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凉对花子演奏的曲目没有什么要求。甚至,还开了句玩笑,说,只要是钢琴弹出来的东西,怎么样都还算有点市场。3XzJnx
藤崎花子听了这话,本想反驳几句,但又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便讪笑两声,走出柜台,甩甩手腕,掸一掸身上可能有的灰尘,一副很虔诚的样子,到钢琴面前坐下了。3XzJnx
唯独只有演奏之前的几秒,花子会表现得不太一样。她会闭上眼,伸出手,指头微屈,缓缓地搭在冬日有些冰凉的琴键上。仿佛摸向钢琴的情景会让她想起什么,使她闭上眼睛,或许是享受,或许是逃避,最终睁开眼,看看今天谱架上有什么新曲子。3XzJnx
钢琴已经很旧了,自从花子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听店长说,到了年底,乘着店内改变陈设,这台钢琴也要送去再保养一下。看着琥珀般厚且圆润的黄灰色包浆,以及包浆上白色谱纸,她缓缓吐了口气。3XzJnx
现在脑子里念头有些多,并不专注。但她并没有选择暂时不想,而是放纵着思绪,想到什么算什么。3XzJnx
山田凉说,搞音乐的时候,人们总是在追寻着什么东西。有些是为了自我的价值实现,有些是为了艺术的钻研,有些则世俗一些,为了名气和金钱。这几类人群中,又以名气和金钱为主。3XzJnx
花子觉得这样子说流行乐手有失偏颇,于是反问:“但是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摇滚音乐不也曾是流行音乐的一种吗?”3XzJnx
“藤崎你不要说话。”山田凉伸出一只手,“现在不是。再说了,如果既有水平大家又喜欢,这样的音乐,赚多少钱大家都不会眼红。”3XzJnx
“您的意思是,只要有水平,大家就不会有意见了吗?”3XzJnx
乐曲的质量好,就会有人来听,来听的人多了,就自然拥有名气和金钱。这是花子一直以来的想法,可以说,逻辑通顺、内容合理,但今天有人告诉她,并不是这样:乐曲的质量好,不代表就有人听。3XzJnx
“藤崎,你是学古典乐的,应该很清楚。”山田凉举了一个例子,“巴赫在世的时候穷困潦倒,他的作品一直到他死后的五十年才有人赏识;舒伯特的乐曲在他生前几乎毫无名气,直到死后多年才逐渐被整理出来。”3XzJnx
“嗯,但在出名的时候,他们都死了。”山田凉接上这一句,结束了所有的话题,“这样出名,和他们本人根本没有关系。”3XzJnx
“巴赫会对自己在死后五十年出名感到开心吗?可能会。但或许对他而言,他最关心的可能在于怎么养活眼前的二十个孩子。”3XzJnx
“所以,有水平的音乐、有才能的人,并不一定会被大家接受。或许最终会被大家接受,但到了那个时候,那位天才还在吗?”3XzJnx
花子张了张嘴,本想反驳几句。当说出口的时候,却连自己都没有自信了:“无论早晚,音乐确实出名了……”3XzJnx
“但藤崎,音乐家是人,不是音乐本身。他们生活在属于他们的时代和环境里,他们有着自己的性格,他们也会为生活发愁。就像我们,我们活在当下。”3XzJnx
那这样看来,花子还是有些不明白。既然追求名气与金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甚至可以说必要,谁都脱不开。那么,对那支已经解散的乐队,山田凉究竟是怎么想的呢?3XzJnx
“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失去了个性与死没有两样。”山田凉摇摇头,然后一伸手,“其他的评价,给我五千元就告诉你。”3XzJnx1
“山田你还有两次的帐没付,我看今天天气正好,清清帐吧。”3XzJnx
虽然只是随意地聊了几句,但山田凉的话像根针,与花子往常听到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却也难以忽视。市场和艺术,这两个东西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呢?她模模糊糊觉得自己有什么想说的,却又理不清。3XzJnx
坐在钢琴前,脑中的思绪中断,她回过神来,突然想弹一些不合时宜的音乐。3XzJnx
有时候她也奇怪——为什么咖啡馆的音乐就一定是舒缓温和的呢?为什么这样的音乐就一定是符合咖啡馆氛围的呢?来咖啡馆的人们一定愿意听到这样的音乐吗?她没有答案,但想试一试。3XzJnx
于是花子又重新拎起手臂,将五指张开,曲成拱形,爪子一样定在半空。她看向了那两个白键——F和B,下一秒就要砸上去,发出一种诡异且不安的声响。3XzJnx
音与音之间的关系叫做音程,音程的单位是度,就比如常常听到的大三度。音程是有色彩的,就像大三度明亮、小三度忧郁,而根据这样的色彩,以及音振动频率的比值,音程有了分类。3XzJnx
就像是纯一度、纯八度、纯四度、纯五度,音与音几乎融化在一起,人们称为“完全协和音程”。3XzJnx
与之相反,存在有一种极度不协和的音程,便是钢琴上的F-B,B-F,增四度与减五度。从钢琴上看,这两种音程正好横跨了六个半音、三个全音,因此,也叫做“三全音”。3XzJnx
三全音听起来极度地不安且诡异,在中世纪时期,据说教会禁止人们使用这种音程来创作乐曲,因为这听起来像是在为撒旦咏唱。3XzJnx
花子几乎要弹下那两个音。仿佛会有一股黑色的气体从钢琴中钻出来,仿佛撒旦会受这不稳定的声音的召唤,在咖啡店里现身,在东京现身,将来自地狱与炼狱的火焰带上人间,最终将一切都化为灰烬。3XzJnx
在手指几乎接触到琴键的那个瞬间,花子忽然惊醒,感觉时间过得很慢,那一瞬间仿佛过了很久。恍惚间,今早本已经模糊了的噩梦逐渐变得清晰了,某种厌恶和恶心感充满了她。3XzJnx
眼前的钢琴都变了形,厚亮如琥珀般的包浆,和她记忆里的东西一模一样。它是钢琴,是木地板,是木架,是筝,是三味线……3XzJnx
这种东西,花子觉得,自己早应该脱离了才对。既然她都已经离开那个地方,这种东西又怎么会跟着她呢?她都已经有勇气离开,她都已经如此地接近摇滚,这种东西再出现在她的眼前,她会毫不犹豫地将它砸碎!3XzJnx
她高举着手,悬在半空,蓄着力,双臂的肌肉几乎痉挛。仿佛下一秒,坚硬的手就要砸下,砸在这股散发着刺鼻檀木香的空气中,然后这团空气就会炸成碎片,再也看不见。3XzJnx
“谢谢。”花子在弹完这首曲子以后,似乎是更累了,弓着背,坐在椅子上,说话声音也不大,“但我没有弹自己想弹的东西。”3XzJnx
“你毕竟在上班,工作就是弹爵士。”山田凉一耸肩,觉得很无所谓,“反过来说,你要是弹其他东西,哪怕弹得再好,我也觉得你有毛病。毕竟是工作。”3XzJnx
“工作就是这样吗?那山田阁下,你又怎么处理这样的关系呢?”花子迫切地想知道答案。3XzJnx
“我不处理。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这辈子不可能打工的。”3XzJnx2
说完,山田凉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前,转过身又补了几句话:3XzJnx
“按照规则去做,能赚钱,但很憋屈。不按规则做,很自由,但没钱。”3XzJnx
“再摇滚的人都还得考虑柴米油盐,不是吗?嘴里说着质疑规则、冲破枷锁,却又不得不靠着枷锁来生活,大家不都是这样嘛。”3XzJnx
趁花子低头思索的间隙,她笑了笑,推门,走出店外,只留下门板摇晃,带动着风铃叮叮当当响。3XzJnx
开门的瞬间,门外冰冷潮湿的空气有一些钻进了室内。东京已经正式入冬了,来自北方冰原的风几乎支配了整个日本列岛,树已经光秃秃的,仿佛落下的叶子全都变成了衣服,裹在人的身上,人们却穿得像一块面包。3XzJnx
穿着这样一身衣服很难行动,束手束脚的,有些人想脱下它、撕碎它,但那会很冷,将直面寒风。于是在权衡之下,人们终究觉得,还是再忍一忍吧,忍一忍就过去了。3XzJnx
但花子已经不能忍受了。她甩下身上的外套,咚咚咚几步走出柜台,哐地一声撞开门,湿冷的冬风瞬间浸透了她。但她毫不害怕,没有哪怕一秒钟的停止。3XzJnx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那会让自己的咽肺疼痛的冷风,运用起大槻悠悠子教给她的胸腹联动的歌唱方法,甚至不怎么在意别人的目光,大喊出声:3XzJnx
“山田凉,你他妈又不付钱!”3XzJnx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