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斯是个很大的城市,不同的身份会导致人与人被既定的活动区域所隔绝,许多人可能即便同样生活在尼斯,但却一生都不会相遇。而它又是一个极小的城市,小到许多拥有相同人生经历的人很容易就能建立起联系。3XzJmL
“所以,那间博物馆老板的儿子,是我的学长,也不是多么奇怪的事情吧?”伊莎靠在座位上,斜眼看着车窗外忙碌的人群,此时早间交通高峰期已过,街上的行人多半是任凭悠闲的心态支配着身体在尼斯乱逛,他们或是行走在以大理石铺就的人行道上,或是三三两两在店铺之中搜寻着自己想要的东西。3XzJmL
伊莎将这一切看在眼中,而她专注的表情被夏伊尽收眼底。3XzJmL
“虽然我们学校的确在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挺厉害的,”伊莎闷闷地说,“但倘若不是那些特别变态的系,又或者是遇到很严格的导师,否则的话,想要毕业并不困难。特别是某些“弹性”很足的系......”3XzJmL
夏伊了然地点点头。虽然她所就读的学校大概是远比伊莎就读的大学严格,但那也并不代表就没有合理地将课程混过去的办法。但她已经不再需要回想起那些难以启齿的技巧,也不愿意带坏露西娅,只得按捺住与伊莎交流摆烂之道的想法。3XzJmL
“所以,出一两个怪人也挺正常的,对吧?”伊莎说,“那位学长就是很典型的怪人了——这倒不是在说他的性格很怪,而是指他的行为很怪。他天赋其实并不算好,而且学画估计很晚了,基础也不算扎实。虽然年代久远,情报失真,但我觉得这一评价应该不假,否则也难以解释他的行为。”3XzJmL
“这些都是我跟导师相处的时候,她偶尔跟我说过的......”伊莎犹豫地说,“那位学长虽然基础并不好,让人怀疑他究竟是考进来的,还是买进来的,但他凭借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头,硬是将自己的学业在被劝退的边缘挽救了回来。在二年级时,就拥有了不错的画技。他拼命苦练,终于引起了别的同学们的注意,于是他的怪异之处也就彻底暴露了出来——他没有画过一副完整的画。”3XzJmL
伊莎费解地伸出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像是在无形的草稿纸上勾勒着杂乱的线条。“不是说那种只画草稿而不细化的行为,那样的话是没有办法通过考试的。”她说,“而是,怎么说呢......他会画手,会画腿,会画躯干,也会画脸。但从来没有将它们视为一个整体过。我无法理解那种行为,就好像他认为构成一幅画的应当是一块又一块的积木,他要先将积木画出来,然后再将它们一块块地拼在一起。”3XzJmL
夏伊闭上眼睛,试想了一下伊莎所描述的场景——略显昏暗的画室内,因为长期熬夜而看起来有些狼狈的男人,正专注地注视着眼前的画作。画上是一只栩栩如生的手,简单的线条为它赋予了极为真实的动感,仿佛它即将要拿起什么东西似的。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将视线移开,转而注视着身旁木桌上铺满的画纸,画纸中是一块又一块名为“人体结构”的积木,他阴郁地看着这些积木,在心中忖度如何将它们拼凑在一起,完成一幅优美的画作。3XzJmL
这场面令夏伊不寒而栗。倘若男人面前的并不是画作,而是更加贴切的东西,那么这一场景必然会出现在深夜电影之中。夏伊固然明白对于创作者来说,以更能激发自己创作欲的方式来创作,才是更好更舒适的,但仍然无法避免地对男人产生了些许偏见——尤其是在知晓他画出的作品究竟拥有什么样的特性之后。3XzJmL
夏伊脑海中不由得映出黑发女孩的形象。她实在难以将那个如人偶般的女孩,与伊莎所透露的事物联系在一起。3XzJmL
灼热的液体在胃部翻腾。夏伊伸出手轻轻按着胸膛,平复有些激动的情绪。3XzJmL
“这种创作方式......”夏伊艰难地说,“虽然我能够大概理解,但不得不说,还是有些叹为观止。”3XzJmL
“是吧?”伊莎无所谓地耸耸肩,“好像他交作业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所以有人背地里给他起了些近乎于侮辱的外号。但当事人并不在乎这个,而我也不愿意在背后编排当事人,所以就请容许我隐去这些吧。”3XzJmL
伊莎将视线从车窗外移开,先是冲着身旁的夏伊轻轻微笑,然后仔细地观察着车厢。略微摇晃的车厢内,乘客只有她们几人,兰迪正坐在不远处,将报纸像盾牌一样举起来挡住他的脸。方才有轨电车停了两次,但这节车厢并未多出哪怕一人。3XzJmL
“后面才是重点,也是我认为最为失真的地方。”伊莎严肃地说,“有些天才,他们会形容自己用一生的时间学习,其实只是为了完成某种不可知的伟业。像这样的人,并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我不清楚他们这么做是否是为了炒作,但的确有人在完成了自己的伟业之后,便会泯然于众人,乃至于穷困潦倒,度过悲惨的余生,无人问津。我仔细研读过其中两人的传记,很难将他们的遭遇,与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的能力逐渐跟不上社会的需要这一评价联系起来。在我看来,即便是退步,也绝无可能唐突退步成他们那样。那简直就像是,天赋与能力都被某种不知名的存在,给吃掉了一样。”3XzJmL
夏伊将脑袋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做了一个深呼吸。她的心中唐突地闪过一个答案,于是毫不犹豫地说出来:“倘若他们的天赋本身,就是被赐予的呢?”3XzJmL
“我不知道。”伊莎仿若抗拒般地说,“倘若真有这种事情,那的确太过惊人。无论怎么说,长久地练习所留下的记忆,应该不至于遗忘的那么快,以至于一个人可以在短时间内退步成新手。这也是我不明白的事情,也是确实地发生在学长身上的事情——他在四年级的学期末完整地画完了一幅画,以此获得了学位。但奇特的是,在那之后他便说什么也不愿意拿起画笔。不知为何,我很好奇在那之后,他究竟有没有再继续画过画。”3XzJ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