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起随身听,从横滨出发,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看着窗外的楼越来越密,电线杆子也逐渐放荡不羁起来,新宿便到了。3XzJpZ
还没出站,花子就已经将耳机里的音乐关掉:因为听不到。几乎是一下车,就能听到从远处传来嗡嗡的声音,数不清有多少人在说话,每个人都有声音,每个声音又在并不宽敞的厅的上空撞击、融合,最终形成洪亮而杂乱的声响。在这般嘈杂中,不管是多好的降噪设备都没用。3XzJpZ
在某个拐角左转,下个拐角右转,再穿过眼前的大厅,爬上一层、又降下一层。新宿地铁站就是迷宫,从高空往下看,简直是一只大蜘蛛伸直了腿脚、又喷出巨大的网,将新宿地面上更为繁杂的道路连接着。花子曾经走错过几次,结果便是多走了两个公里才到目的地。3XzJpZ
不过现在她不会了。一段时间做一样的事情,人类总是会形成一种习惯,她几乎能闭上眼找到自己该去的出口。至于其他的精力,则用来去寻找头上方的空气中震动着的有意思的话题,似乎是一个女高中生与另一个女高中生交谈着什么。3XzJpZ
“嗯……没有呐,这段时间不是要考试嘛,家里管得很严啦。”3XzJpZ
“诶,好可惜哦。下北泽最近有家很火的咖啡店,你有在网上刷到过吗?”3XzJpZ
“咖啡?咖啡我不怎么喝啦,我们家是很传统的那种。洋食什么的,只有和你一起出来的时候才会吃。”3XzJpZ
“那你要试试吗,咖啡?他家的服务生很有意思,像花魁似的。”3XzJpZ
“哎呀,就是……算了,我说不清,明天你去了就知道啦!”3XzJpZ
花子与她们萍水相逢,只不过半分钟,在找出口的路上偶然并行了一段时间,很快就分开了,花子也不再能听到她们的交流。而至于内容,花子说不出什么来,都是为了混口饭吃,什么手段都得用上,不至于抹不开脸。3XzJpZ
走出新宿站,一瞬间发觉自己被压在了钢铁森林之下。楼宇高高低低的,近处的楼两侧排开,伸出枝杈横在头顶;远处的楼直冲着天,很高,将天空切割开来。路本就不宽,沿街挤满了店铺,都恨不得把店面开到路中央来。穿着个性十足的服装的人神色各异,在烦恼着自己的烦恼,又有些人站定在路边注视着来往的人,带着口罩,似乎吆喝着什么,但听不清。3XzJpZ
和横滨与京都有所不同,东京街头的广告牌极为自由,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的,又装着灯,从楼的侧面伸出来,几乎覆盖了整栋楼,一块又一块,将眼睛塞满。从上到下全是这样,明明只是下午,却已经开启了灯,霓虹的光虽略逊于太阳,但也有特殊的氛围。莫名地,花子想起了泡沫。3XzJpZ
但这些和她也没什么关系。微微低下头,注视着向下二十度的地面。在避免了与任何人视线的接触的同时,却又能看到对方的脚,不至于撞上。就这么蒙着头走,只感觉到上眼皮有光在不断闪动着,很快,花子来到了某个深入地下的台阶前。这里是她打工的地方,新宿Folt。3XzJpZ
Live house,这是一种常见的演出空间。在空间内有一些要素:吧台,座椅,舞台。人们通常是为了这里的乐队演出而来,购买自己所支持的乐队所出演的场次门票,进入live house,然后看演出,顺便喝点什么。而新宿folt是这一带live house中算比较大、比较成熟的一处,听说出了不少知名乐队。3XzJpZ
走下台阶,光线马上就暗了,Flot毕竟在地下,面积又大,在入店口的位置光线多少有些不足。不过花子也能理解,毕竟时间不过下午四点,并没有正式开门。或者说,如果花子能看到folt门口的灯光,那事情就大条了——这说明她迟到很久。3XzJpZ
伸向门把手,看向那扇厚重的深色大门。花子看到这扇门,有时候会有些恍惚,感觉到畏惧。有时候她在梦中也会梦到门,虽然不长这个样子,但总觉得很像……一切的大门似乎都很像,都像是那扇她永远躲不开的门。门的后面会是什么?打开门她会怎么样?总有些石头一样重的东西压着她。3XzJpZ
不过今天没有,今天轮不到她开门。当她还未接触到门把手前,大门就咣地一声从里面被撞开了,紧接着冲出个影子来。3XzJpZ
花子被吓了一跳,往后倒退几步,定睛一看,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孩。女孩一身深色衣服,几乎要与环境融为一体,衣服上亮闪闪的挂着些链子,显得极端而强硬;却又白花花地露出些紧致肌肤,充满了年轻的胶原蛋白。脸匀称柔和,棕发,梳着乖巧的双马尾;但却撅着嘴,瞪着眼睛、皱眉,显得不够可爱。3XzJpZ
免不了对上视线,花子很快便与面前的女孩对视了。她的瞳仁暗红,露出复杂的神色。花子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觉得眼前的人有些委屈、有些生气,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3XzJpZ
直到这时,花子才注意到女孩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是通话的界面。看来是要出来打电话,花子微微一鞠躬,又侧过身子,让开一条路。女孩捂住话筒,低低地说了声谢谢,头也不回地消失了。3XzJpZ
花子认识这女孩,名字叫大槻悠悠子,是乐队SIDEROS的吉他手兼主唱,只是平日里不算很熟,毕竟离得比较远。3XzJpZ1
花子在Folt的前台打工,具体干些什么,其实也很简单,就是接待客人、卖饮料、卖周边,以及开业前的柜台杂物的整理。工作没什么意思,工资也不算高,但有些好处:可以蹭live听,与乐队更熟一点,还能去live后的庆功宴上蹭吃蹭喝。这对花子来说诱惑力很大。3XzJpZ
Folt内部的陈设,大抵与别处是没什么不同的。都是一个算不上太宽敞的空间,门口靠墙置一柜台,另一头是舞台。无非都是黑白格子的地面、深蓝色的墙壁,某些位置铺上木地板。3XzJpZ1
花子是唯一一个走进室内站着看的人。大家都在忙着,有些坐着调试设备、有些弯着腰扫地拖地,见花子进来站着不动,便目光移过来看了一眼,都笑笑、点头。花子见大家都看过来,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转进柜台里面去了。很快室内又重新忙碌起来。3XzJpZ2
Live house里很安静,大家都专心致志地做着眼前的事情,然而今天有了些背景音。从门外隐隐约约传来声音,是大槻悠悠子的,听起来很生气,语调像在坐过山车,低的时候如蜂鸣,听不清楚,高的时候如刀子尖利,穿过门和墙壁,听到“退队”之类的字眼。3XzJpZ
这是怎么了呢?花子一边想着,一边手上不停下来。柜台角落里有桶装水,每天上班前都得换。哪怕顾客不点什么饮料,水也是基本的需求,folt会无偿提供。3XzJpZ
水的重量是二十千克,对于一些女生来说,换水或许会有些艰难。藤崎花子并非瘦弱的女孩,她扶着肩转了转胳膊,又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呸地在掌心吐了口唾沫,又搓了搓,弯下腰去攥住桶装水的口子。肩一沉,腿发力,练琴练出的健壮手臂便将这桶水扛起,举到胸这么高,倒栽着插进饮水机里去了。3XzJpZ
正换着水,背后响起一个柔和的男声。这声音有些特殊,明明是男声,却又有些属于女性的腔调,仿佛一位花季少女在用中年大叔的嗓子说话。3XzJpZ
藤崎花子扭回头去,是一个留着中长黑发的男人,两颊垂下些头发、脑后又扎起一个马尾——有时候花子很羡慕,因为她的发量扎不起长马尾。3XzJpZ1
男人的造型有些朋克——总的来说,很叛逆的样子,看着并不好相处。嘴角打了个唇钉,耳朵又夹着不少花子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眼白很多,显得有些凶神恶煞,眼角也耷拉着、似乎是休息不太好,看得出明显的皱纹。3XzJpZ
但只是站在花子面前,就有股袭人的香从对方身上传来,似乎是很名贵的香水,又或者是特殊的沐浴露。花子又闻了闻自己的身上,明明中午刚刚洗过澡,却只有一股檀木的味儿,完全不像是年轻水灵的女孩子。3XzJpZ
妈的,输了。3XzJpZ4
这是店长,吉田银次郎,人称“小银”,一言以蔽之,就是少女心的大叔,虽然长得凶了一些。3XzJpZ
花子几乎没有接触这样的男性……虽然他甚至自认为是个女生,但终归看上去还是个男性。花子没有任何经验,只能鞠了一躬,将敬语塞进话里去。3XzJpZ
“哎呀,小花子,别那么生分嘛!”吉田银次郎娇媚地一摆手,“你都来folt这么久了,和大家一样,叫我‘小银’就好了嘛!”3XzJpZ
“额,可是这……”花子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我尽量。”3XzJpZ
“嗯!”小银笑眯眯地点头,又睁开眼睛,双手紧握着面向花子,做祈祷状,“是小悠悠的事情……”3XzJpZ
“你也知道,小悠悠不是个直率的孩子,心是好的,但经常说让人误解的话。你也看到了吧?今天她又和乐队的孩子们闹矛盾了。”3XzJpZ
“所——以——说——”小银拉长了声音,手背在身后,扭了扭身子,凑近了,“小花子,你和小悠悠关系不错吧?”3XzJpZ
“多照顾照顾她嘛,就这么说定了哦!”银次郎笑眯眯地点头,小跑着走开了。3XzJpZ
吉田店长这是?花子还来不及想什么,大门被打开了,不由得吸引了她的视线。3XzJpZ
是大槻悠悠子。她低着头,看不清脸,双马尾也没什么精神地耷拉在背上,手里紧紧握着手机,屏幕已经黑了。走了几步,踱到桌椅边上,坐下来,手盘在桌上,枕着头,把自己埋了进去。3XzJpZ
花子看着这样的身影,本想转过身去继续干活。但又想了想,最终叹了口气,抓起几张餐巾纸,走出柜台。3XzJpZ
默默坐在大槻身边,花子什么话也没说,也不看她一眼。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大槻悠悠子,只能干坐着。3XzJpZ
大槻缓缓抬起头,眼眶很红,眼角甚至有些破皮,似乎还有些鼻涕。她吸了吸鼻子,疑惑地问。3XzJpZ
藤崎花子伸出手,捧起大槻的手掌,在对方一脸疑惑的注视下将兜里的餐巾纸放上,说:3XzJpZ
“大槻阁下,您请用。”3XzJpZ1
“啊?哦,嗯……谢谢。”大槻悠悠子接过餐巾纸,展开,准备往眼角去擦。但手伸到一半,又突然僵住了,在几个呼吸之间,脸颊取代了眼眶变成了整张脸最红的地方。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