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爽的，轻柔的，慢慢拂过下巴，捏揉头发，像无形的梳子。3XzJpB
史蒂夫猛地坐起来，身处全然陌生的房间中。他看见堆满厚卷的书架，旁边就是光线明亮的窗户，开着的，外面能看见碧绿的原野。屋内清凉，被柔风吹得舒爽。空气如此洁净，他甚至能看见飘进来的灰尘。3XzJpB
书桌、衣柜、桌子、椅子，一应俱全。这是某人的房间，史蒂夫可以肯定。可自己怎么在这？3XzJpB
这是他受到的第一个惊吓，但不是最严重的。史蒂夫无意识地双腿并拢，却发现有东西不见了。3XzJpB
……史蒂夫唰地收回手，浑身起鸡皮疙瘩。他一摸胸脯，手感软绵绵的，精神一下子垮了。冷静。他告诉自己。这一切肯定有原因的，自己不会无缘无故变成女生。3XzJpB
通感梦？他想到这个。可哪怕在最清晰的梦境里，自己也只能感受视角主人的情感罢了，连影响意识都做不到，遑论控制身体。他害怕身体本来的所有者被自己挤压，试图与之对话，却毫无回应，无论开口出声还是脑内自言自语都没有。3XzJpB
他离开床铺，在房间里转悠，总觉得以前来过。在搞清楚情况前，史蒂夫不敢擅自离开房间，担心遭遇尴尬的情况。他决定先找找线索，弄明白自己究竟在以谁的视角看东西，在做什么。3XzJpB
资料是很好的开始。史蒂夫走到书桌前，上面还摊着本书和笔记，其字体娟秀。翻来一看，是《红石：从基础到进阶》。笔记本上画满了电路图。3XzJpB
《城邦联盟历代守护（截止200年）》——兰铭•唐3XzJpB
史蒂夫还没看清作者名，就匆匆把书放了回去。他要应对的麻烦够多了，偏偏……3XzJpB
有点变化，是的。沙哑了，有点干涩。但他能认出来。3XzJpB
史蒂夫本能地在房间里寻找那枚婴儿的身影，转来转去，只找到洋娃娃。与此同时，外面的呼唤声是越来越紧，最后干脆推门进来。3XzJpB
“肖兰！”曼茵愠怒地叫道：“你这懒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你已经起了？”3XzJpB
史蒂夫与她对视。曼茵看起来……老了。她眼角有了皱纹，皮肤不再光洁细腻。红发留长，在身后垂成辫子，与桃红色围巾卷在一块，白色短袍还是记忆中的款式。她叉起腰，用严肃又疑惑的眼神打量。3XzJpB
肖兰？什么？自己？史蒂夫低头审视身体，难以置信。这明明是个少女，肖兰还是小婴儿呀！3XzJpB
“你……”曼茵单手捂住嘴巴，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她啪啦啦走到床边，掀开被褥查看，却变得更困惑了。3XzJpB
曼茵恢复严肃的姿态。“喂，谁教你的，马丁吗？我告诉过你，男孩子在想的东西和你不一样，他们这个年纪可不会因为"有趣"就找女孩子玩。况且他们还很没礼貌。’”3XzJpB
“肖兰，你睡晕了吧。”曼茵摇摇头，走出房间。“别忘了把你的头发整整，鸡窝一样，注意仪表！”3XzJpB
史蒂夫呆呆看着她消失在过道里。还没回过味，又一张脸探了进来。络腮胡，毛发浓密。头发梳成小辫子，眉眼清秀，也看得见皱纹。他一开口就暴露了身份。3XzJpB
他蹙眉。“你穿点东西吧，风会把人吹着凉。”说罢，瘦高个就走进对面的房间，里面传来叶卡捷琳娜的嗓音。史蒂夫查看肖兰的衣着，很轻薄的睡衣。他懵懵地从衣柜里随便扒拉了件袍衣和长布裤套上，忽然明白了这是哪。他冲到窗前向外探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3XzJpB
史蒂夫激动地要哭出来，眼睛热辣辣。是的，绿岗！和原先比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是扩大了，那边的林子也被开辟成田地与牲畜栏，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还有许许多多的房子，如精致的玩具随意坐落，有些在冒炊烟。极目远处，隐约可见象牙宫的废墟，像天边的一枚纽扣。几里的海岸通通有了人烟，暗林退守到内陆深处。幸存的只有少些神柱木，如同文明的哨兵。3XzJpB
他回忆地下殿堂的最后一幕，寒意顿生。龙炎肯定把自己吞噬了，没有可能逃脱。难道说现在的他已经升入了天堂？不会吧，天堂里的曼茵怎么会变成婆婆妈妈的中年妇女了？还有肖兰，他在通过肖兰的视角看东西，完全控制她！通感梦不可能做到这一幕，天堂里也不该如此尴尬。3XzJpB
通感梦是能看到未来景象的，可史蒂夫以为极限最多是半个月。此刻他的所见所闻通通是十多年后发生的，肖兰都成少女了……3XzJpB
他第二次被打断思绪。回头一看，有个不超过十岁的小女孩看着他，穿青色连衣裙，蓝眼珠，黑头发像曼茵的一样留得短，包住耳朵。她看上去有些紧张，小嘴巴张张合合。3XzJpB
“安德烈又撇开我啦！”她终于决定说：“姐姐，安德烈又跑啦！”3XzJpB
“嗯。”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应，抹着眼睛，手里还揪着一只毛绒兔。史蒂夫确信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弄清穿越到未来的原因，还有留在过去的巨龙，但……3XzJpB
……“我帮你找吧。”他说，听清了肖兰的嗓音，温柔又坚定。小女孩破涕为笑，嗒啦啦欢快地跑出去，让人怀疑她其实根本不难过。3XzJpB
史蒂夫跟着离开房间，绿岗的走廊如记忆中那般亲切。墙壁上加了些画，大多是描绘人物的，画工称不上精妙但也足够赏心悦目。其他房间门都关着，挂有刻写名字的木牌：白泱＆叶卡捷琳娜、曼茵、安德烈、娜塔莉娅、斯蒂芬。有人把自己的名字写错了，他没头绪地想，为什么他没和曼茵睡一块呢？吵架了么？3XzJpB
起居室的模样别无二致，就是稍微乱了些，书籍和杂物衣服散得七零八落。厨房里传来曼茵忙活的声音，还是她做饭呀，勤勤恳恳。白泱和叶卡捷琳娜俩懒虫以前也是的，不等曼茵把饭菜做好不会起床。3XzJpB
“在外边。”小女孩指着门，上边也挂了画。史蒂夫边打量画作内容边靠近，门却自己响了。3XzJpB
“来啦！”曼茵喊，从厨房里冒出个头。“肖兰？别愣着，开门呀。”3XzJpB
他照做。门外站着个年轻小伙，面容清秀，眼眸碧绿如林。3XzJpB
“早啊，姐。”他对史蒂夫说：“你没梳头发？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3XzJpB
“小娜塔～”他弯腰揪住小女孩的脸蛋，笑眯眯的。后者眨着大眼睛瞧，一点也不害怕。小伙摸了摸她的头，换掉靴子，大步往屋里走。“喂，妈，毕总指挥说她晚点过来。”3XzJpB
“快做点啥吃的，我饿死了。毕总指挥非要亲自下厨，你是不知道她做的菜有多恐怖。”3XzJpB
史蒂夫的嘴唇不受控制，颤抖地发出音节：“我，我的，我的儿——”3XzJpB
“——紫阳东升。”史蒂夫及时收住话。斯蒂芬噗呲一笑，没多在意，大概以为是对刚才"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反驳吧。3XzJpB
史蒂夫渴望走到小伙身边，好好打量一番自己的骨肉。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另一个生命，流淌着他和挚爱的血，就这么生气勃勃地坐在那儿。他在想什么呢？他真的会思考吗？他……3XzJpB
小女孩拽他的袍衣衣角。史蒂夫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眼指敲桌面的斯蒂芬，扭头走出房门。门廊吹刮清凉的风，带有丝丝咸味。他东瞧西瞧，想把这副平和场景的一切都载入脑海中。3XzJpB
门廊多了扶手椅，上面趴着只橙猫。小女孩将它抱起来揉，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猫，是不喜欢的，它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对这些打扰睡眠的大个子已经司空见惯。3XzJpB
踏上绿岗的田野，石板路在暖阳下熠熠生辉。绿岗大屋的两侧多了些平顶屋，有人进出。史蒂夫很想知道那些家伙是谁，又不方便直接问，于是装模作样地冒了句：“他们起得蛮早。”3XzJpB
“所以需要维修嘛。”她似乎忘记了安德烈的茬子。“妈妈说他们很快就能学成了，到时候送到大山南边去，可以做很多事呢。”3XzJpB
“你妈妈……”史蒂夫观察她的眼眸，那是海洋般的靛蓝，就像叶卡捷琳娜的。他明白了，暗自奇怪白泱怎么之前不生。3XzJpB
要找的安德烈很容易就被发现了。战士着装的他在一块平板石旁练剑，喘气声比剑刃刺破空气的还要大。小女孩抱着毛绒兔跑过去，嘴里喊着“哥哥，哥哥”。安德烈听见，收剑入鞘。带着欢快笑容抱起妹妹。他看上去稚气未脱，同样有着蓝眼黑发，但个子已经比肖兰要高了。3XzJpB
安德烈笑。“娜塔莉娅，有时我练剑不是要撇掉你，明白么？好了，让我们回去吧。曼茵姑姑肯定为我们准备了酥嘴的早餐。”3XzJpB
兄妹俩走在前面有说有笑，史蒂夫旁观这一幕，梦境感愈发强烈。他观察周围的田地与自动化机械，都是如此熟悉又陌生。肖兰的意识在哪呢？他想。该不会被自己顶掉了吧？3XzJpB
蜜水顿时化作酸液。他是史蒂夫•迈伦，不是肖兰•卢卡斯。他被巨龙的火焰吞噬，但那不会是终结，伙伴们还在等他呢。3XzJpB
疑问迷雾重重。史蒂夫迈着步，又听见安德烈的呼喊。3XzJpB
有人影打南边走来，与红石机械旁的学徒打招呼，稳步走来。不必猜，那是毕灵了。十多年后的她苍老得厉害，光洁的额头多了皱纹，本来就不常扬起的嘴角更是卡在平行位置，看起来凶巴巴的。但靠得足够近后，她又喜笑颜开，乐呵呵地与他们打招呼。3XzJpB
“安德烈，娜塔莉娅，肖兰。”她依次说，胸前的欧泊石随话语的节奏闪烁。3XzJpB
娜塔莉娅抱住她套铁靴子的腿，两人嘻嘻哈哈一阵，领着他们往大屋去。史蒂夫有些迷茫地看着这一幕，梦境感愈加强烈。3XzJpB
安德烈开口道：“毕总指挥有任务要做，很重要的事。你放心等待就好了。”3XzJpB
“那儿对你来说还不够安全。”毕灵抱起娜塔莉娅。“再过五年吧。等你像你哥哥那么大的时候，说不定就可以在琼尼威尔到处玩了。”3XzJpB
史蒂夫跟在后面，只能靠听来判断构建当下局势。然而毕灵没有忘记他（她）。那时大伙已经在桌边坐好，聊天说地，用着早饭。把金发剪短了的叶卡捷琳娜困得不行，动一下叉子就要愣上两秒，还得让白泱帮忙拿面包。斯蒂芬在旁开玩笑，被曼茵揪住耳朵。史蒂夫凝视盘中煎蛋，希望放空意识能帮助自己脱离梦境。3XzJpB
史蒂夫尚不习惯新称呼"肖兰"，毕灵又喊了两遍，他才抬头，这让对方更确信自己的判断。3XzJpB
“那儿的古代遗迹确实多，但大部分被山匪与波维顿的殖民军占领了。等白盾帮助凯尔特人赶走波维顿人后，你才能安全地在岛上探险。明白吗？”3XzJpB
他点头。琼尼威尔，曼茵的家乡吧，大概。想到这儿，他忽然发现未来的自己并不在桌上。多半和毕灵一样，去别的地方为白盾战斗了吧。他不想给肖兰贴上"健忘"的标签，也就没提。3XzJpB
但毕灵紧抓不放。临近中午，白盾战士们从周边的农场运来补给，经停绿岗，开赴象牙宫墟处的"史蒂夫港"。史蒂夫第一次听斯蒂芬提这个名字时还以为是开玩笑，但那儿真的有港口。新修的，真让人吃惊。3XzJpB
毕总指挥即将乘坐的凯尔特战舰驶过绿岗海岸。他俩站在栅栏边眺望那硕大的船只，海风吹得史蒂夫头晕脑胀。他感觉肖兰的意识就在脑海深处，不停地敲呀敲，要求他归还身体的控制权。也许是幻觉，也许没假，他说不清，整个人处在混乱的深渊旁，就像此刻驻足海崖之上。3XzJpB
她侧头，眼神关切。“找你姑姑看看吧，你哪儿不舒服？”3XzJpB
毕灵若有所思。史蒂夫用余光瞟她，不知所措。斯蒂芬的存在证明了自己是成功解决了巨龙的，或许自己该问问。不，是必须问。但就算得知自己是如何击败巨龙的，他又如何回到过去呢？3XzJpB
“啊，我是说……”他找不到合适的称呼。“我能叫你的名字吗？”3XzJpB
“你真是昏得厉害。难道你一直以来不是这么叫我的？”她笑着说。这笑容维持的时间相当短暂，先是眼神僵住了，下眼皮微微挤迫眼球。嘴唇收拢，脑袋以极小的幅度左右晃动。她凝视史蒂夫的眼睛，凑近，直到能看见对方眸中的倒影。3XzJpB
“是……”书架上的红石与历史书籍。“……成为……”餐桌边的谈话。“……上古痕迹与红石的历史研究者？”3XzJpB
完了，这个回答太长。毕灵都为他的愚蠢所打动，眼中晃着泪光。她捏住史蒂夫的双肩，齿咬嘴唇，眼泪就这么淌下来，在皱纹滋生的脸上刻留痕迹。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