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红的霞云追着红日的余晖往远方的丘峦赶去，四围尽是大片的平田，数不尽的稻穗在晖光中浸为一片橙红，从远方海边吹来的风的遗骸轻轻晃荡着沉重的稻子，仿佛无数微小的红灯笼。3XzJo1
这里是一千六百年前的古日本中，名唤诹访国的地界，又是一岁秋时，微凉顺滑的秋风中弥漫着谷物成熟的气息，当饥饿与病疫在日本岛的其他地方肆意发酵时，唯有这里还酝酿着无比珍贵的温饱。人们将满载稻米的簸箕顶在头上，稻谷堆成的小山的尖峰戳破落日，那比日本人引以为傲的富士山都雄伟得多。3XzJo1
诹访子坐在神社的屋脊上俯望远方，铺天盖地的金光匀着一带金绿的山色，稻香让秋气中的一切事物都显得无比饱满，顺着满目林海倾泻而下，生活在此处的人们无不在享受守候了一年的丰秋。3XzJo1
秋风是干燥而晴朗的，在摆脱春的繁重和夏的浓厚之后，所余下的才是真正的天空。诹访子喜欢秋天，它是安静而不让人困倦，悠闲而不让人无力，丰润而不让人腻烦的。更何况只有到真正用手接过沉甸甸的谷米时，为生活劳碌一年的家庭们才好安心，天地四方都是心境释然的愉悦，诹访子也喜欢这样。3XzJo1
远方黄昏正浓稠起来，诹访子也坐得有些累了，她拍了拍衣褂，在屋檐上站起，神社下零零散散的还有几位祭拜的村民，一对年轻的夫妇自鸟居下走过，他们怀抱中的孩子正恬然地睡眠着，那幼小的身体上还挂着巫女给予的神符，诹访子知道那种棉绳编织的物件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效用，神力从来都只能源自神灵，所以她自房顶上跳下，几步跃到那对夫妇身边，他们还在幸福地谈论今年的收成，父亲的病好了，家中又添新丁，一切都有赖上神的保佑。3XzJo1
他们看不到诹访子，所以当她来到自己身边时也毫无反应，诹访子伸手在那个神符上点了一下，灵力便自她的指尖流动到那上面去了。3XzJo1
“这一定能庇佑他到十二岁，”诹访子想，如果能顺利地成长到那个时候，那么当然也足够活过这一世。3XzJo1
几日后，等农忙时节过了，秋色才会展现它的肃杀，满山的草木要大片大片地凋零。死了是什么都没有了，诹访子明白，如同物候变换，一切事物都将迎来它的终结，只是神灵的生命要比人类漫长得多。一个人的一生中应该不必像她一样面对如此多的死亡。自那偶像前祭拜的面孔总是频繁地更变，这于是让诹访子对生死的反应都有些淡薄。她有时也好奇自己到底要怎样死去，她的身体不会流血不会害病也不会衰老，她想象不到一个飘忽不定的，如幽灵一般的生命该如何终结。3XzJo1
“人这一辈子实在短得太过，”诹访子想，总是在那些重复的稽首俯仰间就稀里糊涂地被丢到泥土里了，这些泥像一般的面孔，体寒肚饿也不知为苦，身辱形没也不知为恨，心愚神妄也不知为愧，友辞亲别也不知为泣，发白命老也不知为悲，日出便木偶般扒土除草，日落便石像般望山发呆，有米时三步不离田与舍，受了天灾就来神社里大行叩拜，遇到死人也只是擦几滴干巴的眼泪，挨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再被下一代麻木的人们钉入棺材里。3XzJo1
“他们为什么这样活？”诹访子实在想不明白，或者等她的命也像人类一样短的时候，她也是同样的愚昧与麻木吧。3XzJo1
可如今她不也见得对这世界有多少见地，在神社的每日间她亦只是冷漠地望向那些叩在蒲团上的发顶，数着那看不见的面容的变换，她又何尝不是一缕石头般的灵魂？到底命里有死也不是，没有死也不是，或许是人的劣性本就教他们不可能圆满。3XzJo1
当秋风穿过群山，唯一不会凋亡的便是山本身。所以人落在这世上，在哭啼喜笑间就注定要接受生死的重大。3XzJo1
诹访子嗅着风的味道，里面突然有了一丝硝石般的辛辣，她仰面望向天空，一整块云陆托起方才橙玻璃样的苍穹，远边一线群山捏着半颗落日将它的光芒挤出，散在云层之中有似千里倒扣的金丘，射破霞云的光箭根系般向下生长，天地之间被这些根须连接在一起，诹访子看着整座霞城向自己压来。3XzJo1
在吞天吐地的霞云间却浮着一粒黑点，诹访子勉强辨清了它的人形，那是个人吗？可是人怎么会浮在空中呢？3XzJo1
“你是这神社的主人吗？”自那道影子处传来了声响。3XzJo1
之后的事，或者要等诹访子在一个慵懒的午后，坐在神社屋檐下的长廊上发呆时才能够想起了，那时到来的客人正是神奈子，她将自己击败，并强占了神社。3XzJo1
诹访子也不清楚那高高在上的神奈子为何会看上这么一个小地方，大概连神奈子本人也不清楚，或许她也一样对循环往复而没有结果的生活感到厌烦，急切地想求一些变数吧，好在她还为作为败者的自己留了一席之地，而今的神社同时供奉着两位神。3XzJo1
正想到这，落满青苔的石板路上却缓缓地迎来一老一小两个影子。3XzJo1
诹访子认得那个老人，在他小时自己还为他祈过福，他活过了十二岁，现在该有七十几了。3XzJo1
老人的手一指，从他佝偻的身躯后探出半个脑袋，那双眼睛迅速地往周围转了一遍，而后她将自己的整个身子从人影背后扯了出来。3XzJo1
那是个衣衫褴褛的女孩，她看起来八、九岁，留着短发，脸上粘了一层灰蒙蒙的污垢，却掩不住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里放出的光。3XzJo1
“她们母子逃荒到此，而今不幸母亲病故。我们将她养在这里，每日打理神社，诹访神同八坂神庇佑，望她安康长大。”老人当然看不见眼前的诹访子，他只是跪在石板路上，俯首虔诚地祈祷着。3XzJo1
女孩幼小的影子就立在高大的屋檐和鸟居之间，诹访子又望向她，她却立马低下头去，透过发丝间漏出的光偷偷瞥向诹访子。3XzJo1
她于是在神社里住下，这么小的孩子，能做什么活呢？神社依然是村里人轮流过来打理，她吃着他们送来的大米，穿着每家每户给她筹的旧衣衫，在懵懂间也渐长大了。3XzJo1
等诹访子注意到时，她已是个漂亮的姑娘了，春天幼嫩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扫帚下扬起的尘土散在光线里仿佛金沙，诹访子还是坐在神社的屋檐下，看她扫地。3XzJo1
“怎么样呢？”神奈子这时从屋内出来，她叉着腰，一览眼前满山的春色，“他们叫来了新的巫女，你还不曾有过吧。”3XzJo1
她颇得意的说，不知是取笑诹访子还是在炫耀自己的功劳。3XzJo1
诹访子实在不愿看到神奈子一脸神气的样子，她说，“不过是多了个人住。”3XzJo1
“不很好吗？”神奈子继续说，“无论命短还是命长，都熬不过孤单。”3XzJo1
诹访子接不上话了，她虽然爱和神奈子唱反调，但这次却很认可她的话，自这女孩到来，好像一切都不同了，或许这才是叫之前的生活如此苦闷的根源，人活在世上，总得有个寄托。3XzJo1
虽然因她看不见自己，诹访子无法参与到她的生活，但这还是诹访子第一次如此细致地观望一个人的一生，她或许是不同的，除开神奈子，她要成为第二个诹访子能记住的人。3XzJo1
诹访子开始以一个无法对话的家人的角度看她，她是个再好不过的巫女，村里人对她无比地信任。诹访子看着她打开朝阳的曦光又扫去落日余晖，看着村里的小伙子给她送上花束，看着她坠入爱河，看她结婚生子，也看她在慌乱与笨拙间成为一个母亲，诹访子本以为她会继续看着这个女孩白发苍苍地在夕阳中枯萎，然而她却看到了一张年轻而惊恐的面容，和她吐出的殷红的血。3XzJo1
她人生的船帆才刚刚遮过港口，她的丈夫才建立这个家庭不久，她的孩子还未学会说话，她无法接受就这么离开。3XzJo1
她开始急躁和焦虑，生命的苦痛像毒药一般侵入她的骨髓，让她无法面对所有关心她的人，她用尽一切方法去寻找解药，却在不能回头的人生中等来一个无法更改的错解。3XzJo1
诹访子满世界地逛着，她也想找到那只在幻想中的一丝希望，她从未如此认真地对待一个人，那是第一次降在她心上的暴雨。3XzJo1
可是直到最后她回到神社，瞥见那留在神奈子脸上的微小的泪，诹访子才明白她们的神力毫无用处，甚至连触碰女孩的人生都无法做到。3XzJo1
在女孩弥留的时候，她终于开口，向那些信赖着她的人们撒了这辈子唯一一个谎。3XzJo1
她不愿看见自己的孩子要犯一样的错，过去的生命无法更改，她只希望他们好好地活。3XzJo1
那些围绕病榻的啼哭和悲鸣送走了她全部的悔恨，她这时才懂得与生命和解，但是在窗外那苦闷的春光间，她的人生已不再能够回头。3XzJo1
她知道那被群山吞入的夕光即将为她按下生命的最后一刻，等她将所有人支走后，房里只剩她和背对窗户的诹访子。3XzJo1
在朦胧的光晕间，在已经不能够看清任何东西的眼眸中，她朝诹访子递出了不断颤抖的手。3XzJo1
诹访子将那只纤弱的手握住，原来自己一直都能够触碰她，在诹访子手里的，是人的生命的温暖。3XzJo1
可在无数个等候她回应的日日夜夜，她为何要对自己视而不见，在无数次想要触碰她的时候，在她冰冷的沉默间，自己已经错过了她的一生。3XzJo1
诹访子得不到这两句道歉的解释，她只知道一个人的逝去相较这世界是如此轻微。直到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死去，她留在这世上的痕迹只剩下了那族谱上的名字。3XzJo1
她的后代接替了她的职务，成为了世代看守神社的家族，时间在日月的穿梭中过去，又是无数人的生与死。随着科学和社会的发展，人们也不再敬畏鬼神，神灵的存在源于人的意志，诹访子看着神社门前的参拜客不知觉间渐少，她知道自己同神奈子已不能在这世上再待多久了，神奈子倒是看得很开，她还可以大笑着谈论这事。3XzJo1
望着逐渐变得透明的自己的手，诹访子已明白她不剩下多少时间了，过去那无法想象的死亡的景象，如今已切实摆在她的面前。可那囿于心中的，贯穿她一生的疑困仍未得到纾解，在逐渐迫近死亡的道路上，这份渴望却愈加强烈。最终，它化成了一个襁褓中的赤子。3XzJo1
“你要好好地看着活在这世上的人们，”诹访子对她怀中沉睡的婴孩说，“我到现在也没有明白人的一生，我再没有时间去完成了。希望你能知道自己为何而活。”3XzJo1
她将这个由神诞生却要作为人而死的生命交付给了世界，诹访子不知道这个注定孤苦无依的孩子的命运如何，如她自己所言，她从未真正地理解过人类，可既然神来实现了人的愿望，那么相应的，也该由人来实现神的愿望。3XzJo1
诹访子和神奈子便从这神社中消失了，在她以为的真正的死亡中，历史又要等待一个人将她们重新唤起。3XzJo1
“她叫花霖，缘雨，这是你的妹妹。”女人温柔地将襁褓中的婴儿递给守在一旁的女孩。3XzJo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