，其他区的区长也会担心我的行事方式。那是第一区，雅阁区，以我族群命名的中立地带。不论有多少异族官僚居住，我总归不能打破常规。”3XzJmR
我推开鹰巢的紫檀木门，今夜没有士兵站岗，也不需要。外界神明已将事态走向告诉了我，未来系于手中。当我倒上一杯香料葡萄酒后，迪莉丝才踏着沉重的步子入内，地面为之轻轻颤动，仿佛在进行一场微型龙震。斯蜜挞紧随其后，把门关好。尹吉漠小文书学得很快，但我还得捏紧她。3XzJmR
“摩西。”我灌酒时迪莉丝说道：“你从哪得到的情报。”3XzJmR
“好了，好了。你现在赶去来不及，她要么被烧成灰，要么夹着尾巴在白盾和我们之间流窜。你会逮住她的，我能看见。但不会是今天。”3XzJmR
迪莉丝想了一会儿，收剑入鞘。这时斯蜜挞已经替我备好了更多的酒，一杯杯灌下肚，世界逐渐轻盈。“别喝了，摩西。”戒酒的骑士劝：你需要保持清醒。”3XzJmR
“你自称清醒，是因为你的意识这么告诉你。我恰恰相反，越醉，我就越能参透万物本质。”我张开双臂，拥抱寒凉空气。斯蜜挞见状立即按要求的那样把窗户打开，冷风呼啸而入，发缕飘舞如同烈火焚尽后的尘埃。城邦在呼吸，与我的胸膛起伏化为一体。3XzJmR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将空气捏成尺寸不一的透明醉块。我穿过它们，头颅变得沉重，双腿却愈加轻盈。当我停在窗楣前时，身体的质量已然不复存在。远眺世界尽头，Camlot巨墙与夜色交融，大卫城灯火稀疏。自从全视之眼离开后，繁华便在悄然消逝。我的生命与这座城市牢牢相扣，我的命运便是它的未来。3XzJmR
我轻轻挥手，继而听见斯蜜挞急匆匆的脚步声。两分钟后，她带着空灵作响的千项圣链回巢，仅凭它本体的光就足够点亮墙壁。在我接过项链后，尹吉漠小文书就退开了。隔壁的餐室一定还躲有不少文书，她们待在一起正好。在这非常时期，每个人都要找准自己该在的位置。3XzJmR
指捏项链，悬空摇曳，城市灯火折射好似千万双眼。它们述说着其他世界的故事，将可能性拆解为数量难记的闪亮沙尘。我久久注视着，直到女武士的嗓音响起：3XzJmR
短暂的沉默。我空闲的左手贴墙觅得机关口，只需轻轻按下，世界就将天翻地覆。3XzJmR
她续言，音色如此柔弱。“你是大卫城守护，不是大卫城的毁灭者。放手吧，摩西。你可以成为城邦联盟历史上最伟大的统治者，甚至超过居里修斯。只要你就此打住。”3XzJmR
我摇摇头。“你不明白，迪莉丝。”说罢，手指按下机关——3XzJm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