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透了，但却不暗。街道边杂乱的霓虹灯全部亮起，放出七色的光，塞满了本就不那么寂寞的歌舞伎町，如同立在地上的万花筒。3XzJod
昼伏夜出的人们仿佛从地面里钻出，三两一群，河水一样流动在狭窄的街道上。又被五彩的灯光照亮了，一团一个颜色，涌着，闪着，在视野的边界模糊了，只留下一个个彩色的光斑。3XzJod
藤崎花子深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却满是金属味道的空气，这是她常常能闻到的，属于新宿、属于东京这座都市的空气。她眯了眯眼，眼前的光便失了焦，看不清楚，仿佛这一切都不在眼前，而是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3XzJod
“妈的，真热闹啊。”3XzJod5
还没进门就听到了folt里头嘈杂的动静，有千百个人在欢呼、尖叫，又有千百个人在私语，但花子什么也分辨不出来。沉在纷乱的人声之下，是从舞台两侧的音响中传出的间断的试音声。这声音来自弦的、鼓面的震动，经过电的洗练，沿着导线穿过空间，被音响里并不算大的发声单元所放大，然后强势地侵入空气，钻进人们的耳朵。3XzJod
演出要开始了，花子判断出这一点。虽说在日程表上，演出正式的开始时间是晚七点，但毕竟、说是地下乐队的随性也好、说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也好，演出一向很难准时开始。一般是延后几分钟，延后半小时、延到下一次，分别对应的是乐队成员试音、乐队成员堵车、乐队成员喝酒喝过了头。3XzJod1
花子最不喜欢的就是第三种。乐队成员不知去哪里野了，打电话去问，却听见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应答，以及背景里玻璃容器清脆的撞击，她便只能叹口气，脸上堆出抱歉的微笑，一边鞠躬一边对着沸腾的人群说实在不好意思、今天的演出取消了，大家可以退票。3XzJod1
是的，花子既然在柜台，那么也负责票务。她看着大槻悠悠子招招手，钻进舞台下方拥挤的人群里，又转身对柜台里的店长吉田银次郎鞠了一躬，然后说一句辛苦您了。3XzJod
走进柜台，帮忙顶班的小银却没有离开，而是很兴奋地搓搓手，弓着身，踏着小碎步凑到花子身边，问起两个人玩得怎么样。3XzJod
“额……”花子咧了咧嘴角，话也模棱两可，“还……行？大槻阁下真是个好人。”3XzJod
“是嘛是嘛，嗯嗯！”小银听得，眯着眼满意地笑，点点头，对花子说，“店里现在只有你们两个年纪相近的女孩子，小悠悠难得对人那么坦率，你们多一起玩玩嘛！”3XzJod
“可是店长……小银店长。”注意到对方有些不满的视线，花子立刻改口，但改得不是很彻底，“我前台的工作不能不做呀……啊，欢迎光临，两位是吗？”3XzJod
还没开场，live house里很暗。门打开了，暖暖的霓虹光簇拥着两个棕色头发的少女，热热闹闹地照到前台上，花子却觉得这光刺眼得过头，还很假，但她不能说出来，只是笑。3XzJod
“啊不是，是三个。山田，快进来啊，在那儿愣着干什么？”3XzJod1
顺着转头的地方看去，霓虹光斜射进来，留下了一个昏暗的夹角。夹角里站了个人，杆子一样立着，也是个少女，蓝色短发融化在没有灯光的黑暗里，衣服也是黑的。3XzJod
听到同伴的呼唤，那女孩才慢慢从门外踱进来，走到柜台前，看向花子，微微一点头。花子这才看清对方的脸，黄金色的眼睛很暗，眼角有颗小小的痣，顺着痣下来是一张并不大的嘴，嘴角拉得很平，一副快要睡着的无聊样子。3XzJod
看山田面熟，稍稍一回忆，就想起来了。这人是folt的常客，看着便是很摇滚的那种酷女生。花子曾经听folt的员工说起过这个人，乐队圈子里的人总是能看到山田，一身中性风的中古衣装行头，独自一人穿梭在城市角落、尤其是下北泽街头，很多初入乐队圈子的小女生都很喜欢她。3XzJod
有时候花子会觉得奇怪：她为什么能够这么我行我素呢？为什么能一天一套衣服呢？花子想象不到，只觉得有钱真好。3XzJod1
至于为什么招小姑娘喜欢，花子仔细趁着昏暗的灯光，悄悄打量了一会儿，就看见山田那高挺的鼻梁，嘴唇在灯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以及那双眼睛。那眼睛半睁，在看很远的东西、又仿佛在思考，被整齐的蓝色短发刘海又遮住一半，更显得朦胧。一种忧郁的神秘莫名传了过来。3XzJod
妈的，真帅啊，难怪能骗小姑娘。3XzJod3
听到花子打招呼，山田半睁的眼大了一些，微微偏过头，几乎肉眼不可见地上下一摆动，又转回去了。3XzJod1
“哦，原来是三位啊，请问是来看哪支乐队的呢？”花子按照规矩接着问。3XzJod
Live house的乐队并不是恒定的，依然存在竞争，竞争的指标就是“来看演出的人数”。前台会在顾客入场前询问对方是来看什么乐队的，并做好记录，若是一个乐队能为live house带来的顾客人数有限，那么就要更换。这很无情，但没办法，live house也是要运营的。3XzJod
不过总会出现一些变数，那种第一次来、或者随便看看的顾客，又要另外计数，不算进业绩里面。但这样的顾客并不多，毕竟folt并不算是很大的live house，每次演出发放的票数额总是会被核心粉丝抢得精光，很少留下富余的票。3XzJod
这是属于folt的烦恼：驻场乐队水平相当可以，粉丝够多，来的人很多，但空间不大，容纳不下那么多。如果想要进一步发展，就需要扩大空间，但小银说，在新宿租更大的空间并不便宜。虽然扩大规模才能提高受众，但扩大规模的回报是否比得上成本还是未知数。3XzJod
不过这与花子暂时没有关系，她只是一个前台小妹，正在打工。如果有钱了、时间允许，她想找个乐队。3XzJod
“哪支乐队？”女孩歪歪头，又挠挠下巴，思考了一会儿，眼睛一亮，“店员小姐，今天顾客最多的乐队是哪一支？”3XzJod
花子低下头翻了翻，没有再抬头：“是Sick Hack，主打迷幻摇滚的乐队，不知您是否有所耳闻？”3XzJod
“这样啊……那我们就是来看Sick Hack的了。”对方很随意地说完这句，接着面色神神秘地，将头探进柜台里。3XzJod
“Sick Hack业绩加三位……这位客人，还有什么事吗？”3XzJod
“店员小姐，你看……我们给这支乐队增加业绩了吧？”她双手合十，低下头，朝着花子拜了拜，“能不能通融通融，演出结束后让我们和乐队的大家聊聊天？”3XzJod
“这我做不了主，还请您自己去和乐队沟通吧……”花子放下笔，一脸为难。3XzJod
“这样啊……那算了，谢谢你。”女孩皱了皱眉头，甩着手臂走开了，另一个棕发少女也跟上去，两人隐隐约约的交谈从不远处传来：3XzJod
“一般来说肯定是见不到的吧？那么火的乐队。再说了，我们做不了迷幻摇滚啊，借鉴又有什么意义呢？”3XzJod
“只要能火，做什么不都一样？啊，对了，不如我们去问观众吧！观众喜欢什么，我们就写什么歌，这不是很好吗！”说到这里，其中一个女孩儿扭回头看向柜台旁边站立着的人，喊了一声，“喂，山田，站在那儿干什么呢，过来开会！”3XzJod
藤崎花子抬起头，正好撞上山田那双黄金色的眼睛。她似乎能看出些什么，于是对着山田笑了笑，耸耸肩。山田看到了，把嘴抿成一条线，又不自然地往一侧抽抽，转身走进远处的黑暗里去。3XzJod
突然间，灯光变暗，人群便立刻沸腾起来，刹那间，尖利的口哨与欢呼在live house并不宽敞的上空碰撞起来，发出乒乒乓乓的响声，温度也陡然提升，演出要开始了。3XzJod
送走最后一批入场的客人，藤崎花子拿起红笔，又打开手机照明灯，翻开今天的业绩记录本，在Sick Hack乐队业绩这一行用红笔将之前写上的“+3”划掉，然后想了想，在“随机观演”这一栏后面写了个数字三。这是“随机观演”栏今天唯一的业绩。3XzJ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