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凉今天穿着一身黑中点缀红线的长褂，坐在咖啡店的吧台上，只用半只眼瞥向花子，有一句没一句地搭。她一只手撑着脸，一只手捻着勺子，盯着白瓷杯里转动着的漩涡，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听花子说话。3XzJpZ
“现在暂时只是想着麻烦一下她们，让我找找乐队的感觉啦。”花子摇摇头，笑了笑，“现在我还不够格。”3XzJpZ
山田凉抬起眼睛转了一圈，又低回头去，语气不咸不淡，说：“哦，是吗。”3XzJpZ
然后就是沉默，只听到金属勺撞击杯壁发出的清脆响声。3XzJpZ
一时间没有什么话可以说，花子找不到可以说的了。她和山田凉讲了些自己的近况，本来期待着能有什么建议或是鼓励，但如今看来，似乎并没有。像在咖啡里投入一颗方糖，颜色也没变，味道也没怎么变，依然很苦，花子还是喝不来。3XzJpZ
揉揉依然沉重的眼皮，她放下为了掩饰尴尬的手机，重新组织起一个问题：3XzJpZ
“那个，山田阁下，合成器在乐队里应该怎么用呢？”3XzJpZ
这几句话和没说没有区别，全都是些常识。她敢肯定，山田凉是在故意搪塞。只是她不明白，既然山田凉不想说话，那为什么又非得坐在吧台座上呢？3XzJpZ
但事已至此，花子也没办法继续对话，重新拿起手机，打开Instagram。她过去一段时间没怎么发过Instagram，也有很多原因。其一是没东西可发，她几乎找不到什么可以分享的；其二是不敢发，哪怕有些东西她想一吐为快，但一旦发上网就有被特定的危险；其三，她很累。3XzJpZ
想了想，这个似乎可以发一条。于是打开编辑界面，写了一句“最近很累”，然后上传。页面闪动，一条全新的推文便更新于HNK的主页，依然相当敷衍。3XzJpZ
放下手机的瞬间，嗡地一声震动，她又不得不拿起手机看，“你的推文被点了一个赞”的消息出现在主界面。然后她翻了翻眼睛，将手机盖在桌子上。3XzJpZ3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每一条敷衍苍白的Instagram推文都被某个人逐条点赞。一开始她还觉得很不安，生怕是什么人盯上了她，要将她的生活给扒下来。3XzJpZ2
那段时间她非常敏感，每次门铃被按响，她都要隔着猫眼上上下下打量好一会儿，但每次都只是上门推销的业务员。还有NHK的人来收电视费，花子直接隔着门板说自己没钱买电视。再按门铃，就直接开骂，喊上几句之后，门前也就没人了。3XzJpZ
有时候她还挺感谢NHK的业务员的，要是少了这个每周一次的环节，她还真有很多压力没地方发泄。3XzJpZ2
总的来说，这个人关注她的账号有一段时间了，但除了点赞什么也没做，实在不明白图个啥。会不会是机器人账号？看起来又不像，因为点赞推文的速度还不太均匀，有时候发推就点赞，有时候发完推第二天才点。3XzJpZ2
“到底是谁呢？”花子问自己，但始终想不出来，最终只能干巴巴地说不愧是精彩的互联网。3XzJpZ
回过神，山田凉依然坐在椅子上，看着咖啡一言不发。花子本不想打扰，但实在是没事情干。上班不能经常玩手机，吧台也没有什么好清理，再不聊天，她就真的快睡着了：3XzJpZ
向窗外瞥了一眼，雨还在下，气压也低，闷闷的。但依然有些亮闪闪的东西，像是店门口的松针，松针上捆着的彩灯，灯带上挂着的红色棉袜。虽然距离圣诞节还有些时间，但几乎每家店都开始准备起庆祝的陈设，顺便把价格提了提，过几天再打折降回去。3XzJpZ
“不然呢？”山田凉抬起头，啧了一声，咬牙切齿，“难道你要走在街上看情侣搂搂抱抱，然后走进餐厅里一个人吃双人餐？看到情侣我就会吐，更别说圣诞节这种满街是情侣的日子。”3XzJpZ
“更可气的是节日特价！”山田凉握紧了拳头，“我早就看上的东西，居然会在打折的一瞬间被别人抢走！”3XzJpZ
“那是不可能的，看到好东西就应该买，至于会不会没钱，那是未来的我才会考虑的事情。”山田干脆地拒绝了花子的建议，然后向前一伸手：3XzJpZ
“山田你可真会开玩笑……”花子顺口搪塞过去，然后又换了个话题，“听店长说，我们店不准备庆祝圣诞，直接准备过新年了。”3XzJpZ
但花子却不太明白：“圣诞节明明有更大的商机，店长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做圣诞活动呢？”3XzJpZ
“店长有自己的追求吧，就跟搞乐队一样。既然店开在下北泽，那多少有点性格。”3XzJpZ
花子并不意外。从她那个晚上在folt里看到那支乐队开始，她就知道，这乐队迟早要解散，这或许算是她在folt这段时间里得出的某种难以言说的经验。乐队就是这样，每个乐手是一根绳子，只有当绳子都纠成一束的时候，乐队才有生命力。而并非花子见到过的那样，另两个人结在一起，山田凉游离在外。3XzJpZ
“看个人的追求和选择吧。”山田凉用咖啡店打比方，“就像这家店，要是和其他店一样都庆祝圣诞节，就没什么特殊之处了。”3XzJpZ
“不一定。没有特点的乐队说不定可以很受大家喜欢，有特点的乐队可不一定。”简简单单地说出了一些令人悲伤的话，山田凉又重新解释，“但我觉得，个性非常重要。”3XzJpZ
乐队想要让更多人听到音乐，这很正常，但这条路满是岔口，很容易走偏。3XzJpZ
“所以，在做乐队之前，要想清楚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是要让更多人听到自己的音乐，还是让更多人听到他们想听的音乐？”山田凉抛出了一个问题，“很多时候，自己想听的和大家想听的很不一样。那个乐队就是这样，开始拙劣地模仿人气乐队，最终把自己的特点给忘了，这和死去没有区别。”3XzJpZ
花子愣住了，她从没思考过这些。乐队不就是做音乐吗？做的好，不就应该有人听了吗？难道不是这样吗？为什么要和人们划开一条鸿沟？3XzJpZ
山田凉眨眨眼，给出了她今天的优质回答，然后低下头去：3XzJpZ
“我不知道。”3XzJpZ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