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开水龙头,将手指凑到水流下蘸了蘸,抹在眼眶上。花子解开扎在腰间的围裙,摘下粘在前额的假刘海,朝来换班的店员点点头。现在是晚上九点,到她下班的时候了,再往后,咖啡店将会转成酒吧,这就不是她的工作。3XzJqj
“藤崎,要走啦。”来交班的店员点点头,又瞥见搭在柜台上的假刘海,不免多嘴一句,“头发长差不多以后,可就别染了,带着这个也不舒服吧。”3XzJqj
“是啊,染了发确实不方便,谢谢您。”花子一边收拾包一边说,待拉链合上,转身,鞠了一躬,“那,就这样,您夜班辛苦,我先回去了。”3XzJqj
晚上九点,花子下班了,一天的工作到此结束。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没有休息好,已经相当困,只想着回家洗个澡,躺在床上闭上眼,再一睁眼,就是第二天的太阳。3XzJqj
应该是太阳吧?她也不知道,毕竟东京的冬天隔三岔五下雨,实在没有把握,而这种没把握是共通的:她也不能保证浴室到底坏没坏,能不能洗澡也另说。3XzJqj
推开门就是雨,但不大,细碎如棉的水珠顺着风粘在脸上,脸就微微一凉,花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掌心伸出去,终究抓不住那天上的水。摇摇头,从包里掏出小折伞,展开,走进雨里去。3XzJqj
九点的下北泽算不上很热闹,剧场已经散场、live也已结束,人就很快离开了。只留下一条不宽敞的路,路旁的店里射出灯光,隔着玻璃有些模糊,像是还陶醉在刚才的热烈里。这些光有的冷有的暖,一滩一滩地铺在地上,却又极克制地只散布在店门口一米,把路给让了出来。3XzJqj
花子经常觉得,东京的大家真的很奇怪,他们总是有一种奇怪的距离感,从folt里也能看出来。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似乎能把所有的包袱都放下,什么都不想,手搭着手、肩靠着肩,像泥巴一样混在一起,瘫着、跳着、扭着。3XzJqj
但当演出结束,或者说,到了某一个不言自明的时刻,大家像是带上了能剧里的能面,脸白得吓人,表情也没有区别,缩回手、站直了身子,沉默着,与身边的人泾渭分明。然后,如同有某种东西在指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排成队,走出了大门,在十字路口互相鞠躬,再相背而行,钻进城市的每一个角落。3XzJqj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促使,或者说,支配着大家呢?花子似乎知道,但也说不出来。3XzJqj
她说不出来,可能是不清楚,但也可能是不能说出来,或许,也可能是说出来也没用。因为每当她打开家门,走向车站去上班,她似乎也感觉到,自己的手脚也不属于自己,她也被同样的东西支配了。3XzJqj
这感觉很奇特:仿佛是从虚空中伸出了线,线的末端是镣铐,捆住了她的手脚,然后,像是变成木偶一样,她被提着迈出一步又一步。她想起了小时候童话书里邪恶的老巫婆,远远地控制着公主,向黑暗森林的深处走去。3XzJqj
她能挣脱这镣铐吗?她应该挣脱这镣铐吗?她不知道。3XzJqj
远远地传来刺眼的光和哐当哐当声,然后发出尖锐的刺响,巨大又漫长的铁箱在眼前减速、停下,回程的电车到站了。3XzJqj
花子看到这过于刺眼的光、听到这过于刺耳的刹车声,她皱眉,微眯眼,想把耳朵堵上,但连手都抬不起来,放弃了。3XzJqj
车厢里的光线并不昏暗,但不算太亮,很舒服,花子得以睁开眼睛。突然想到了什么,打开手机前摄像头,久违地看到了自己的脸。3XzJqj
她的脸依然光滑,鹅蛋一样白中微黄,却莫名摸着有些粗糙,还长了些痘,发红充血。眼睛的眼角倔强地微挑着,但眼圈已经有些黑了,眼角也有血丝,看着吓人。3XzJqj
她觉得自己喉咙突然堵得慌,像是心里有股什么东西,冲撞着,想出来,却又顶在喉咙,被石头一样的东西压住了。3XzJqj
她知道,自己很熟悉这张脸。她不仅在自己这儿见过这张脸,也在别人的那儿见过这张脸。这张脸惨白,又蜡一样枯黄,眼窝山谷般陷下去,黑洞洞的,看不清眼白,没有一点光。3XzJqj
她想起来了,她的生父,在她的记忆里,就是这样的一张脸。这张脸就像是一个漩涡,一个黑洞,视线都会被吸入,在那失去了时间与空间的混沌中扭曲变形,如同堕入黑暗,什么也看不见。3XzJqj1
突然全身一凉,她下意识地坐直了,从那漩涡中挣出来,重新感受到背后绒质座椅的柔软,原来是一阵风。3XzJqj
不知为何,从车头方向吹来一阵风,冰冷、潮湿,令人不适,却使她清醒了些许。兴许是开了窗,兴许是车厢换风,这风像浪潮一般迅速经过了车厢,再然后,车内的气温下降了一些。3XzJqj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伤心,她自己也很奇怪:自己在难过些什么?为什么?3XzJqj
她的生活不好吗?其实还行,有房间,有公寓,作为一个来到东京漂泊的人,有这些已经很好了,有什么可难过的吗?3XzJqj
她不能搞摇滚吗?可以,完全可以,只要她想,其实会有好多乐队向她抛出橄榄枝。在folt工作了那么久,认识了像大槻悠悠子这样的乐队成员,她离摇滚很近,几乎触手可及。3XzJqj
应该没有什么可以难过的,但她就是突然很伤心。窗外飞快闪过的黑暗像水,慢慢沁进了车厢,沾湿了她的鞋子,沿着布料攀上来,几个呼吸之间就淹没了她。3XzJqj
水漫过她的头顶,她不受控制地漂浮起来,浮在水上,又沉下去,再浮起来,在水中不安地漂浮着。她甚至没有力气挣扎、没有力气去游动:她的手脚被捆住了,根本动不起来。3XzJqj
她的喉咙依然堵得慌,一紧一紧地向上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拴上了链子,戴上了项圈,她服帖地沉默着,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她知道,她被驯服了。3XzJqj1
东京很大,也很冷,到处都是灯,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被驯服了的人。人们可以暂时地喘息、暂时地放纵,在到了那个不言自明的时刻,镣铐的那端就会传来不可反抗的力量,然后,人们就重新带上属于自己的面具,沉默着,做起自己不得不做的事。3XzJqj
没看多久,额头抵着的那块冰冷的窗玻璃也变得温热,不能让她再有精神,霓虹的光斑在玻璃上模糊,在她眼睛里也模糊。她困了。3XzJqj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