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似乎有千百人在动，都穿着和服，和服上都是绚丽繁复的花纹，糊成一片，像是万花筒，只盯着几秒就眩晕了。村上小百合揉了揉眼睛，又叹了口气，将直通着庭院的窗户关上了。3XzJod
她最近一直住在这个旅店里，是藤崎家安排的。这旅店坐落于京都不知道哪个景区附近，在某片树林里辟了一块地，围起一圈屋，中间设一庭院，庭院里是高高低低的树和石头。房子内部，床是软中带硬的、听说叫什么“零重力”床，屋内陈设都是些深棕色的木，木柜、木椅、木桌……每间屋旁又都拓出一些，挖一口温泉。3XzJod
这里听说是藤崎家的公馆，作为大宅之外的离宫使用，平常则拿来招待藤崎家的客人。作为藤崎家大小姐的家庭教师，小百合受到了充分的礼遇：住在藤崎家的公馆，晚餐都是最顶尖的怀石料理，时刻有一个佣人跟随着，只要招呼一声就有人来。3XzJod
刚开始的几天还不错，她相当享受，再过了几天，感觉有点奇怪，到了最后，就只剩不适了。3XzJod
景是很漂亮，待遇也顶级，服务也周到，但她几乎要发疯：时刻有人环绕在的自己的身旁，哪怕躺在床上，仿佛也能感受到视线。3XzJod
若只是服务过于周到也就罢了，更令她难受的是，跪拜似乎是藤崎家的礼节，每一个招待她的人再说话前都要端坐着、跪下、一弯腰。3XzJod
到了每天中午的时候，公馆里似乎是有什么活动，馆里所有的佣人都聚集在中庭。几十几百号人穿着和服，黑底，各种各样的花，攒成一团，居然不发出一点声音——连咳嗽声都没有。时间一到正午十二点半，她们便这样走着、聚着、舞着，像一个沉默的万花筒。3XzJod
她其实是很不愿意去藤崎家上课的。首先是藤崎家的那座大宅，厚重而讲究，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每次一进入大门就感觉到相当的精神压力；其次是那些佣人，从来不笑，绷着脸，一板一眼地工作着，她看向那些佣人的眼睛，就像是庭院里那口看不见底的井，便不禁打了个寒噤。3XzJod
藤崎花子，她几年来唯一一个学生，也是最让她骄傲的学生。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或许是从小到大生活在音乐里的缘故，她学起音乐相关的东西很快，乐理也好、音乐史也好，都很快掌握了。3XzJod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小百合明白。无论是音乐知识、音乐技能，其实只要用心地去学、去练，人们的水平并不会相差太多，然而依然能够分出高下的原因，是音乐的审美——也就是乐感。3XzJod
乐感听着很抽象，但实际上是很直观的。人们可以通过表演者有意识的处理，就像是变速、强弱控制、音色转换等等，直接听出乐曲的“感情”。而表演者做到这一些，除了需要一定的技术来达到门槛之外，还需要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明白怎样的处理会产生怎样的效果，这样的效果在人们耳中会呈现出怎样的色彩与感情。3XzJod
一开始的花子做不到这一点，可以说，她的耳朵是“木”的，她根本听不出和声的色彩、也不懂旋律的美，不理解这里为什么要转变音色、为什么突然放慢，只是有人告诉她这么做、于是她做了。3XzJod
后来的事情，倒也简单，花子慢慢地就理解了，也越来越像个“人”。到底还是小孩，小百合想。小孩子很多时候做事情是不会去思考的，纯粹是因为有人告诉她应该这样做，这样一来，如何启发孩子成了一个大问题。3XzJod
这种事情小百合明白，她也明白自己没什么立场去指责，也轮不到她去指责，但这并不影响她心疼花子。花子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之所以会有这样那样的行事风格，毫无疑问，是因为这个家庭、这个家族。3XzJod
在平常的课程中，她总是尝试着悄悄灌输什么。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有没有用，她也不知道花子是否能够领会、不知道花子领会了这些之后能不能变得好一些。她只是做，悄悄地做，因为她觉得，她应该做这些。3XzJod1
“村上小姐，您该去给花子大小姐上课了，车已经备好。另外，由于乐理告一段落，您上课的时间将会有所变更，具体的安排后续会通知您。”3XzJod
门外传来一个冷得像块铁、却又感觉裹着块布的声音，她似乎并不关心自己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转述和通知。3XzJod
“家主的意思。感谢您对花子的教导，烦请您继续尽心尽力地传授教纲上的内容。”3XzJod1
花子绷着脸，身子一屈，目送着教筝的老师走出房间。3XzJod
最近这段时间，家族的老师都对她很满意。似乎是有什么打通了，花子的音乐不再像以前那样平淡，反倒有了很多情绪。3XzJod
倒也不是说花子以前弹奏得没有起伏，无论是快慢、强弱、音色控制，以前就已经做得炉火纯青以至于老师都说“没有什么可教”的了。但这纯粹只是技术，只是老师一板一眼地教导，技术只能够决定音乐的下限。3XzJod
仿佛是音乐藏不住心事，花子开始自发地做一些极不合规的处理。有些处理让老师眼前一亮，但有一些却让老师直接跳了起来：3XzJod
“克制！克制！这个曲子虽然快，但绝对不是毫无顾忌地释放，你忘了吗？！”3XzJod
总的来说，花子看得出来，老师还是很满意的：能够对音乐有想法是好事，但依然有些不满——因为有时候花子的处理不按规矩来。3XzJod
但花子为何要不老老实实按着规矩来弹奏呢？老师曾问过这个问题，花子没说。3XzJod
重新扶起筝，将右端重新架在膝盖上，甩了甩手，花子感觉到一丝释放感。又深吸一口气，带上象牙义甲的右手搭弦，左手扶住弦柱左侧，猛一发力。3XzJod
日本的筝，由于弦距、弦的软硬、琴体构造有些特殊——或者说，在继承了唐筝的一部分特点后，根据日本文化的审美特点，演化成现在的日本筝的样子：声音几乎没有共鸣，也少有回声，整体显出一种干硬清脆的金石感。3XzJod
然而在花子的手下，筝却不是这样了。似乎将每一根弦都完全地拨动了，每一个音都极饱满——长年累月的练习，使得花子双臂极为有利，能够拨出最纯粹最响亮的声音，像一滴滴水。水却不是一滴一滴地落，起了势，攒成一团，捏紧了，然后往外往前推动着，像浪潮、像海啸。3XzJod2
门开了，露出小百合老师的身形。她瞪大了眼，听了听，又笑起来：3XzJod
花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轻叫了声小百合老师。接着将筝轻轻移开，起身，走到墙角拉开一人高的筝包的拉链，规矩地将筝裹进去。又转过身，小跑着凑到村上小百合身边来。3XzJod
“这曲子怎么弹得这么……奔放。”小百合想了想，给出这样一个评价。3XzJod
“啊……倒也不是坏事，音乐处理确实要因人而异。”小百合看出了眼前人的期待，“还记得我们之前学的西方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分野吗？”3XzJod
“一个道理。音乐不应该只是严肃的。严肃是对待音乐的态度，而不是音乐的技法，也不是对音乐表现的理解。对吧？所以我觉得，花子你弹得没问题。”3XzJod
“很不错，夸夸你。”小百合摸摸花子的头。花子的脑袋手感顺滑，又开心地眯起眼，给小百合一种眼前是只小狐狸的错觉，“另外说起器乐演奏……你刚才那样的呈现也不错。在不少弦乐器、管乐器那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就是器乐人声化。”3XzJod
“对。乐器发出的声音总是固定的。我们若是想要音乐动人，就需要去模拟人声：不规律却极具情感共鸣的声音。虽然粗糙、虽然可能难以控制，但这样的处理是具有生命力的。这也是一种音乐理念。”3XzJod
“不管怎么说，花子，你最近的状态很好，大家都很满意。”小百合又摸了摸花子的脑袋，笑了，“有什么想要的吗？好孩子应该得到奖励。”3XzJod
“好孩子？但小百合老师，我并没有……”花子愣住了，这话出乎意料。3XzJod
“我在你这儿又不怎么听话，怎么就算是‘好孩子’呢？”3XzJod
虽然这话我不应该说，但这是很陈旧的观念了：听话的孩子就是好孩子，那只不过是大人们为了控制你们的手段罢了。大人就一定对吗？大人一定就是“为你好”吗？不是的，他们只是想控制你去做他们想让你做的事情，这件事是好是坏，又有谁说得清？3XzJod3
在我这里，好孩子指的是善良的孩子，是独立的孩子，是有思想的孩子。花子，你就是好孩子，你也要一直这样下去。”3XzJod
花子哑然，却感觉这番话与自己心底的什么东西呼应上了。3XzJod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想送你些东西啦。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小百合似乎有一股气泄了，塌下来，挠了挠脸颊，不好意思地说。3XzJod
花子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不知道自己能够要什么。作为藤崎家的一员，她不能够就这样接受别人的东西，这是规矩。3XzJod
但心里一直有个念头在召唤着她。她有些想要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3XzJ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