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课结束，天已渐黑，如同一块黑布蒙在花子的眼前。藤崎家里到了晚上并没有什么照明，只有庭院角落里几盏不比蜡烛的石灯笼、以及花子身后房间里的暖色的灯光，房内的灯光也很快关闭了——小百合老师已从另一个门离开。3XzJod
几乎是打开门、看到有什么东西伏在地上的一瞬间，花子便收起了课上放松的笑容，嘴角用力往下扯、眼睑也敛下来，看不出表情地注视着佣人。3XzJod
她看着伏在地上的佣人：四肢收紧着、趴得低低的，就像是猫科动物捕食前的蓄力。仿佛下一瞬、只要她露出破绽，这伏在地上的东西便会扑上来，狠狠地叼住她的动脉。3XzJod
花子放慢了语调、压低了嗓子，也没有什么高低起伏，声音又平又白，沉沉的，简直不像是十三四岁的孩子能发出的声音。但花子明白，只有这样的声音、这样模仿父上大人说话的声音，才能将眼前伺机而动的捕猎者震慑住。3XzJod
伏在地上的人一动不动，只是发出一些声音，这声音却也很模糊：毕竟嘴也贴着地，一说话就糊成一团。3XzJod
花子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父上大人了，虽说平时也碰不到。他最近似乎在忙些什么，哪怕是家族聚会议事也经常不出席。3XzJod
她皱了皱眉，其实她并不想见父上大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见她。两人平日里没什么交集，甚至连打招呼都没有过。也不只是父上大人，还有很多人，明明都是在这所宅子里，明明只是几步之遥，却像是平行线——倒也不能算是完全的平行线。虽然花子见不到他们，但他们的命令、他们的要求，却能一字不差地传到花子耳里、落到花子身上。3XzJod
伏在地上的人对着这片沉默疑惑地问，但也没有抬头，不敢。3XzJod
花子扭过头去，不看地上的人、不看院里的灯，她注视着宅子高高的围墙，很白。突然发现了什么：原来墙这么白，白得像纸，薄得也像纸。3XzJod
天已经黑透了，这块黑布已经严严实实地盖上，罩着从不见光的藤崎家的走廊。走廊也很黑，几乎没有灯，只能看到如同不带颜料的大漆般的黑。地板也好，天井也好，都是红木，老红木，裹着厚厚的包浆，很黑。花子沉默地跟在佣人身后，走在这片黑里，这片黑很像是她小时候见过的那样，像一张大大的嘴，露出两排尖牙来。3XzJod
继续沉默着，走着，转过几个弯，走过几条连廊，佣人的步子缓下来了，显出一种庄重严肃来。花子便知道，快到了，也放缓了脚步，逐渐停下了。3XzJod
佣人看了一眼花子，又转回身子，扶住膝盖、一屈，跪下了。再探出身子，用指节扣了扣门，微微打开一些，对花子说：3XzJod
正厅的灯也暗暗的。厅里很空，左边一排椅子、右边也是一排椅子，两排椅子拱着、夹住中间一张宽大的椅子，父上大人就坐在正中。3XzJod
花子看着眼前的男人，这是她的亲生父亲，但却没什么实感。他闭着眼，坐在椅子上，脸灰暗得很，见不到什么血色，像老树皮一样枯黄干裂。身子已经算不上是清瘦了，皮肤缩着、肉也缩着，只见到骨头像杆子一样支撑起来，有种焦黄的质感。整个人就像一段枯木缩在椅子上。3XzJod2
花子沉默地走进室内，迈到中央，深吸口气，跪下了，再一低头、屈身。本就昏暗的视线靠近了地面，花子的眼前几乎黑透了，像一块不透光的黑布裹着眼睛。3XzJod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从男人的身上散发而出。像水一样，侵入到花子的心里，心脏似乎都被这水淹没、又似乎浮起来，随着水波沉沉浮浮，不安逐渐产生了。正当她想抬头看的时候，上方传来了声音：3XzJod
花子得令，便轻手轻脚地站起，却也不抬头、依然低着。3XzJod
父上大人的声音一如往常，平淡，听不出起伏，猜不出在想些什么。像是一杯看起来无色、闻起来无味的液体，但绝对不是水。3XzJod
“父上大人谬赞了。”花子说话，也听不出起伏来，“小女子生性愚钝，在乐理上仍有诸多不明之处。是村上老师手段高明，因材施教，小女子才得以有所长进。”3XzJod
“不必自谦。你是藤崎家的下任家主，学有所得是当然的。”父上大人不紧不慢地回答，“至于村上小百合……她确实是一位相当优秀的老师。”3XzJod
“乐理的进步也反映到邦乐上了。他们与我说过，你过去在磨练技术，现如今却能够做到音乐表情的处理，这不简单。”3XzJod
“只是有些触类旁通而已。小女子的演奏至今依然幼稚，并不算数。”3XzJod
花子有些受不了了，悄悄地抬起头来，却是吃了一惊：父上大人的五官已经深深陷了进去，眼睛极黑，几乎看不到眼白，也没有一点光。偶尔能露出些东西来，却好像不是眼睛，只是两个有些颜色的珠子。3XzJod4
“嗯。”父上大人见到花子抬起头，就继续说下去，“最近这段时间，你多练。比赛将近了。”3XzJod
“没错，三年一度的日本全国邦乐大赛。原本安排了其他人去，但既然你已有如此水平，便换成你了。”父上大人看着花子，“你一定能为藤崎家的光辉履历再添一笔。”3XzJod
“此外还有一些比赛，也都由你去参加。就当是历练交流，听一听全日本不同流派的人的音乐，也能更加提升自己的水准。”父亲又添了一句，“从下周开始，便将日程安排全部改换为筝的练习，我已经与佣人说过。”3XzJod
“可是……”花子还要说些什么，却马上被父上大人堵了回去.3XzJod
“至于钢琴课、文化课之类，便到此为止吧。明天再上一天就结束。”父上大人很快地下了指示，“到了这种程度，你以后只要专注于邦乐的习练便是。考取音乐院校的事情不用操心。”3XzJod2
有一瞬间，花子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前更黑了。身上的华服仿佛收紧了，死死地扎着，攥住她的肺；华服又是一块黑布，将她的眼盖上了，什么也看不见。3XzJod
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又合上了。再接着，扶着膝盖，跪下了，身子一屈：3XzJod4
“小女子明白家族的意思了。”3XzJod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