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百合老师离开了。再往后的事情，花子自己都不太清楚，只记得眼前是一块金色海浪似的木板，木板上零零散散扯着十三根弦。3XzJpZ
这是藤崎家给花子定制的新筝，用一整块花纹密集的优质金丝楠木，木面上打磨平整，只用大漆推光，不加任何装饰便很漂亮。材料的改变使得筝的音色也有些变化，金丝楠不硬，声音便不那么尖利了，就像是一把刀钝了刃。3XzJpZ
这段时间，花子的耳里全都是这样的声音：温和、不锐利，软着、趴着。她有时会怀念起以前自己用的那把筝，低音像滚石，高音如金属，似乎那样的音色她更喜欢，也更有音乐处理上的张力。3XzJpZ
在器乐演奏的审美上，小百合老师曾经和她说过，主要分成两种。一种审美是“和谐”，音色统一、旋律倾向于舒缓，可以拿来欣赏、拿来品；另一种审美比较新，但也有段时间了，至少在西方音乐的浪漫主义时期就已经出现，总的来说，就是“大张力”。3XzJpZ
所谓张力，原本应该是物理学的术语，但用来表述音乐，可以理解为音乐表现的上下极差别很大，有所对比。一般来说，音量上从极弱瞬间提升至极强，音色上随着乐曲情绪的变化而转变。这样一来就会有种释放感，也很是提神，有一股劲紧紧绷着。3XzJpZ
“不过花子，其实我有些奇怪。”小百合老师说，“日本传统音乐在长时间内发展出来的，应该是后者那种大张力的审美，甚至非常极端地走上凄厉的路线。为什么藤崎家会要求你去练习第一种呢？”3XzJpZ1
花子可能知道答案，但她也不能说，轮不到她说。她只是拨奏着弦，不管用多大的力，筝都只能发出这么一点音量，绵软的像一团棉花。声音又很温婉柔和，像一场小雨，一阵微风，让人可以舒服的眯起眼睛。3XzJpZ
这段时间，花子练琴都在单独的小房间里。房间不大，光照也还不错，也没有其他人。只有两台筝、一张桌子、一叠纸和一支笔，以及墙角的一个包。包是她向佣人要的，说要用这个包装一些奏筝的义甲、拨三味线的拨子、保养乐器的油和清洁布，这点东西，佣人不会说什么，很快就购置好了。3XzJpZ
花子正坐在地上，筝倚靠于膝，手却停下来了。这是难得的休息时间，她将筝放下，站起身，活动活动双手，望向墙角的包，鼓鼓囊囊的，刚想着走过去，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无奈地皱皱眉，坐了回去。3XzJpZ
这次见面与上次见面，是近一年内花子仅有的看到父上大人的机会。父上大人与上次差别不大，依旧如木头一样，但愈发枯瘦了。进了门，花子拜了拜，便伏在地上，等着父上大人说话。3XzJpZ
“花子，你几岁了？”父上大人毫不含糊，开口就问。3XzJpZ
“嗯，十五岁。按照安排，你该准备考音乐院校了。”3XzJpZ
“自然。你练琴刻苦，我看在眼里。演奏水平比起过去，确实上了一个台阶，这也是家族安排你去参赛的原因。”父上大人一动不动，手也没动、腿也没动，僵着，几乎连眼睛都没有眨。3XzJpZ
“明天比赛就要开始了。你去准备准备，下午出发，到时会有人来叫你。”3XzJpZ
总算是到了这个时候，花子甚至有一种终于等到的解脱感，心头都轻了轻，甚至想笑出声音。这一长段时间，她没有被安排其他任何的活动，除了练琴就是练琴，做梦都梦到自己在练琴。练琴并不是什么很坏的事，然而，从早到晚，只练参赛的那三首乐曲，翻来覆去地练、分段练、放慢练、原速练，永远离不开那三首，这是一种煎熬。3XzJpZ
或许，她想，过去的她面对这样的安排应该不会说些什么。但现在的她不一样，现在的她已经无法忍受那样一成不变又陈旧的东西。然而人微言轻，她无力改变什么，甚至不能说什么。3XzJpZ
“嗯。去吧。”父上大人不可察觉地点头，看着花子慢慢站起，转身，低着头走到门口。这时他又想起了另外的事，很随意地提了一嘴：3XzJpZ
花子的身体一僵、一抖，微微叹了口气，又转身回来。低头看着地板，屈下身子，又跪下了。3XzJpZ
“不是什么大事。家族给你物色了结婚对象，等这次比赛回来，你们两人见上一面，到十八岁就结婚。”3XzJpZ8
花子愣住了，又不敢抬头看父亲。她微微张嘴，却发现喉咙都哑了，发不出声音来，她说不出一句质疑和反驳的话。3XzJpZ
“……不，并没有。”花子又拜了拜，站起身，肩沉了下去，“小女子明白家族的意思了。”3XzJpZ
“嗯，你明白就好，去吧。”父上大人不再多说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未来的发展，你要成为藤崎家的下任家主。你理解就好，可不要像小时候那样不知好坏。”3XzJpZ
“那时小女子尚且年幼，贪玩，一时糊涂。还请您不要怪罪。”3XzJpZ
说完，花子不再转身，而是面对着父上大人，一步步倒退出去，来到门外，又鞠了一躬，将门带上了。3XzJpZ
门外是庭院，院里樱花正开得烂漫。春天又到了，万物冒出新芽，树上结着一团淡粉的云。一阵风吹过，云也散不去，根深蒂固地扎着，只带下一两瓣花瓣。这花瓣修长，淡粉中又有些白，显出克制的淡雅，像是世上最华贵的布匹。3XzJpZ
但风再怎么大，这片花瓣也没有飞起。它飞不出去，她飞不出去。她绚烂、典雅，舞动着、摇曳着，最终落到了庭院边缘的石子地上，很快就看不见了。3XzJpZ
花子看着这片花瓣，凝视良久，又站起身，回到琴房，将筝收好，放入琴套中，转头，盯着墙角的包看。看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打开包的拉链，将每个藤崎家人都挂在身上的首饰放进去，又拉上。接着拎起这不轻的包，走回自己黑不见光的房间里去了。3XzJpZ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