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归不安，但哪怕明天就要被人开盒、被抓回家里，现在的花子还是要老老实实上班。3XzJod
藤崎花子瘫在椅子上，抬头，看着熟悉的天花板发呆。呆了一会儿，裤兜里传来嗡鸣，一阵又一阵，她感觉自己都被带着开启了震动模式。无奈地掏出手机，看到是闹钟在提醒她：小音乐家，该回去上班了。3XzJod
如果这只是一个单纯的咖啡馆的服务员岗位，花子肯定是不会选的，毕竟这样的工作哪儿都有，也没必要花这个时间拿一般的薪水。既然有一些技能，自然能够在社会上稍稍混得开一些。3XzJod
花子在咖啡馆的工作当然不只是接待。这里是下北泽，全日本最有个性、最有音乐氛围的地方，若这个咖啡馆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在下北泽根本就没有竞争力。3XzJod
之前提到过，这个咖啡馆主打的风格是混搭，这也体现在室内音乐的表现上。角落里有一台立式钢琴，漆面已经完全脱落，看不清生产厂家，大大方方地露出钢琴里枫木的本色，原本洁白的枫木在水、空气、阳光、灰尘的交融下，慢慢沉淀，裹了一层厚厚的包浆，琥珀似的，泛着哑光。3XzJod
这钢琴很老了，但保养得很好，也经常有人负责调律，能够正常弹奏。3XzJod
不过花子并不喜欢那么老旧的东西。她总觉得，老旧的东西会发出一种气味，这味道与与她身上的味道、她常用的筝的味道、三味线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像是新鲜的檀木，浓郁，刺鼻，令人不适。但工作就是工作，再不喜欢也得干活。她甩甩手腕，从柜台里走出来，深吸一口气，慢慢踱到钢琴前，坐下了。3XzJod
花子在咖啡馆的顾客间是有些人气的，原因也比较复杂。首先，花子自己也知道，只要不刻意扮丑，还算好看，可以说是有些韵味；其次，她会说“商务京都语”，每当夹着嗓子说什么“欢迎官人”，声音绵软悠长，她自己都惹起一身鸡皮疙瘩。3XzJod
最后，算是她成就了咖啡厅混搭特色的一点，她会弹爵士钢琴。3XzJod
这三点，单拎出一个来都相当可以了，花子能够三者兼得，这也是她能够马上被这家咖啡馆接受、并给出一个合理的薪水价格的原因。3XzJod
平心而论，花子并没有非常非常喜欢爵士乐。虽然一开始她接触的现代音乐是爵士，但随着视野的开阔，她的兴趣逐渐转移到了摇滚音乐方面。不过她依然喜欢弹爵士钢琴，第一个原因是她可以在店里上班时顺便练琴；第二个，很简单，爵士钢琴可以随心所欲，这种自由的感觉让她着迷。3XzJod
“秋天了啊。”她望望窗外，虽然窗外没有一棵树，也不可能有泛黄的树叶，但她反正就是想说，说给顾客听，也说给自己。3XzJod
她逐渐慵懒起来，椅子上笔直的背舒服地塌下了，但还不够，屁股又往后挪了挪，将腿尽力地向前伸，感受到那肌腱牵拉的释放感，发出一声舒服的闷哼。这声音像是钩子，又像猫爪，让听到的人心里有什么在轻轻地挠，很痒。3XzJod
花子转回头瞥了顾客们一眼，那微翘的眼睛仿佛会说话，湿漉漉的能滴出水来。然后伸出白里泛黄，还透着红，像大理石、又像羊脂玉颜色的手，随意地捏起一张曲谱，看了一眼，就塞回去了。3XzJod
几乎可以说是敷衍地提了一嘴曲名——根本没有人会在意的，花子便将双手微微张开，盖在琴键上开始演奏。3XzJod
Autumn Leaves，译名秋叶，是花子初学爵士钢琴时就开始练的曲子。它本身叫枯叶，是一首1946年由法国人创作的电影主题歌，某种程度上来说，这首歌是法国香颂——一言蔽之，是一种诗意伤感的法国流行歌曲。3XzJod
再然后，这首歌的旋律被传到了美国，被一位逐渐没了顾客的“叮砰巷”派词作家填上了词，再往后，由人演唱、又有人翻奏，逐渐火起来，风行一时。3XzJod
这首曲子速度不算快，但也不长，最多两三分钟就能将全曲奏完。它的节奏也很简单——因为是主打传唱度的歌曲，所以怎么方便怎么来，几乎是全程的大长音。回忆着她自己记得的和弦进行，这首曲子很快就奏到了尾声——3XzJod
秋叶这首歌很多人都会有些印象，但爵士要追求的、花子想弹的，却是很多人没有印象的段落——其实她自己也没有印象，因为本来就是她现场编的。3XzJod
她又反复一遍，从第一小节开始。但这一次，她将旋律揉碎了，像化妆、像涂鸦。她随便地把长音分成刮风似的短音，又将短音里的几个加长了，从此音乐不再是稳定的节奏，而是猜不透地乱跑。3XzJod
同时，这些短音也并不规矩——它们一般不在调性里，而是随着花子手指的变化，不断地换着位置，有些被抬高、有些被压低、有些干脆被她用手背一砸琴键给糊弄过去——反正没有人在意。3XzJod
很快，整首曲子面目全非，而时长也到了原曲的两倍之多。但令人惊讶的是，本来应该被乱七八糟的曲子反倒保持住了原曲那种略带伤感的慵懒氛围，而这，就是一种爵士。3XzJod1
随意、即兴、慵懒，这就是爵士的一种原初的样态。爵士可以出现在很多地方，它最先出现的地方之一，就是咖啡馆这种场合，它被用作配乐，轻柔而舒适，给人很好的放松，洗去身上的疲惫和焦虑。3XzJod
至于花子……她弹得很爽，她几乎没怎么想，沉迷了、陶醉了，只是靠着手指的运动上下爬升着。按理说，在大段的即兴之后，应该回到乐曲的主旋律，叫主题重现也好、说是乐句过渡也好，反正她没有，一直在即兴，连曲谱上大大地写着的“注意手指动作不要太花哨”都完全没有想起来。3XzJod
乐曲的结束是极为突然的，当自由乱窜的旋律还飞在半空中回旋的时候，它瞬间消失了，就像棉花糖丢进水里，琴弦的震动突然止住，被人按了暂停键。3XzJ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