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欧亚大陆北部是一片苍茫的雪原,远离温暖、远离雨水,是冰雪的国度。只要太阳炽热的射线从它的附近离开,它便毫不犹豫地向外散逸出冰雪的风,这风传得很远,从大陆最深处出发,仿佛永远不会疲倦,经过广袤大地的上空、越过伟岸的大海,最终来到一座狭长的岛屿。3XzJpZ
岛屿狭窄,几乎不能阻拦住这阵墙一样的风,所以一切都被吹动了。旗帜被吹动,衣服被吹动,毛发被吹动,树上那残枝败柳也被吹动着,带下本就少得可怜的花粉,刺激着过路人本就脆弱敏感的鼻黏膜。3XzJpZ
于是这个黑色齐肩短发,又在额前搭一道金色挑染的少女狠狠地打了个喷嚏。3XzJpZ
喷嚏很响,响到所有的路人都转头看她,露出审视的视线,当看到对方身上那明显来自优衣库的纯色套装后,人们便了然,将视线移开了。只听到模模糊糊的声响,不知那少女在咕哝些什么,声音很小。3XzJpZ
“妈的,这天也太冷了……”3XzJpZ6
走在横滨并不宽敞的路上,突然一阵风吹来,藤崎花子感到身上恶寒,鼻子又痒,打了个喷嚏,上身都被带着像熟虾一样佝偻。她感觉很不爽,于是悄悄骂了一句。3XzJpZ
感受到四周不满的视线,花子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佯装无事,挺起身子,抱紧了怀里的脸盆,又紧了紧衬衫的领口,坦然自若地往前走去。3XzJpZ1
这是藤崎花子,现在的她既没有在家里的精致,也没有离家出走时的清爽,独自一人走在横滨的街道上,眉头也不曾松开过。3XzJpZ
以前她想着,自己要去东京。其实这个计划很早就开始了,她从小百合老师那儿学到了很多现代都市中生存的技巧,比如怎么乘地铁、怎么租房、怎么打工。3XzJpZ
“但是小百合老师,你忘了教我一件最重要的事。”花子一想到这个就觉得胃一阵抽搐:3XzJpZ
或许,花子一开始钱还是够的。她半年前坐电车一路从京都坐到东京,下了车就按照小百合老师的经验,先去首饰店、服装店,把自己身上的项链首饰以及一身和服全都卖了。那是厚厚的一个信封,花子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位福泽谕吉先生。3XzJpZ
既然有这么多钱,她想,那生活质量也不会低了,先找个地方落脚。3XzJpZ
后面的事她已经回忆不起来了,回过神来,自己已经不在东京都里。已经站在东京都西南边,神奈川县横滨市某栋三十年公寓的门前。3XzJpZ
房间不大,月租是五万左右,花子至少还能支付得起好一段时间。其实按照公寓的质量,并不值那么多钱,但租房中介在介绍的时候极力强调了一个数据:从出公寓门到电车站只要八分钟,坐上电车半个小时到新宿。3XzJpZ
“我真傻啊,妈的。”想着想着,藤崎花子又将头低了下去,嘟囔起来,“至少也得先叫那帮人把花洒修好……哪怕换一个,也不至于一周坏一次啊。”3XzJpZ1
浴室里有个浴缸,算是日本公寓的标配。花子从没见过这么小的浴缸,她不到一米六的个子,在浴缸里正坐着,都显得狭窄,实在很没必要,但不能拆。淋浴喷头又天天漏水,自己没精力修理,只能买卷胶带缠上一圈。每当再次漏水,她又没时间的时候,便只能出门去另一条街上的公共澡堂洗。3XzJpZ4
今天就是这样的情况。刚刚结束了早上的杂工,她回到公寓,带着一身的灰和后背粘腻的汗。还没等脱衣服,就走进浴室里打开龙头,水流从除了花洒喷头之外的任何地方潺潺流出。她点点头,啧了声嘴,关上水阀,抄起脸盆和毛巾就往澡堂去了。3XzJpZ
她蛮喜欢公共澡堂,气温很暖和,水很热,洗发水肥皂自备也不会觉得不习惯。洗完身子,还能进浴池泡澡,整个人晕晕的漂在热水里,很舒服。而且很便宜,一次只要几百日元。3XzJpZ3
在生活上就是这样了。无论从外表,还是从行动上来看,现在的藤崎花子都已经与半年前的那个人毫无关系,谁也想不出半年的时间里一个人会变得那么大。3XzJpZ
她十五岁年纪,身子已经长开,如树枝般伸展了。五官很精致,然而常常灰头土脸,蒙着看不清,只有在洗完澡后才会短暂地显露出来,就像是一朵尘里的花。身体并不如刻板印象中的那般纤细,反倒粗壮了、健壮了,微微用力还能看见肌肉。手尤其独特,掌与指几乎大了一整圈,有些不协调,上面厚厚的一层羊脂一样的老茧,这是演奏功力的证明。3XzJpZ3
走了一会儿,踏进公寓的门厅,登上不那么高的台阶,一扇半矮的门出现在眼前。藤崎花子掏了掏钱包,摸出一把钥匙来,扭门锁,但没有扭开。她皱了皱眉毛,叹了口气,左手握住门把、右手捏着钥匙,一齐发力,同时一松胯,用屁股一顶,哐的一声,总算是撞开了。3XzJpZ1
这间房间不大,或者说,这“条”房子。站在玄关往里看,左边是卫浴,用墙壁简单挡了挡;右边是一排:鞋柜、水槽、电磁炉灶,再往右就又是墙壁。走过这条大约三步就能跨过的廊道,就是卧室了。卧室不大,三坪、也就是不到十平米。加上卫浴间的面积,整“条”房间最多十五平米。3XzJpZ
花子在这儿已经住了半年了。虽然在家里的时候她的房间很大,但她没有什么实感,窗户也闭死了,入眼都是黑暗,到底多大也看不出来。3XzJpZ
反倒是现在,她觉得眼前的房间是世界上最好的:床放在墙角,只需要放一个床头柜就可以,床尾已经到了窗户的位置,窗户大开着,很明亮,又吹进属于秋天的湿润凉爽的空气。床正对着一套桌椅,桌上放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连接着副黑色的耳机,朴实无华,罩子外面贴两行白字、一块红底的“for digital”,银白色“SONY”的logo,型号是MDR-CD900st,经久不衰的监听耳机。3XzJpZ1
这耳机是小百合老师推荐的,花子从中古电器店淘来,也不算贵,说是与合成器搭配得很好,对于制作音乐非常有帮助。3XzJpZ
耳机并不直接搭在桌面上,而是倚着一块银色的面板。面板很长,从左到右一排旋钮与档钮,硬硬的,有种机械直来直去的美感,面板下是一排黑白钢琴键,却不是88键的全长,短了一些,一共49个键。板的侧面,大大写着黑底白字的“YAMAHA”。这是雅马哈MX-49合成器,小百合老师将它从东京带到京都,送给花子,又由花子从京都带到东京,又带到横滨。3XzJpZ
房间里的陈设不是一天布置好的。为了在城市里生活,花子一次又一次地购入各种设备,有些留了下来,有些却无奈地离开这个房间,只留下花子钱包里的钱不断减少的事实。3XzJpZ
但这都不是事,花子长舒一口气,感到浑身放松。她随意地踢掉鞋,踩上略显冰凉的木地板,有些迫不及待地坐在了椅子前,打开电脑的开机键、带上耳机,手放上那黑白交错的琴键。她马上就要进入音乐的国度,那令人愉悦的、专属于电子的声音一旦响起,一切在城市中的劳累都将如遇到阳光的雾消散。3XzJpZ
下一秒,她口袋里的手机激烈地震动了,是她设的闹钟。闹钟的铃声曾是她最喜欢的歌,但现在不是。3XzJpZ2
花子木然地掏出手机,想要确定什么似的望了一眼屏幕,看到了上面的字,手顿时没了力气。3XzJpZ
她撇撇嘴,伸手摘下耳机,又握住鼠标将已经开机的电脑关闭。站起身,趁着阳光正好,她回头看了眼合成器的琴键,发现已经铺了细细薄薄的一层灰尘,密密麻麻地分布着。3XzJpZ
“该上班去了。”她对自己说。3XzJpZ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