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手休息室的门外叽叽喳喳地闹起来,应该是有几个年纪不算大的女孩子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3XzJpZ
“没呢。哎呀,我都快紧张死了,再听别人的,就更没信心了呀!”这声音抖着,极不自信。3XzJpZ
“第二第三?”嘴上说着紧张,其实心气依旧不低,“那第一已经定了?明明赛程才过去一半?”3XzJpZ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评委听了她弹的,又还有谁的能看上眼呢?”3XzJpZ
“……对哦,那还是算了。你还是就这么和我形容一下吧。”3XzJpZ
“哦……嗯?”似乎察觉到不对劲,“我们这是在专业18岁以下的组里吧?照你这么说,她多大了?不应该啊?”3XzJpZ
“藤崎家啊,那没办法……等等,大小姐,就是一直冷着脸坐在休息室角落的那个?!”3XzJpZ
藤崎花子并不怎么注意外面的动静。她只是坐在休息室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背对着所有人,一个人看着窗外的春光。桌上放着包,包里伸出两根耳机线,耳机里放着些歌。3XzJpZ
总算是,时隔不知道多少年,终于到了藤崎家的大宅之外。她拿出Walkman,熟练地开盖,捏出磁带,装盒,又拉开拉链,伸进去掏了掏,拿出新的一盒,操作一番后,耳机里传来新的歌曲。3XzJpZ
在家中她几乎没有什么机会用。只有在睡前的一段时间,将房门反锁,从包里拿出那银色的方盒,将耳机挂上,她才能久违地听到小百合老师送给她的那些音乐。这些音乐很奇特,都是摇滚,但风格却大不相同,花子并没有专门学过摇滚音乐内部的分类,所以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只觉得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有的明快,有的燥热,有的忧郁,还有些让人迷迷糊糊的,说不出来。3XzJpZ
其实主办方有给花子准备单独的休息室,但花子回绝了,并对跟随而来的佣人说,不要搞什么特殊,和其他人一样就好,休息室里也不用跟进来。说来也奇怪,佣人并没有反驳,点点头,木着脸离开了。3XzJpZ
其实花子也知道,她在家中事实上无足轻重。不管是对于父上大人、对于藤崎家族,又或是对于藤崎家的佣人,她其实都是可有可无,重要的是她的音乐。只要她还能拨动琴弦,家族也就不会放弃她,其他的一切,只不过是让她忠于家族的手段。3XzJpZ
对于佣人就是这样,尤其是在离开藤崎大宅,离开藤崎家主的身边后,只要能保证花子能够演奏,其他的事情也没必要关心。不过这也好,因为这也给了花子独处着听音乐的机会。3XzJpZ
虽然比赛还没有结束,但花子这个组别的名次已经固定了,她成为了毫无争议的第一。再往后的时间,也不需要做什么,只要等到领奖的时候工作人员和佣人来找就是,这是她难得的独处的时间。3XzJpZ
忽然有开门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她便缓缓摘下耳机,暂停播放,将线收拾进包里,绷着脸转过头去。3XzJpZ
“哇……哇!”见到花子转过身,反倒是开门的人被吓了一跳,身体夸张地后仰,噔噔噔倒退三步。待稳住身子之后,长舒一口气,眼珠上下转了转,打量起来。3XzJpZ
这是个女孩——似乎学日本筝的都是女孩,和花子差不多大。淡色的头发短短的,眼睛很大、水灵灵,一副好奇的表情。3XzJpZ
花子基本没见过同龄人,也从没交过朋友,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算不失礼。她想了想,最终只能想出一个不会错的方法:她看着对方的眼睛,点点头,平平地说了一句您好。3XzJpZ
“哦哦哦,你好!”那女孩如梦初醒,马上收回打量的视线,又很意外,“听大家讲了不少,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和人说话……啊啊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冒犯的!”说完就啪地一声双手合十,用力地闭上眼睛、身子也微倾。3XzJpZ
“不,没有的事。”花子轻轻摇头。看着这样充满活力的姑娘,想起些东西,她心情也变好了,话直接了一些,“我只是没有什么朋友,不知道怎么和人打招呼罢了。”3XzJpZ
“啊,这样啊……”女孩呆了呆,眼睛一亮,又笑起来,“那我当你朋友吧!我教你怎么交朋友!”3XzJpZ
“哎,就是这个!”女孩嘟起嘴,鼓鼓的,伸出一根手指挥舞着,“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为什么要加敬语?为什么要鞠躬?以后遇到朋友千万别做这个!”3XzJpZ
“抱歉?这种事情又不大,甚至不能算错,为什么要道歉?”3XzJpZ
“那应该怎么做呢?”女孩也犯了难,她歪着头想了想,“不能这么恭敬,但你又放不开……算啦,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只要做自己真正想做的,朋友会理解的!”3XzJpZ
休息室里热闹起来了。两个女孩对坐着聊天,端正坐着的女孩总是一脸疑惑,问些事情,然后似懂非懂地慢慢点头;另一个女孩前倾身子,压着,有时一脸震惊、有时一脸无奈,声音时高时低,坐过山车似的。3XzJpZ
不知过了多久,当女孩口袋里的手机振动,她一愣,反应过来,挠着头,一副无奈的笑容:3XzJpZ
“哎呀,不好意思啊,我该去比赛了。和你聊天很开心,我们有机会下次一起出去玩吧!”3XzJpZ
“嘶,但是,你不是说你家里管的很严吗?我们以后还能一起玩吗?”女孩突然有些不安,看着花子,眼里有些可惜。3XzJpZ
日本似乎哪儿都种着樱花,雾一样,粉粉的团在一起。窗外就是一列樱花,全都糊着,看不清楚,只觉得朦胧了。樱花树的下方是一条河,不宽,已经铺满了花瓣。3XzJpZ
这回看得很清楚了,花瓣一片一片被浸润了,飘在水面上,流动着,是粉色的潮汐,很快就离开了视野。3XzJpZ
“以后能的,总有机会。”花子笑了笑,又问,“对了,请问你有纸笔么?”3XzJpZ
“纸笔?有是有,怎么了?”女孩很奇怪,但还是回身翻找,拿出来,递给花子。3XzJpZ
花子接过纸笔,铺开了,说了声谢谢,埋头写起字来。她的笔迹很清秀,直线笔直,弧线柔和,不偏不倚地写。她写的很快,似乎是早有准备,又很疾,如同一吐为快,不过三分钟便写完。写完后,她将笔还回,又说了声谢谢。3XzJpZ
“啊,有的。”好奇地看了眼花子手上的纸,女孩又掏出剪刀递去。3XzJpZ
花子又说了声谢谢,偏了偏头,将及腰的长发拢到身前,比划比划长度,攥成一团,接过剪刀。3XzJpZ
在女孩震惊的眼神中,花子握着剪刀,张开虎口,将头发凑近了,咔嚓一声,黑色长发便如瀑布一样流下,砸到地上,摔碎了,四散开来。3XzJpZ
花子什么也没想,只觉得头不再很重,肩也变轻了,很清爽。3XzJpZ
不再去管其他任何的事,她将信放在桌上,垮起包,头也不回地离开,很快消失在转角。3XzJpZ
时已四月,樱花烂漫,春和景明,天地一色,正是仲春时节。3XzJpZ
小女子自学琴以来已有九年之久,虽不称登峰造极,但也有所建树,已对家族有所益。然家族对于小女子却无一丝怜惜,不愿容下小女子之言,以培育之名,行利益之实。3XzJpZ
因此,小女子恳求父上大人不再作为小女子的父亲,藤崎家不再作为小女子的家族,还小女子于自由。3XzJpZ2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已剪下幼时之发,从此与藤崎家再无瓜葛。若仍要纠缠,我便以死相逼。3XzJpZ
佣人惶恐地全身贴紧在地上,不敢有什么动作。从没见过这样的家主,沉默着,不说一句话,身上散发的空气却令人窒息。谁都把握不准,就像是还未喷发的火山,平静甚至死寂,没有人知道究竟情况如何。3XzJpZ
过了不知道多久,坐在椅子上的家主吐出一口气,像是微不可见的叹息。整个人如同朽树的树根,触目惊心地露出骨头,扎根在座椅上:3XzJpZ
“那就让她去吧。”3XzJpZ5
佣人似乎有些不甘地站起身,看了家主一眼,却也说不出什么。退出房间,半合上门。室内没有开灯,显得很黑,看不清家主的表情,整个人陷在黑暗里,只感觉家主似乎又苍老了很多。3XzJpZ
站在车站的站台上,藤崎花子摸了摸几分钟前刚刚剪断的发梢,还有些扎手,晃晃脑袋,不由得笑起来了。抬头看时刻表,很快,去往东京的列车就要到站,她也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地方。3XzJpZ
在走之前,她转回身子,找了找,对准京都,对准藤崎大宅的方向,也不管旁人怎么看,也不在意是否真的对准了,伸出手来。3XzJpZ
她伸出左手,掌心向前、五指张开,接着又顿了顿,攥紧了,捏成一个拳头。拳头又转了个面,拳背向前。3XzJpZ
她又伸出右手,在左手上点了点,从左向右也好、从右向左也好,都是第三根指头。她点点头,将第三根手指竖起来了,竖得很直、很高。3XzJpZ1
这是小百合老师和她说的,这代表了很强的攻击性,与摇滚很搭。只不过老师又说,花子还是不要这样比较好,不雅。3XzJpZ1
但现在花子就是想做这个。她高高举着中指,又笑了,然后,用自己才能听到的音量说:3XzJpZ
“去你妈的。”3XzJpZ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