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在大槻悠悠子说完话的同时，一个稳定的声音响起来，这声音很通透、很空，却又足够低沉，闷闷的，像心跳。3XzJoX
是长谷川爱美，她手握鼓棒，上身静止，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腿搭着脚踏，有规律地下沉，敲击着底鼓。3XzJoX
鼓是乐队的骨架，负责音乐最基本的节奏和速度，任何的旋律都是在鼓给出的框架里填空。大槻悠悠子要求的六八拍，速度150，这些都需要鼓来表现。3XzJoX
节奏是一个很深奥的领域，甚至可以说算一种数学。先抛开绝对速度不谈，音符有相对的长短关系，称为“时值”。比如说全音符等于两个二分音符，四分音符等于两个八分音符。六八拍指的是以八分音符为一拍，每小节六拍的节奏型。3XzJoX
六拍子节奏型算是乐队所使用的较为常规的节奏型之一。六拍子是两个三拍子的相加，简单来说就是咚嚓嚓咚嚓嚓，像是在轻快地跳舞。Sideros毕竟是金属乐队，不会在节奏上过于为难乐手和观众，总的来说还是以激烈动感为取向。3XzJoX
但花子曾在folt见过数学摇滚，他们是专门玩节奏的。他们的拍子不是听感稳定的偶数拍，而是头重脚轻的奇数拍。更可怕的是，会经常变化拍子。第一个小节五拍，第二小节七拍，然后变成十一拍，极其复杂，让人找不到重音在哪，简直像是毛线球，扯了一段，感觉应该到头了，却又莫名其妙还有一段，实在是出人意料。3XzJoX
没错，出人意料。人们对于节奏有一种莫名的直觉，总是在追求稳定，就像四四拍，动次打次，有着不言自明的稳定性。而数学摇滚并不是这样，他们选择打破稳定，然后释放出一种反直觉的不安，每一拍都出人意料。3XzJoX1
也难怪每次花子听数学摇滚的现场都看不到台下的人有什么动作——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们下一拍会落在哪儿，根本摇不起来，简直就像是身后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你意料之外的节点从背后踹你一脚。不愧是实验音乐。3XzJoX1
而且听数学摇滚也并不能让数学成绩变好。她最近找了一些高中，想办理入学，家长盖章签字什么的她都好糊弄，学费她也攒了不少，就是这个学力测验……要考试。3XzJoX
找个学力要求低的学校吧。她暗暗下了决定。3XzJoX2
回过神来，即兴solo已经进行了六个小节，贝斯的solo已经结束，接下来是吉他。大槻悠悠子深吸一口气，抿着嘴，捏紧了拨片，往琴弦上一划。3XzJoX
该说不愧是金属吗，花子不禁感叹，吉他的音色粗犷而厚重，只是简单强力和弦就构筑起一堵厚重的墙。这音色很有辨识度，几天前的演出上她就听到过，明亮且炽热，像极了站在舞台上时的悠悠子。3XzJoX
再然后，就是悠悠子极度炫技的即兴。她拨完一个强力和弦，立刻把拨片随手放在谱架上，右手直接抚上琴，用手指头用力地敲弦，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声音——这是点弦。她的点弦又快又饱满，像一条急促的湍流。3XzJoX
不愧是高水平乐队……花子点点头，明明只是在简单热身，却能做到这样的效果，真的很厉害。这种粗犷厚重却又不失快速的声音具有极强的煽动性，若是出现在舞台上，想必观众将欢呼，空气也将变得燥热，几乎能够看到滚滚热浪。3XzJoX
等到大槻Solo结束，场内又只剩下底鼓厚重的声音。本城枫子突然用手掩着嘴说话，语气很揶揄：3XzJoX
长谷川眨眨眼：“之前我没见过前辈点弦，真的好熟练啊！”3XzJoX
是这样吗？花子不免有些好奇，问：“那为什么今天突然用呢？”3XzJoX
“是啊，为什么呢？”长谷川一边踩着底鼓一边问。3XzJoX2
“多、多嘴。”大槻悠悠子哼了一声，扭头，“藤崎，你的solo。”3XzJoX
“哦，好。”花子连忙看向自己的键盘，但一时又犯难。3XzJoX
Sideros的各位，或许是长久以来演奏金属乐的缘故，她们的演奏习惯也都向金属靠拢了，音乐审美偏向那种厚重激烈如重锤的金属。这和花子的演奏习惯完全不一样，她所接触的音乐，除了Walkman里没有风格倾向的摇滚之外，弹奏最多的，她悲哀地发现，居然是或舒缓或自由的爵士，几乎与摇滚没什么关系，更别提摇滚里更加极端的金属。3XzJoX
她双手摸着琴键，心里有些发慌：自己是该弹些什么呢？弹和大家很不一样的爵士，不合适吧？那就弹金属，但自己没有专门学过金属，现在模仿也只会是不伦不类。3XzJoX
这句话成了打断她思考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放弃了思考，双手下意识地动，然后，音箱中发出了钢琴的声音。3XzJoX
钢琴像一杯夏日午后的冰水，几乎是发声的瞬间，属于金属的燥热就被冲淡。如同将太阳拽下来，来到了晚上，月亮悄悄地浮现云间，气温也跌落。3XzJoX
金属乐里，键盘多数时间是配角。在金属乐中，最重要的是厚重的高失真吉他，激烈的鼓与贝斯，而键盘显得可有可无，它能做贝斯和吉他的工作，但也能完美地被代替。或者说，在金属乐中加入键盘，在高失真的厚重音乐中加入键盘清脆的声音，无形之中就会把充满力量的金属所软化。3XzJoX
Sideros现在有两把吉他、一把贝斯，乐队音效已经足够厚重了，几乎不需要键盘来额外做些什么，这显得键盘、显得藤崎花子格格不入。3XzJoX
一边弹着，花子一边感觉自己脑门上有汗流出来。她有自信，自己弹奏的没有太大问题，甚至可以说，是比较教科书级标准的爵士即兴，但爵士在这里似乎并不合适。3XzJoX
六个小节即兴结束，底鼓的声音消失了，热身时间结束，却没有人说话。花子低着头不敢看大家，连气都不敢出，手依然搭在琴键上，感受到从琴键上传来的冰冷。她就这么僵持着，像白墙上的黑钉子，死死钉在地上一动不动。3XzJoX
听到大槻的话，花子惊愕地抬起头，却对上了Sideros其他人的目光：3XzJoX
看来是没事，她松了一口气，看向悠悠子。悠悠子却没有看她，反而背过身，面对着墙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3XzJoX
总之，还是得珍惜这样的机会，能和乐队一起排练的机会真的不多。花子对自己说，回家之后得学学金属究竟怎么弹了。3XzJoX
悠悠子的眼睛闪了闪，但什么也没说。3XzJoX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