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冷冷的，外面没什么太阳，冬天以来，京都似乎就没有什么好天气。3XzJod
花子看向窗外，天很灰，压得低低的，几乎和藤崎大宅的围墙一般高，与已经看厌了的黑瓦白墙黏在一起，竟是一时间分不出来。3XzJod
她低下头看向黑白分明的三角钢琴。一排白键一排黑键，摆的整整齐齐，但很紧，显出一种局促来。不过三角钢琴有一种独特的设计，正对着人的那块面板上了黑漆，打磨得光滑细腻，又像是镜子，在按键的时候就能看到镜子里的琴键和手，便不再觉得狭窄了。看着这面“镜子”，看着里面倒映的事物，她突然觉得，镜子背后是另一个世界。3XzJod
漆面很黑，房间里也没什么光，几乎是只能堪堪看清琴键的程度，但花子并不想去开灯。她突然觉得，这样的黑暗仿佛也能给她一些安心感。它潮湿、温暖、见不到光，仿佛谁都曾到过这里，又似乎谁都从这里来。3XzJod
她只是坐着，坐在琴凳上，肩很重，浑身无力，背也弓着，手耷拉下来。只感觉整个人沉下去了。3XzJod
突然有光，不太亮，但面积很大，几乎是遮盖了全部视野，从黄昏转到清晨。这光伸出手臂，发出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召唤。3XzJod
花子用力地睁大眼睛，透过镜面看去，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女性。黑发几乎没梳，杂乱的像蓬草，到了发梢突兀地带了点金色，已经不太显眼；脸庞并不如以前那样白，但亮亮的，都是汗；耳垂上本来有些人工钻石，现在没戴着，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肩上挎着一个小包，鼓鼓囊囊的。3XzJod
实际上，钢琴，花子其实不怎么要学。她的主业是筝，以及三味线，至于乐理与钢琴，虽说是要“与国际接轨”，但似乎因为家族安排的变更，似乎又用不到了。但总之是学，学到“够用”就可以。3XzJod
难道就只是“技能”吗？打好钢琴的基本功，熟练掌握一些钢琴的技巧，然后完美地按照谱面再现，最终到此为止。这算是够用吗？3XzJod
还是说，去学一些历史，学一些知识？从音乐的发展之初开始，到当下的音乐结束。可以分清音乐的形式，明白音乐的理论。这样算是够用吗？3XzJod
至于再深一些的，花子感觉自己似乎碰到了一些，但也说不清楚，就到了结束的时候。3XzJod
待花子摁下最后一个音的琴键、松开延音踏板，将如同烟云一样飘的声音送走，小百合满意地点点头，说。3XzJod
看了看时间，又还没到点。老师早早地下了课，却不着急走，花子看向老师，老师也看向花子，两双黑棕色的眼睛对视着。3XzJod
“应该快三年了吧。”3XzJod1
“差不多。从这里出去以后，我也该去找工作喽。”小百合伸了伸懒腰，站了起来，转回头，“花子，这么一算你也十四五岁啦。明年就该上高中了。”3XzJod
“是，高中。像你们这样年纪的孩子们学知识的地方。”小百合解释起来。3XzJod
“不，花子，这不一样。”小百合摸了摸花子的头，抿了抿嘴，又看了看门外，转头，吸了一口气：3XzJod
“学校这个地方，高中这个地方，不会每天都上一样的东西，不会每天都过得一模一样。那里有可爱的朋友，有亲切的老师，有足够的空间。学校就像是一片天空，你这样年纪的孩子，应该在那样的天空里自由地……”3XzJod1
不知为何，说着话间，村上小百合眼眶红了，似乎也流了些鼻涕，声音都碎掉，接不下去。过了一会儿，她将手从花子的头顶放下，转去捧着花子的手。眼睛里蓄满了水，对上了花子有所察觉却依然有些惊讶的眼神。3XzJod
花子看着眼前的人，看着对方亮亮的带水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很像。这眼神，她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像是久远的记忆里。她思索着，眯了眯眼睛，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脸颊上也很冰凉，有水。3XzJod
花子惊醒了。她想起了记忆中早已模糊的脸，早已忘却的眼神，不成形状的笑，以及那番长久压抑着、导致她自己都忘了的话。那是妈妈，那是小百合老师，那是真正爱她的人才有的眼睛。3XzJod
眼前有一块石头，石头的后面，就是一片美丽的花园。但这块石头不好爬，很大、很滑，只有四脚并用着才能过去。3XzJod
妈妈曾经说，大家都在纠结着，是否应该趴下，然后爬过去。妈妈又说，花子，你得爬过去，没有什么能卡着你。3XzJod
这是花子一直记在心里的话。但现在想起来，实际上似乎有些不同。3XzJod
“但是妈妈，人不是应该用两条腿走路吗？”花子站在石头上，好奇地问。3XzJod
“是啊，人怎么能不用两条腿走路呢？”妈妈叹了口气，招招手，等到花子扑进怀里后，又用手摸摸她的头，又问，“那花子，你想怎么做？”3XzJod
花子抬起眼想了想，眼睛一亮，掰着指头数：“我要造一双鞋子，鞋底尖尖的，可以直接刺进石头里去！或者和大家一起用力，把石头挪开！至少，还可以搭梯子！”3XzJod
“哈哈哈哈，花子，你说得对。”妈妈那末梢微微上挑的眼睛眯起来，很高兴，又很复杂，“那——就别四脚着地，站直了！”3XzJod
“花子，你记住。你要站直了，骄傲地站直了，想好自己要干些什么，然后往前走去……这样一来，一切都得给你让路。你是自由的，没有什么能够卡住你！”3XzJod
房间里本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最终由小百合起身告别作为结束。她手伸进包里，抖出一张皱皱巴巴、已经沾上了不少水的手帕，抹了抹脸，又在花子脸上抹了抹，吸下一些水：3XzJod
“可、可是，小百合老师……”花子想说什么，但说两个字吸一下鼻子，断断续续的，也说不出来。3XzJod
“别叫老师啦。我们的课程结束了，叫我小百合姐姐就行啦。”村上小百合笑着说，但笑得很勉强，眼眶红红的，蹭了蹭，抓起肩上挎着的包就准备往外走，却又想起了什么，将包放下了：3XzJod
“差点忘了。花子，我说过，好孩子应该得到奖励，我把东西带来了。”3XzJod
“小百合老……”花子想开口问，又看见小百合的目光，闭上了，改口，“小百合姐姐，我已经拿到了呀？”3XzJod
“你只是问我东京是什么样的地方，这算是什么奖励吗？！”小百合哭笑不得，“花子，再贪心点，你值得这些。”3XzJod
说着就从鼓鼓的包里拿出两个方盒，一大一小，还有一些黑黑的线。3XzJod
一个银色的方盒，长方形，不算很厚、也不大，一手便能握住。并不亮，哑哑的发光。上面的线条如波纹一样，使得盒子不那么锐利，反而显得圆润。侧面有不少按钮、孔，花子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3XzJod
花子看了看，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只看到有些英文印在上面，四个字母，“SONY”。3XzJod4
看到花子询问的眼神，小百合摸了摸盒子，很有些怀念，也很感慨：3XzJod
“这是磁带随身听。索尼的Walkman-EX9，很经典的型号。玩乐队的时候，我从秋叶原的中古电器店淘来的，现在送给你了。”3XzJod
小百合不说话，又拿出电池，在盒子上摸索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地就塞了进去。接着拿出一个小小的长方形塑料小片，中间对称着两个洞。她将盒子侧面的什么按钮动了一下，在花子惊诧的眼神中，盒子从一侧敞开了，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金属。3XzJod
又将开了两个洞的塑料小片放进盒子里，盖上，大拇指一滑，露出一点黄色来，小百合这时拿出耳机——这个花子认识，一插，然后递给花子，花子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挂在耳朵上。一声清脆的“嘀”之后，音乐就响起来了。3XzJod
花子已经和小百合老师学了一些电声乐器的知识，乐器什么的她算是有些认识。首先是电贝斯的声音，低沉浑厚地拨动着，弹奏着并不华丽的旋律，简单却很动感，形成了特殊的节奏型和重音位置，花子明白，这叫做律动，几乎能够跟随着这简单有力的节奏摇头、抖腿。3XzJod
接着是合成器的声音。是一个Dm7的和弦，保持着，音色很空，像雾慢慢拢来。在这样一种空灵的气氛中，贝斯依然有力地进行着律动的保持，给人一种在晨雾里舞动的感觉。3XzJod
尖锐的声音，是电吉他。如破晓的曙光，将雾驱散了。花子听着这电吉他的演奏，恣意、随性、华丽，快速的十六分音符甚至三十二分音符流动着，毫不停留，毫无留恋，自由，非常自由。3XzJod
这声音并不讲究，音并不清晰，糊成一块，只听到点弦。但花子很喜欢这样的声音，说不出的喜欢，就像这段独奏，粗糙、急切，却给人一种风的感觉，自由、有力量、充满了生命。3XzJod
小百合看到花子的表情，满意地转回头。看了看时间，将包打开，又拿出些东西放在琴凳上。3XzJod
这是什么？花子手里握着随身听，没有说话，好奇地看。3XzJod
“你喜欢就好。”小百合一遍整理着东西一边说，话说的很快很急，似乎不能多留，“这一大盒磁带都送你了，我已经用不到了。”3XzJod
“还有这个。”小百合老师将一个半米长、布包着的板子递给花子，脸很认真：3XzJod
“这是我玩乐队的时候用的一块合成器，也送给你了。有机会的话，弹弹它。3XzJod
花子，我知道，你对摇滚很感兴趣。我本来想着以后再好好教你那些摇滚乐队里的键盘的事情，可惜来不及了，你自己学吧。我相信你，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不管到哪里都发光的。”3XzJod
“都说了叫姐姐……算了，就这样吧。”小百合一挥手，背对花子，看不清表情，只听到最后一句沉沉的话，“再见。”3XzJod
接着，她拉开门，自始至终没有转过身，离开了。花子看着那树一样直的身影逐渐消失了，那略带些金色挑染的黑色头发也消失了，转过一个拐角，就什么也看不到了。3XzJod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花子都没有见过小百合老师。花子很想她。3XzJod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