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结束了，人们经过花子面前，一个个从大门口流出去。live house很快就空了，隐隐约约有些声音返回来，模糊的很。3XzJlN
花子看着散场后亮起的灯泡，正发出白色的光，照亮了黑白拼贴地砖的地面，以及瘫在地上的各种各样的垃圾，不自觉叹了口气。低低骂了一声，走出柜台，顺手抄起扫帚和簸箕，弯着腰走到台下。3XzJlN
算是散场了，但舞台上依然有乐队成员站着，似乎很留恋舞台，都站在一起，发出高分贝的吼叫。3XzJlN
站在全身缩着的广井面前的，是一位年轻女性。头发黑，和花子差不多长，上下收拾得很清爽，穿着短款夹克，黑色修身的长裤自然地服帖着。她怒目圆睁，手里捏着两根木棒，几乎下一秒就要向下挥打着砸在广井身上。这是Sick Hack的鼓手志麻。3XzJlN
广井很习惯面对这样的志麻。她低着头，听对方批评完，立马抬起头说话。3XzJlN
“抱歉！”她笑嘻嘻地赔罪，然后又补了一句，“哎呀，这有什么，观众们不都很开心嘛！结果好那就是一切都好啦！”3XzJlN
“一切都好？”志麻手里的鼓棒开始相互挤压着咯吱作响，“麦克风架摔坏一个，麦克风损毁一个，音响上盖断裂一处……你管这叫一切都好？！”3XzJlN
“哎呀，这个是……”广井缩起脖子，搔搔后脑勺，视线移开，“观众也有一定责任……”3XzJlN
“开始找观众的茬了……”志麻叹了口气，紧握的手逐渐松弛，将鼓棒轻轻搭回肩上，另一支手插兜，转身离开，抛下最后一句话：3XzJlN
“总之，一切损失的赔偿从你的业绩里扣，小银也知道的。”3XzJlN
可能是喝酒的原因、可能是单纯的腿软，广井全身发软，总之咚地一声坐下了。3XzJlN1
花子接着埋头干活。Folt的演出空间并不算很大，但每次出这种情况之后，场地上都很乱。站在黑白色的地砖上，她弯下腰，捡起不知谁落下的饮料瓶，塞进垃圾袋，拎起不知道谁脱下的衣服——这个要放失物招领处。捡得差不多了，转身去拿拖把，将地板擦得发亮，这是她几乎每天相同的工作。3XzJlN
做完这一切，她向还在店里善后的人们说了句再见，推门下班。现在已经是九点了，从这里回到她在横滨的住处还有一个小时，一天连轴转，她已经有些累了。3XzJlN
身后传来声音，很平淡，听起来只是随便一问。花子转回头看，是大槻悠悠子，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玩手机。她穿着一条黑色并不长的连衣裙，圆润白皙的双腿从一片黑暗中伸出来，互相叠压着，一晃一晃，很有些吸睛。3XzJlN1
“嗯，是的，我就先下班了。大槻阁下也早些休息。”3XzJlN
花子不知道为什么大槻总是不在散场后立刻离开，明明今天并没有她的演出。但这毕竟是别人的事，她只能点点头，又微微鞠一躬，客气了一句。3XzJlN
“你等下有事吗？”大槻悠悠子瞥了花子一眼，又重新刷起手机，屏幕发出的光将她的脸照得雪白。3XzJlN
“那正好。”大槻悠悠子大拇指一摁，将手机屏幕熄灭，转过头来。花子发现，少了白光的掩饰，大槻的脸微微发红：3XzJlN
“广井姐姐说等下要开庆功宴，人多点热闹。你晚饭没吃吧？想来就来。”3XzJlN
“这是Sick Hack的庆功宴，我参加好像不怎么合适吧？”3XzJlN
“这有什么合不合适的，我也去啊。”大槻悠悠子说得云淡风轻，“大家互相都熟，小银也去，本来就是人多才热闹。而且……”3XzJlN
大槻悠悠子的话戛然而止。她别过脸去，只留下两条摇摆着的棕色双马尾和茂密的后脑勺。3XzJlN
“没、没什么。”大槻没有再回头，“总之，你想来就来吧。反正也不是没有你，我就不行了。”3XzJlN1
花子歪歪脑袋，觉得大槻这句话很奇怪，但也说不上来。她思忖半天，在自己花钱吃饭然后明早起来挣钱和不花钱吃饭然后明早没钱挣中抉择了一会儿，最终在口腹之欲面前败下阵来，说：3XzJlN
大槻悠悠子嗯了一声，没有转回头来，只感觉整个人明媚了不少。3XzJlN
全部散场之后，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挤着出门。花子跟在最队尾，看着蛇一样的队伍不断在街道上扭动着。尤其是领头的广井，虽说是要再开酒会，但似乎她从没清醒过，一直醉着。她全身扭动，带领着整个队伍扭动，然后发现街边有一家居酒屋，暖暖的灯光从门上密密麻麻的窗户里，她咦了一声，身子没动，头先歪过去，然后像是头把整个身子拔过来，哐地栽进居酒屋里。3XzJlN
总之闹哄哄地搞了一通，一群人围着一张长桌坐下。花子看着大家坐下，于是自己也找了个位子，左边是广井，右边是大槻悠悠子。3XzJlN
花子有些兴奋，因为她从来没和别人一起吃过饭。在家里的时候，饭菜都是佣人端着一个盘子送到她面前，然后跪下一拜，合上门在外面等；来到东京——其实是横滨以后，她也都是在便利店里买便当吃，价格在600到1000日元不等，东京的便利店里贵一些。3XzJlN
这还是她第一次参加宴会，很新鲜，都是托大槻悠悠子的福。花子于是朝右边点点头，说：“大槻阁下，非常感谢您邀请我。”3XzJlN
大槻脸一红，呆了半晌，最后哼了一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抓起面前的玻璃杯，将杯里琥珀色的液体一口闷下——是麦茶。全桌只有她们两人未成年，不能喝酒，只得喝赠送的麦茶。3XzJlN
在花子面前的是炸鸡块和炸薯条。在暖黄的灯光下，原本就焦色的外皮显得更亮了，结成一个金色壳子包在外头，仿佛反射着光，让花子忍不住伸手去拿。鸡块与薯条都是这样，外壳酥脆，牙齿一咬，就听到它清脆的破裂声，那溅开的酥皮碎成一片一片、碎成一团雾，带着浓厚的油炸香味飞向每个角落。随着牙齿的更进一步，内里的柔软也裹上了舌头，独属于鸡肉的清爽肉汁与土豆的软糯充斥了整个口腔。3XzJlN
花子只是埋头吃，并没有怎么关注桌上的动静，哪怕再热闹，也和她没有太大关系。她因为陪大槻悠悠子唱歌，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只是在柜台里随便抓了点零食垫垫肚子，现在是真饿了。直到头上响起玻璃乒乒乓乓的碰撞，以及大家异口同声地呼喊，她这才抬起头，胡乱地抓起手边的麦茶送上前去，传来轻微的震动和叮当的响声。3XzJlN
“诶？小花子你就不用干杯啦。”左边的广井菊理话都有些说不清了，声音拖得长长的，讲了两句，又摇摇晃晃灌下一口酒，“你很饿了吧？先吃先吃！”3XzJlN
“这有什么不好的！”广井嚷嚷起来，将酒杯砸回桌上，吓得花子全身一抖，然后似乎很满意花子的表现，前后晃着脑袋，大笑，说：3XzJlN
“别听她的，藤崎。”志麻远远地插了一句，皱着眉，“是她太不正经了，只要喜欢摇滚，谁都可以玩摇滚。”3XzJlN
“没错，就是这样。”吉田银次郎也搭茬，他与别人不同，喝的是清酒，脸颊微红着，“再说了，小花子在我们这呆了这么久，居然还能不被你们这帮家伙带坏，坚持自我，这不就是一种摇滚嘛！”3XzJlN
按照小银的话来说，她独自一人来东京是摇滚，能保持自己也是摇滚，那到底什么才是摇滚呢？明明她的行为这么摇滚，为什么甚至找不到摇滚乐队？3XzJlN
广井难得地不再东倒西歪，而是正坐着看向花子，眼睛也睁开了。花子看着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像个漩涡，仿佛要陷进去、或者说，她已经陷入了某个漩涡。3XzJlN
“是这样没错。”她回答，然后有些苦恼地低下头，“但总是找不到时间……”3XzJlN
“这么小的年纪，能够一个人来东京闯荡，已经很厉害了。但如果想要真正搞摇滚，那就更进一步吧。”3XzJlN
“摇滚太重了。你要放下些什么，才能拿起它，就像我一样。”广井笑嘻嘻地说出了些令人落泪的东西，“为了摇滚，我就放下了很多东西。然后每天喝廉价酒、住五十年房龄命案老公寓、浴室还坏了……”3XzJlN1
每说一句，广井就蔫了一层，到最后只剩下苍白的灰。3XzJlN
“那是她自己的问题，藤崎你可别学她。”志麻说，“不过，说的也有道理。你还小，又这么有冲劲，再用力点，就更好了。”3XzJlN
宴会结束了，一队人热热闹闹地离开了居酒屋，在门口分成三批。大槻悠悠子因为时间太晚，要回家；广井等人则准备喝第二场，但是一共喝几场、到几点，她们也不知道。3XzJlN
至于花子，花子也该回去了。她向所有人鞠躬道别，从新宿站坐上回横滨的末班电车，还要大概一个小时的时间。明天早上估计是起不来了，要么等到下午直接去上班。3XzJlN
坐在回程的电车上，从窗户向外看，东京的夜从不停歇，到处都是眩目的霓虹灯光，以及微醺地走在街上、享受着秋季夜晚凉风的人们。城市太大，人们谁都不知道互相要去哪里。3XzJlN
花子将头倚在微微震动着的电车玻璃窗上，微睁着眼向外看，只有鼻息喷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带起的水雾。透过水雾，一切的光都柔和了、迷糊了，只有一点两点的光斑。3XzJl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