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几乎要结束了,按理说东京的气温应该跌落下去。但现在仿佛是下了场雨,水汽溶在空气里,蒸腾着,从脚下往上冒,直冲上folt的天花板,又盖下来,脸上突突地发热。3XzJpB
花子擦擦脸颊滴落的汗,手顿在半空,抬起头,依稀感觉到有什么在隐隐地运转,似乎是手内的血管在搏动。3XzJpB
这搏动有一种奇特的力量,仿佛化作实体,有几百种节奏糅杂在一起,收,然后放,带着手、脚、身子,全部规律地运动。又像是鼻息,喷出潮湿温热的气流,又重新吸入,如此循环往复,空气也灼烧起来。湿热的气息向上升,不留下一丝冰冷的喘息的余地,在头顶聚成一团闷热的云。云又向下沉,盖住人们的脸,塞住人们的口鼻,几乎不能呼吸,双颊滚烫。3XzJpB
她一惊,收回手来,又下意识摸了摸脸颊,脸像火一样热,手也发虚,冰一样冷。那搏动依然没停,与全身的运动重合了,与鼻息融于一体,又发出令人惊诧的热量。这才知道,是自己在发抖。3XzJpB
她在发热,眼前所有的人都在发热。大幕还未拉开,但folt里已经挤满了人,一排白灯从舞台正上方往斜前方打,别的看不清,只见到密密堆在一起的泛着光的头顶,以及顺着白灯依稀能看清的,在空气中旋舞的灰尘,那是被人的气给吹上天的,半天不落。3XzJpB
今晚是一场常规的拼盘live,但比起日常的演出又有些不同,每支演出的乐队都拿出了一首新曲,足够多的粉丝就挤满了并不算大的厅。3XzJpB
深吸一口气,却连吸气都在发抖,她不明白为什么。是自己太累了,又或是自己太紧张了?现在她也没时间想,只感觉很热,手上一片粘腻,出了好些汗。3XzJpB
伸手搔搔脖颈,脖子上有副耳机,耳机线被汗黏在皮肤上。耳机很热,用极厚的皮革与棉花包裹住耳朵,只戴上一会儿便满脸是汗。但没办法,她重新将耳机戴上,又顺手理理黏在鬓角的乱发,沉下气将注意力放在耳机里:3XzJpB
花子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扶住话筒报告:“灯光已经设置就位。”3XzJpB
“那就拜托你喽,小花子。第一个上场的是Sideros,后台人员准备好就引导乐队上台,我们马上开始。”3XzJpB
音箱里先传来了清脆的金属件运作声,咔哒咔哒响了一会儿,接着是长长的沉默。再然后,在小军鼓极具凝聚力和弹性的声音发出的一瞬间,花子按下了工作台上那个等待已久的按钮。3XzJpB
观众席的温度漫上舞台,舞台也瞬间升温,满眼是血一样的红。以及与红色极为搭调,可以称得上是粗暴的重低音。3XzJpB
重低音来自于架子鼓和贝斯,低沉而炸裂,就如同夏日午后从地平线飘来的黑云,又如同峡谷间岩石崩落。自发声的瞬间,就从音响中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大厅,在人们的耳畔炸响、振动鼓膜,心脏也被紧紧攥着,喘不上气来。3XzJpB
相当出色的低音组。藤崎花子不着痕迹地将耳机音量调小,拨动拨杆,使舞台上方的红灯开始频闪,然后做出了对贝斯手与鼓手的评价。3XzJpB
低音其实是一种压迫感极强、冲击力强、穿透性也极高的声音,虽然难以作为旋律出现,但毫无疑问,撑起了乐曲,形成了乐曲的骨架。但很多时候,大家都不会去注意,那么自然也没有人学。3XzJpB
乐手有一定训练周期,在组乐队的时候,训练周期越短的乐器,乐手越多,就像是吉他手、主唱,再次是贝斯——虽然贝斯手很有可能是因为弹吉他的人太多,被安排过去的。3XzJpB
除此之外,有一种难以培养、极其难得的乐手——鼓手。鼓的演奏看起来简单,好像只要会敲就算入门,但实际上,能达到乐队水平非常的难。首先自然不用说,节奏感的训练,能够有稳定的速度感,训练时长不是一天两天;其次,基本功的训练,鼓棒、踩槌的敲击必须足够均匀,能够控制好速度和音色,那是以年为单位的训练时长。3XzJpB2
尤其是金属。金属的一大特色,就是那暴风骤雨般的鼓,密集、复杂、沉闷,这对鼓手的素质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显然,长谷川爱美是够格的,足够配得上Sideros。仅仅只是一段鼓的独奏与贝斯的合奏,台下的人群便发出尖锐的欢呼,那热气腾地散开、又聚合,温度更高了一些。3XzJpB
空气很热,但灯光交汇之处温度更甚。大槻悠悠子站在三盏追光灯的焦点,脸上脖子上都亮闪闪的泛着水光,头发也贴在皮肤上。她半眯着眼,挎着吉他,右手两指捏着拨片,另三指轻轻搭在了话筒上,身子微微前倾,要说些什么。花子远远地看着,只感觉到仿佛有一轮太阳,明明很刺眼,却又让人移不开视线:3XzJpB
“前段时间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现在乐队都是新成员。”大槻悠悠子攥着麦克风微微用力。3XzJpB
“但我说这个不是为了请求什么,不是为了让你们对我们的表现网开一面。Sideros演出的质量,是不会因为这点事情而下降的。”3XzJpB
说完这句话,她扫视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缓慢而坚定。目光在某个地方略微停顿,望向的某个深处。从舞台往下看,其实并不清晰,因为在她的头上,有三盏明亮的追光灯聚焦,一切都模糊在满眼的白光里,看不清,但她依然在往下看,固执地往下看。3XzJpB
花子莫名觉得,悠悠子是在找她。但这种感觉很模糊,她也劝自己不要多想,于是在两人似乎目光相接的瞬间,她只是抬起头、眨眨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与灯控台,开始思索接下去的灯光应该怎么调。3XzJpB
在她没有看见的地方,大槻悠悠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能听到气流冲过麦克风表面的呼声。然后深吸一口气,声音提了一个调,响亮、自信:3XzJpB
“我们Sideros永远朝着顶点进发。跟得上的话,就过来吧!”3XzJpB
在悠悠子高举的拨片往下扫弦的那一瞬间,在强力和弦轰鸣的那一刻,花子将左手的滑块往前一推,白色的灯光如正午的太阳瞬间升至正北方。这太阳明亮有力,仿佛能击碎所有的迷茫与愁绪,一切黑暗都将在它的照射下消散。3XzJpB
不知不觉间,花子有些恍惚了,她回忆起自己第一次看到摇滚的时候,眼前也是这样的景色。当时隔着手机玻璃屏幕,而现在,一切都发生在她的眼前,这轮太阳就在自己的面前,而她,正是那个升起太阳的人。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