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都循着声音,落在不远不近站着的花子身上。花子觉得这些目光有不同的温度,有些热、有些冷,使她全身发痒。于是她全身绷紧,夹着肩,向小银店长鞠了一躬,又重复一遍:3XzJpB
“小花子,你——”小银店长欲言又止,眼睛略合,但很快又惊醒,瞪大,目光闪烁着,嘴巴也随之快速动起来:3XzJpB
“不好意思啊,小花子。你能有这个勇气是很好啦,明明你这么有勇气……但是,抱歉!你没有接触过这些,事关演出,这事不能含糊。”3XzJpB
事关演出,演出是live house的命脉,容不得半点马虎。一向好说话的小银店长还是第一次明确地拒绝了花子。3XzJpB
似乎是早有预料,花子松掉憋着的那口气,眼神有些发木,点点头,又垂下去了。3XzJpB
可以理解,虽说店长和音响师确实说缺人手,但也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用。花子一个是年纪小,另一个是经验不足、从来没有接触过演出相关的工作,如果有别的人选,那她绝不会被第一个考虑。3XzJpB
甚至令自己都有些惊讶,花子居然没有感觉到难受或是遗憾,反而情绪很平静,想起了过去的事情。3XzJpB
“……这算是好事,也算是坏事,就看你自己怎么想啦,花子。”小百合老师说。3XzJpB1
“诶,花子,你不乖哦,我刚刚在和你说话,你居然没听。”虽然批评,但小百合老师只是摸摸花子的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继续耐心地接下去:3XzJpB
“没错,这就是你的性格了。”小百合老师点点头,有些得意,“出于很多的原因,你有些保守。这是好事,但也算是坏事。”3XzJpB
“没错,保守。你不会过分热情,能够保持冷静。但这也不好,有时候少了冲劲,很多事情都会因此擦肩而过哟。”3XzJpB
“但老师相信你。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其实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只不过是有些保守,不愿意再用力一些。一旦你遇到了真正需要的事情,权衡好坏之后,我相信你会做出令自己满意的选择。”3XzJpB
藤崎花子将绷紧的肌肉放松,全身都松弛下来,却从没感觉自己拥有过如此充沛的力量。她缓步向前,轻轻说了声劳驾,人群像是收到了某种莫名的感召,竟整齐地往两边排开了。走在如列兵拱卫的人群中,她表情沉静,眼睛却十分明亮。3XzJpB
不过几步,她就身处人群中央,然后说话。她的声音并不响,甚至有些单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其他人的窃窃私语所掩盖,但没有人在说话、没有人会忽视她说的话。所有人都注视着她,注视着这团在昏暗中安静燃烧着的火。3XzJpB
“小银店长,我会看乐队总谱,对记忆能力也有自信。请您酌情考虑。”3XzJpB
眼前是一块面板,面板上高高低低标满了各种刻度与英文,又有些滑块与按钮,让人看着就眼花。小银店长俯下身子,左手搭住滑块,往上一推到底,右手又按动一个按钮,舞台上方的一排灯便亮起来,发出幽幽的蓝光。3XzJpB
“——这些就是灯光的基本操作,你记下来了吗,小花子?”3XzJpB
藤崎花子紧紧跟在店长身边,手里捧着本子,又拿支笔,不停写写画画。听到店长的问话,她将头抬起,回了句话,又低下头。3XzJpB
“旧曲的话,灯光我不担心,灯光台里都存着预设效果。既然会看总谱,那你只要照着谱随旋律切换预设就行……但是小花子,你可从来没有说过呀?”店长依然觉得很惊讶,“你从来没说过自己会弹键盘。”3XzJpB
“因为用不上。”花子简单地回应一句,接着又说,“请将乐队的总谱给我,谢谢。”3XzJpB
所谓总谱,就是所有乐器、声部的曲谱的集合。打开软件,花子就看到有四行五线谱出现在眼前,每一行就是一个声部,最上面是主唱、第二行是吉他、第三行是贝斯、第四行是鼓,它们共用着相同的速度,旋律却有所不同,有时对话、有时独奏、有时不约而同地沉默。3XzJpB
花子握住鼠标,转动滚轮,将曲谱浏览一遍。然后,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伸出羊脂白且修长的手指,搭在滑块上,轻轻一拨,舞台上铺开的幽幽蓝光便消散,台侧被白光微微照亮了,虽然很暗,却能看清楚台上所有的设备和线路。这一整套动作没有一丝迟疑,仿佛她就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灯光师,熟练而敏捷。3XzJpB
再接着,她顺手抄起灯光台一侧的麦克风,转身,向有些愣神的小银店长点点头,将话筒凑到嘴边,张嘴,整个live house的空气都随之震动:3XzJpB
首先上场的是Sideros,就在她们站到位置的一刹那,红光挤了进来,雾一般拢在舞台后侧,映得铜制的碰镲一片橙黄。3XzJpB
“请鼓手老师在调整完音响之后,从新曲的前奏部分开始吧,给一个您觉得舒服的速度。”3XzJpB
台上的大家都瞪大了眼,她们能够辨认,监听耳麦里传出的声音毫无疑问是藤崎花子。花子的音色很独特,有种独属于女中音的温暖,高频却又偏亮,便清脆了,如轻敲中空的玻璃器皿。但再怎么好听,大家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舞台上听到这个声音。刚刚在后台,花子还说自己“没有进入音乐业界”,几分钟后一切都变了。3XzJpB
虽然很震惊,但长谷川爱美依然挥动鼓棒、脚踩鼓槌,给出了前奏的速度。3XzJpB
仅仅到第二个小节,灯光就反应过来了:原本笼盖在舞台后侧的红光彻底地向外释放,像一把刺剑、又像一柄重锤,几乎能听见砰的一声闷响;下一个瞬间,随着贝斯浑厚而宽广的声音加入,鼓点显得更加有力,灯光开始快速地亮灭,在眼睛里留下残影,只存在着极亮和极暗的两极。3XzJpB
花子从没听过这首曲子。但她在翻看乐队总谱的时候发现,象征着高音声部的主唱与吉他有着大段的空拍,取而代之的是架子鼓复杂密集的四小节独奏、以及第五小节开始贝斯机枪般十六分音符拨弦。再看了一眼总谱给的BPM(Beat Per Minute)——也就是每分钟的拍数,远超180,便了然:这是一首紧凑激烈的金属乐曲。3XzJpB
如此,灯光的设定就有了头绪,随着鼓的速度快速闪灭亮度较高的红灯,再将面灯打开,将整个舞台染红,气氛便立刻燥热起来。在此基础上,乐曲的各个段落的灯光在保持了燥热的同时产生了一些变化。3XzJpB
总的来说,许多的歌曲都有着相似的结构,一般为前奏、主歌、导歌、副歌、间奏、过渡、尾奏这七部分。3XzJpB
前奏很好理解。前奏之后是主歌,主歌也叫做“A段”,是人声主导的段落,通常节奏不会过于紧张,作为歌曲的铺垫。主歌发展到了一定程度,便要进入到最激情的部分、也就是副歌。但是在这之前,作曲者们为了使听感流畅,通常会加入一段导歌,将主歌的旋律引导着,顺畅地接入到副歌。3XzJpB
副歌就是全曲最为激烈激情的部分了,也叫做“B段”,在这一段,乐曲的感情会更进一步,直指歌曲的核心。而当第一次副歌结束,时间正好在一分三十秒左右——这是一个成熟的商业规则。经历副歌后的间奏,乐曲被重新演奏一遍,再次经历主歌-导歌-副歌的反复。这一次结构不会有太大的变化,旋律也几乎不会变动,但歌词是全新的,与第一次不同。3XzJpB
歌曲主要部分的第二次演奏结束,再然后,便是让人眼前一亮的过渡(Bridge)部分,有时也被称为“C段”。这一段的旋律与之前完全不同,简短精巧,像是对主歌与副歌的补充和延申。当C段结束,歌曲就进入尾声了,通常是将副歌重复一遍,然后加上尾奏,将歌曲正式画上句号。3XzJpB
随着最后一声电吉他的啸叫在音箱里逐渐消散,大槻悠悠子放下了高举着的右手,顺手将拨片塞在琴弦与指板间,又擦去了脸上的汗。她揉揉眼,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刚才爆闪的红光依然留在了视网膜上,一阵一阵地重现。3XzJpB
“那就这样,谢谢Sideros的各位,请去休息吧。等会儿直接舞台上见。”3XzJpB
独属于藤崎花子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冷静、自信,仿佛这不是她第一次暂替灯光师。3XzJpB
大槻悠悠子从舞台上往下张望,只一眼就看到了她。她坐在灯光台边上,电脑屏幕发出的光将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划出她流畅的侧脸与下颌曲线,加浓了她微翘的眼角与眉毛,点亮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睁得不大不小,明亮而沉静,像是井水里的一轮圆月亮。3XzJpB
这样的藤崎花子,大槻从没见过。3XzJpB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