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弄不明白。为什么仅凭一条龙就能将天空换色？解释自然是很多，和我做过生意的美索不达米亚人曾说无论海怪还是龙，它们体内皆保有上古若曼帝国留下的奥术能量，是凡人所不能匹敌的。更常见的说法是它们本身即是神明，掌握世间万物的运行法则。但无论哪种解释都没法参透龙的本质。3XzJpZ
我也弄不懂，不过也不需要。对付巨龙没有小小白盾斥候什么事了，让自然术士们去和远古生灵搏斗，我则要潜入联盟的心脏，把斯蜜挞带离这片修罗场。3XzJpZ
其实算不上潜入。走过天鹅宫的宏伟拱门时我如此思忖。无论南塔卫兵、大荒游骑兵、城防卫队还是各郡城主将军们带来的亲兵，通通没有站岗放哨的。他们从蓝场或天鹅宫地底的兵营里冲出，结成小队奔赴巨龙所在的第一区图书馆。其中还有人推着巨型弓弩，光是箭头就和我一般体型。龙帮了我不少忙。3XzJpZ
蓝场黑漆漆，萤石灯的光亮与暗红天空相比逊色太多。身为尹吉漠人，我的黑皮肤具备天然隐形效果。再加上一身黑布，只要不漏齿大笑，就没人能发现我。士兵们匆匆经过，将军或气恼或激动地发号施令，策马踏石。大卫城的核心在兵戈交汇声中低鸣，那是远方魔龙的咆哮。3XzJpZ
珞黎塔大门还是有士兵把守的，虽然看起来心不在焉，但于硕大萤石灯的照耀下我还是会被发现。我踌躇一阵，手探得黑衫下隐匿的袖珍弩箭。杀人的乐趣我鲜有感受，但如果是为了斯蜜挞，沾血当然在所不辞……3XzJpZ
脚步声按住我的手。其主人从天鹅宫方向跑来，马尾辫在脑后拍打。最初的一秒，我并没有把她当回事。可下一刻我忽而想起斯蜜挞对我写的那些信，里面提到过她新交的朋友。就是这女孩吗？有点冒险，但擅闯南塔本身就是赌博。3XzJpZ
女孩腿还在迈，头却侧了过来。在和我对视后，她干脆折转方向，快步逼近。如此举动表明她要么是本人，要么认识那个名字。此外看见穿黑衫的我没有被吓到，说明她经常和尹吉漠人相处。如此我心中已有八成把握。3XzJpZ
“康斯坦丝•斯平加恩。”我再唤。她离得够近了，足能让我用卫兵听不见的音高说话。“带我去找斯蜜挞。”3XzJpZ
“没时间解释了，她在哪儿？有人说她被摩西抓去当侍酒了？”3XzJpZ
“嘘，是"先知大人"！”她飞快回头瞟了眼卫兵，马尾辫打在我嘴角。“啊，抱歉。我想想……我可以。对，为了小斯蜜挞。你跟我来吧，你就说是大荒游骑兵雷鬼队的斥候。”3XzJpZ
我点头。有趣，我的外貌就这么贴合"斥候"这一角色吗？总之骗过站岗卫兵足够了。他们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全盯着远方翱翔的巨龙，使我之前的担忧显得多此一举。3XzJpZ
走过敞开大门，经过空荡荡的宾客厅，我们钻入高塔内部。这儿奔波的卫兵多了些，行色匆匆，指令官们高喊施令，组织阵队，从塔底大厅的侧面出口奔赴战场。其中有打着自家郡城旗帜的，花花绿绿四处飘扬。3XzJpZ
我认出苍云郡的昂首山羊、茂谷郡唐家的黑底白龙、休歌家的泼雨巨象、罗梅罗家的荒漠红矛、磐图港的新月船帆……数不胜数。最终保卫大卫城的却不是大卫城人，【酒盾】、【药剂师】、【火夫人】和【先知】的四方之战把宏伟城邦的力量耗尽，繁华凋零。等一切结束后我该带着妹妹到别处生活，远离这些硝烟狼藉。3XzJpZ
康斯坦丝领着我走侧路，躲开士兵们的眼。上周自然术士们的"入侵"行动后，南塔的许多地方都留下了痕迹。工匠们抛弃补修一半的空洞裂缝，工具与涂浆还留在原地。某名震旦文书慌张跑过，被滚杆绊倒，半边身子沾了白液。她又恼又痛地叫，挣扎着起身，却又使自己再度投入粘浆。我实在不忍心目睹他人惨剧，虽然巨龙淫威下营救斯蜜挞的时间并不多。3XzJpZ
她打量清搭话者，没多理睬，忙着依靠自我的力量摆脱困境，显然没用。我施以援助，架着她的胳膊帮她站好，黑衬衣上也染了块块白雾，隐形作用算是没了。但南塔里到处都是莹石红石灯，本来也用不着。3XzJpZ
“谢谢。”她说，然后便跑开了，汇入南塔底部的嘈杂声响中。3XzJpZ
我们继续上路。“那是杜语彤。”康斯坦丝道：“伊莎贝拉小姐的文书，斯蜜挞不喜欢她。”3XzJpZ
我们在靠近哭泣少女膝盖的楼层撞见了其他熟悉面孔。准确来说，是康斯坦丝熟悉的。远远地，那身着见习卫兵制服的男子朝我们挥手。他正站在窗边，外面尽是交织的赤红与玄黑。3XzJpZ
马尾辫文书小跑而去。我跟得紧，没有错过两人对话。“……那是毕灵，看见那块悬浮的冰块了吗？”3XzJpZ
“我想那不关咱们的事。”她回答。康斯坦丝是摩西的人，对白盾没有感情或责任。但我不一样，想到总指挥独自在玻璃穹顶上和巨龙作战，我就良心不安。3XzJpZ
“因为龙是先知大人所控制的吧，而毕灵是先知大人的敌人。”3XzJpZ
“叫摩西就行，私底下还毕恭毕敬的。”卫兵男嘀咕，他有着米黄色的短发，使我想起斯蜜挞的信。3XzJpZ
他这才发现陌生尹吉漠人的存在。“啊，对。你又是谁？”3XzJpZ
拜汶有点怀疑，但康斯坦丝肯定的眼神促使他相信了这一事实。“你是她哥？那个穿上了白马甲的家伙？”他皱起眉毛。“你知不知道你给她带来了多少麻烦？”3XzJpZ
麦发马尾辫文书开劝。“行了，拜汶。他是来救小斯蜜挞的，就别多嘴了。我们……”3XzJpZ
走廊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名辛竺人，打扮像是厨场小弟。我暗摸衣服下的袖珍弩箭，看见康斯坦丝与拜汶轻松的反应又收了回去。“这是苏亚特。”麦色马尾辫文书介绍道：“休歌家的苏亚特。”3XzJpZ
于是次子厨师和见习卫兵加入了拯救斯蜜挞的旅程。“被抓到后会受刑罚的。”踏上新阶梯时我提醒他们俩。“你们确定要跟来吗？”3XzJpZ
苏亚特•休歌满不在乎。“我在南塔也待不长。那个叫内森的老鬼总光顾厨场，我还不如回坎迪瑙开店。”3XzJpZ
“开店啊，好主意。”我贴墙查看走廊情况。“赚钱总是最让人开心的。你呢？”3XzJpZ
拜汶•兰德里嗓音沉闷：“我受过一次，斯蜜挞也受过一次。瓦连京的鞭子随时会降临到我们头上，我只希望斯蜜挞能远离摩西。”3XzJpZ
“我想帮她。”虽然没被问，康斯坦丝还是自觉地开口了：“她在先知大人身边总是担惊受怕。还有南塔，最近灾祸太多了。我们说话的当口外面飞着龙。龙！你们敢相信吗？我真想回波维顿老家去，可那儿又在打仗。也许你可以帮我，斯蜜挞的哥哥？我们互相帮助。”3XzJpZ
“反正我在大卫城也没有亲人。”康斯坦丝边说边回头。“咱们去哪里呢？你有计划么？”3XzJpZ
我有点想笑。“拜托，你们都不紧张的吗？外面有龙吐火，我们又在进行被抓到后会死得极惨的冒险活动。”3XzJpZ
“紧张是没有用的，我在很久以前就学到了这一课。”拜汶说。3XzJpZ
苏亚特接道：“也没有必要。这里是厨场楼层，在哭泣少女的肚脐眼位置。康斯坦丝又挑了条人迹罕至的小道，除了文书没人会来。”3XzJpZ
有些人就是这样，乌鸦嘴能力顶天。苏亚特话音刚落，前方廊道的一间窄门便被语风推开，从中钻出个男文书。见到我们，他有条不紊地沿墙走，仿佛不过是在自家庭院散步。我发觉不对，沿途的其他文书皆慌慌张张，抱团取暖。这家伙却独自跑到偏远塔区，还如此镇定。我不禁多瞧了几眼，再瞧，某个熟悉的名字在脑中形成。3XzJpZ
男文书停步，转过身来。果然是她，那板寸头于夜晚乍一看和男人似的，若非我亲眼见过，其面庞也难以判断为女。陪我救援斯蜜挞的其他人交换眼神，不敢相信这一劲爆发现。3XzJpZ
“你是崔伊贤的人吧？”【火夫人】以浑厚的嗓音问：“珊瑚商人安奈林。”3XzJpZ
“贿赂？”赵芝雯的目光落在我身侧，那儿藏着修整弩箭。“你认为我走不了了。”3XzJpZ
“你在这做什么呢？同志们有说你回戈兰丘陵的，有说你闷在怀恩兰的流水花园里吃喝玩乐的，有猜测你躲在香农郡某位地主家里的。可你却在南塔？摩西的老巢？看来情报没有错，你的确和他暗中勾结。”3XzJpZ
拜汶没心情闲聊。“喂，别管什么白盾总指挥了，我们的任务是救斯蜜挞，不是吗？”3XzJpZ
“你不明白。赵芝雯，你打算去哪儿？去找摩西吗？”我按耐不火气。“或者再翻找某人的箱子，把私底下写的信给送出去？”3XzJpZ
“噢，你相当明白。我给斯蜜挞写的信！不在了，又能去哪儿？我知道斯蜜挞这段时间过得很糟糕，要不然摩西也不会把她绑在身边做侍酒监视。有人想害我，而我觉得是你。”3XzJpZ
康斯坦丝也开始劝：“别吵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妹妹。你要是怕她给先知大人通风报信，就关到房间里好了。”3XzJpZ
于是我把弩箭掏出。这个动作其实相当冒险，万一赵芝雯也携带有武器，我的动作肯定比不过经验丰富的她。然而火夫人除了伪装文书袍子外啥也没有。她乖乖听话，钻回原来的房间。我正要把门堵上，忽见得里面还有个人。3XzJpZ
那人没反应。我又喊了两道，依然没回音。我问赵芝雯那家伙是谁，被告知是名哑巴卫兵。我并不大新这一答案，可惜也没时间弄清楚了。戴黑兜帽的又不止穆勒一人3XzJpZ
“走吧。”我说：“我们才到哪？胸口下面？我已经累得喘不过气了……”3XzJpZ
我打住话头，发觉救援队的伙伴通通看向窗口方向。脑海最先产生的想法是巨龙往南塔来了，或者又有什么传说生物蹦了出来。天边依旧是那边猩红，黑云衬出巨龙翻腾的身姿。再平常不过的异常景象，顶多窗子的形状有点奇怪。3XzJpZ
我眉毛一皱，眯眼仔细瞧，但见那所谓“形状奇怪的窗户”是被某片阴影弄变形的。那玩意还会动，如同蜥蜴簌簌地爬过窗口，只是没有尾巴。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