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崎花子是被一阵排气声吵醒的,睁开眼才发现,车门已经大开,露出了外头月台的水泥地面。有些老旧的广播里正发出报站语音,声音像一块破布。3XzJrS
下意识地,她站起身,走出车厢,转着头看了一圈,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陌生极了,自己应该从来没有来过这里。顶灯的排列,站外的楼房,并不是她熟悉的样子。3XzJrS
她愣了愣,拿起手机打开地图。一等到GPS的定位出现在界面上,手指划了划,她说不出一句话,默默放下手机,小声说了句妈的。3XzJrS
从下北泽、新宿乘电车回横滨的住处,花子一向坐的都是湘南新宿线。新宿她知道,但湘南地区在哪,她却不太清楚,毕竟她住在横滨,从来不会向南出发。3XzJrS
但是现在,湘南在哪,她很清楚了——毕竟她已经站在了这里,湘南地区镰仓市,并遇到了一个巨大问题。3XzJrS
在电车上她很累很困,于是睡着了,理所应当坐过了站,等到再醒来,就已经站在了镰仓的土地上。对面站台早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一条黑洞洞的轨道,让人看着发慌——对向的末班车已经发出,今天镰仓站的运营已经结束了。3XzJrS
硬着头皮去问了问车站仅剩在岗的工作人员,看到对方为难地摇头,花子一鞠躬,转身刷卡出站,心里免不得滴血——从下北泽到镰仓的车费可不便宜。3XzJrS
镰仓靠海,时刻被海风吹拂着,时快时慢。走出车站的一瞬间,冰冷的海风像沙子似的刮擦起她的脸,将她往后推;这一阵过后,背后来了一阵风,有点暖,却也很快,将她往前推。一前一后,她甚至感觉自己要站不稳。3XzJrS
在这样的失衡中,她往外走去,紧了紧衣服,找条长椅坐下了。镰仓虽说是个相当热门的景点,但到了冬天、尤其是冬天晚上,确实没什么人。这也好,她不由得庆幸,毕竟一个未成年人在深夜的街头晃荡,迟早要被警察问话,然后叫家长。3XzJrS
回横滨是没辙了,得先找一个让未成年过夜的地方,等到明天早上才能搭首班车回去。过夜和车票,这是两大笔钱,她不免有些肉疼。3XzJrS
但这钱不花肯定不行,这么冷的晚上肯定不能睡在外头。要是强行走回去,身体肯定吃不消,因为她身体已经很差了。她很能体会到四肢传来的虚弱感,身子好像是泥巴做的,一丝都没法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塌在地上。3XzJrS
这是怎么了呢?她不明白,明明自己以前的体质相当可以,每天的休息应该也是足够的,但最终变成了这样子。她或许是明白的,但似乎,她也说不出来。3XzJrS
“既然都来这里了。”花子站起身,继续勉强自己,自言自语说,“去散散步吧。”3XzJrS
湘南其实她早就想来的。小百合老师说起过,从东京市中心出发,最多一个小时,就能到湘南地区。湘南地区靠着大海,海很清澈、很蓝,特别漂亮。尤其是江之岛那个地方,一想到夏天,就肯定会提到江之岛。于是湘南在花子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来湘南旅游也成了花子的目标。3XzJrS
从坐上去往东京的新干线起,花子就规划过自己在东京的生活目标:住进一套宽敞漂亮的房子,找一个高水平又成员关系和睦的乐队,进一所轻松快乐的高中,把东京逛个遍。结果到现在,一个都还没完成,乐队没找到、高中没进,房子算是有了,但既不在东京,也不宽敞漂亮。3XzJrS
藤崎花子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伤心了。很明显,她在哪里走错了路,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走错了。3XzJrS
既然已经成了这个样子,那还能怎么办呢?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从什么方向改,改些什么东西。巨大的迷茫笼罩了她。3XzJrS1
已经走到镰仓的海边了。夜晚的海很黑,满眼只有黑,看不出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只有视线的最远处,似乎是有一座灯塔,正发出微弱的光,光结成一束钻进夜里,什么也没改变。3XzJrS
但毕竟是海,花子从没真正见过海——虽然现在看不清,但她已经站在了海边。无论是脚下柔软的沙滩,还是鼻子里的咸腥味,又或者耳边轻柔的沙沙声,都是极新鲜的,都是她从没体验过的。3XzJrS
尤其是海的声音。她对这声音特别感兴趣,这声音像是由千千万万个细微的声音叠加起来发出的,绵长而轻柔,让人听了就不由自主地镇静下来。3XzJrS1
多神奇的声音啊,她想。如果能把这个声音采样,录下来,放到自己的合成器里,那该多有意思啊!3XzJrS
想到这里,她又感到一丝难过: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练过合成器了。3XzJrS
她还记得那台合成器,雅马哈MX-49,银白且修长,比起常规尺寸,显得小巧精致,特别适合携带。但她几乎没有携带过它,连琴包都堆在墙角很久,积了厚厚一层灰。3XzJrS
每看到合成器,她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明明自己是来东京搞乐队的,为什么却没有再碰过自己应该赖以生存的东西?每天起床就能看到它,却从没有摸过,下了床就是出门吃饭,然后上班。下了班回家,洗漱,上床睡觉,根本没有给音乐留下空间。3XzJrS
我是在干什么呢?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吗?她问自己,却马上说了不。她知道她不要这样的生活,但却不知道怎么去改变,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改变的动力。她逐渐感受到,哪怕自己并不在藤崎家的大宅里,她肩上的东西也没有减弱半分,甚至更重了。3XzJrS
正应了山田凉的那句话,人们都说要质疑规则、冲破枷锁,却又不得不依靠着枷锁来生活。花子逐渐理解了20世纪50年代那些创造了摇滚的青年,并由衷地佩服他们:他们能够击碎那庞大的枷锁,站起身,对着所有束缚他们的东西说不,并且最终开拓出一条完全不同于过往的路。这是一种选择。3XzJrS
这是一种选择,她又一次站在了选择的路口,和上次一样。这选择似乎早就到来了,只不过她犹豫了很久很久,止步不前。3XzJrS
眼前有两条路。一条宽阔而平坦,一眼就能望到头,就像是藤崎家族为她设计的那样,六岁开始学习,十八岁进入社会,三十岁成为下一任藤崎家家主。这条路平坦,甚至不存在什么变数,但她觉得这条路令人窒息,于是逃了,走向另一条路。3XzJrS
另一条路,或者说,根本不存在路,只不过是一片黑暗的荒原。一切都是未知的,前方究竟是险境,又或是坦途,谁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就是,走上这条路就代表着对第一条路的反叛,代表了自己将抛弃安逸稳适,选择不安和挑战。3XzJrS1
其实也没什么值得思考的,过去她怎样选择,现在她就会怎样选择。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转向了海的方向。3XzJrS
夜晚的海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仿佛另一个未知的世界。今晚,这未知的世界表现得极为柔和,在沙滩上已经感受不到从背后吹来的强劲的风,她不再摇晃,反而能站稳了,倾听着耳边的海浪。3XzJrS
海浪很轻柔,她很喜欢这个声音,刷拉刷拉地响,带着轻微的摇晃,像她曾听过的某首歌,记不清旋律和歌词,只记得很温柔。3XzJrS
她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似乎眼前的这片海可以容纳下一切,容纳她的迷茫,容纳她的无所适从,容纳她的无地自容,也容纳她的一无所有。3XzJrS
她抬起手,卷在嘴边,深吸一口气,然后狠狠地将小腹往里压。3XzJrS
这叫声不亚于雷鸣,但并没有传远。陆地向海洋刮去的风将声音重新吹回海里去,似乎能看见形状,抛出去,画出弧线,掉进海里,激不起一丝浪花。3XzJrS
她真正明白了,或者说,她早就明白了。她知道自己难过与痛苦的根源是什么,只不过一直没有点明,只是积压着、积压着,到了眼下的节点,她觉得,是时候了。3XzJrS
接下是第二句,她又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带着浓浓的水腥味,几乎要把她呛着,但现在她觉得,这口气非常舒服,这是一种释放的感觉。3XzJrS
她把腰往后弯、头向后仰,像投掷铅球似的。然后,猛地朝前一甩,把憋在心里许久的话抛进海里:3XzJrS
“我去你妈的东京!”3XzJrS1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平复了,呼吸舒缓了,于是转身,朝车站的方向走去。镰仓的夜晚依然很冷,她打了个喷嚏,低声骂一句,然后加快步伐。3XzJ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