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花子走进大厅的时候,厅中间已经围了一圈人。舞台上只有几盏追光灯,打在正中间,其他地方很黑,看不清楚。音响里没有放音乐,却没关,传出嗡嗡的底噪,听得人心里发慌。3XzJpQ
摸着黑走过去,工作人员们正开着临时会议,内容毫无疑问,就是关于怎么处理灯光师不在的情况。3XzJpQ
“小花子,你来了。”小银店长的眉毛纠在一起,只是打了声招呼就回头继续开会。3XzJpQ
“现在的问题是,会的人没时间,有时间的人不会。”音响师伸出手在空中虚按,将人群的声音压下去,那音箱发出的底噪更明显了,“我会,店长会,但都有其他事情要忙。你们没学过,这么点时间来不及。”3XzJpQ
灯光,总有些人会觉得,并不是什么重要的部分。然而实际上,在一场完整的演出中,灯光是否到位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演出的质量。3XzJpQ
原因也很简单:演出人员的演绎是一回事,音响师对于声效的把握也是一回事,灯光师对舞台的掌握又是一回事。三者缺一不可,这是短板效应,只要差了一边,那就会造成巨大的演出事故。3XzJpQ
对于地下live house来说,人们的演出体验分为很多个方面。3XzJpQ
首先是乐队的水平,这决定了人们愿不愿意来看,来看的人够不够满意。3XzJpQ
其次是音响效果,要是声音调整得不够好,就会出现一些很尴尬的情况。比如主唱的声音被乐器压过去,比如某件乐器声音过响而变成个人独奏。3XzJpQ
又比如混响的调节。混响要是开得太大,那主唱就好像是在澡堂子大喊大叫,所有的声音都叠在一起糊掉,让人发晕;混响要是开得太小甚至不开,那么很多非专业唱法都将不适合场地,就像是一个人和观众站在空地上面对面干嚎,几乎没有什么美感。3XzJpQ
再然后,是灯光,灯光可以很好地调动观众们的情绪、引导观众的注意力。花子依然记得Sick Hack演出那晚,live house里充斥着的朦胧而迷幻的紫光。仿佛只要一走入这个大厅,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下沉,像做梦一样,世界都随之颠倒。3XzJpQ
若是不去有意识地控制灯光,只是开着,那乐队就只是在一堆日光灯管里演出,没有煽动性的闪烁引导观众的情绪,也没有合适的颜色承托乐曲的氛围,像一杯白水,寡淡无味,效果大打折扣。3XzJpQ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只听着音乐就能嗨起来的,那样的只是少数。人类终究还是视觉动物,若是没有足够的视觉刺激,情绪起不来,观众就只能在台下瞪大了眼,一动不动地站桩,这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3XzJpQ
“那个,照着灯光师留下的笔记去做不行吗?基本都是些程式化的东西,只要掐好时间点按开关就行了吧。”在黑暗中,有人提了这么一句。3XzJpQ
音响师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周围的空气突然明亮了一些,终于能喘口气。翻看一会儿,音响师摇摇头,关掉屏幕,黑暗又重新罩住了:3XzJpQ1
今天的演出有很多的新曲,Sideros也拿出了一首全新的、刚刚写好的曲子。按照往常的经验,音响和灯光都是在下午的彩排时间确定的,音响没问题,但灯光师不在,没法及时给出合适的灯光方案。3XzJpQ
“好好好,冷静一下。”小银店长拍拍手,“我知道大家都很着急,但在这里着急也没用,解决问题才是首要的。我现在可以替一下灯光师,但晚上开演后肯定没空,所以需要你们中的某一个人,在我调灯光的时候跟着学。”3XzJpQ
“但学的必须快,我们没有太多时间。”音响师接话,“今晚是拼盘live,乐队很多,每支乐队都得上台试音彩排,时间会很久。”3XzJpQ
随着最后一句话的说出,话题到此为止,人群嘈杂的声音也到此为止,音箱不安的底噪又露出来了。人们瞪大了眼,目光在互相的脸上掠过,哪怕光线昏暗而模糊,大家却意外地发现眼前的景象很清晰,哪个人都是一样的表情。3XzJpQ
并不是说人们不能做,事实上,很多人都会做、都能学,无非就是依样画葫芦、对着音乐去按下一些开关以配合舞台,这不难。花子站在人群的外头,踮起脚,瞪大了眼,目光越过人们的肩朝里看,只看到小银店长有点发黑的脸。她能做些什么呢?她只不过是个前台,什么也做不了。3XzJpQ
在这么长时间的live house工作中,她深刻地明白,灯光师所使用的并不是简简单单的灯光,而是为音乐服务的灯光。这需要灯光师的音乐审美,需要扎实的经验,而且归根到底,需要深厚的乐理基础。但现在聚集于此的人们并不拥有乐理基础,那么,自然心里没底。3XzJpQ
舞台灯光是一种艺术,一种视听结合的艺术,属于一个人们极少意识到的领域。若只是机械地按照定下的规制去亮灭灯光,并没有意义。灯光师不同,他们会根据自己的审美理解,以灯光为自己的表达语言去展现、衬托音乐,这就是艺术。3XzJpQ
是否有人的主观意识的参与,这就是技术和艺术的区别。3XzJpQ
虽然说起来不好听,但音乐理念、音乐理论的普及并不算很广,哪怕在新宿较为核心的live house里也是这样,与音乐真正有关的工作人员并不多。或许大家都很喜欢音乐,但也只是喜欢音乐,享受音乐带给人的情感。再进一步的、有乐理基础的,不多。3XzJpQ
“花子,其实有多人并不喜欢乐理的。”小百合老师摸摸花子的头,然后说出了一句令花子极为震惊的话。3XzJpQ1
“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得意忘形’。”小百合老师说,“就按照字面上的理解,得到了某件事的真意之后,就会忘记事的外形。形是从来都不受重视的。”3XzJpQ
“原因很多。还有句古话叫做‘形上谓道’,有谁会不想追求道呢?人们总是会被形而上的东西所吸引。最终,人们会逐渐开始‘不求甚解’,落到音乐上,那就是只追求音乐带给自己的情感共鸣,音乐具体如何,就不是要考虑的范围了。”3XzJpQ
“走到一个极端,那就是反乐理。人们开始反对乐理对音乐的分析,因为音乐是神圣的,是不应该被理论分解的。”说到这儿,小百合老师喘了口气,“但这样的人毕竟不多。”3XzJpQ
“花子,我要你记住的是:音乐确实是神圣的,但乐理也很有意义。这就和科学一样,面对着传统、面对着规训,依然要走出一条自己的道路来。”3XzJpQ
“用科学去认识世界、理解世界,用乐理去认识音乐、理解音乐,这无疑是与传统相悖的,但这绝对是一件好事。”3XzJpQ
“去做你觉得对的事情,去做你应该做的事,去做你想做的事;去反抗传统、反抗规训。这很摇滚。”3XzJpQ
于是一个声音响起来了。它很独特,能听出些不安,又能听出坚定;如百灵鸟般清脆,却又夹杂了鼓一般的低沉。它穿过人群,环绕在新宿folt大厅的上方,刺穿了黑暗,掩盖了音箱的底噪,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3XzJpQ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