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从睡梦中醒来……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木屋棕褐色的屋顶,身下的木板床温凉的触感让人忍不住想要多躺一会儿——虽然这种只铺了薄薄一层棉布的硬板床睡起来并不算得上舒服,但连日奔波后好不容易寻得的安身之所已足以让拜伦沉醉其中。3XzJmL
睁着眼看了天花板一会儿,拜伦掀开身上的羊毛毯子坐了起来,下地穿上那一双有些破烂的军靴,套上挂在墙上的棉衣,推开房门走了出去。3XzJmL
除去议事堂大厅中的一台挂钟,共耕社内并无其它计时装置,但从刚刚露出半边轮廓的太阳来看,现在的地方时应当在上午七时左右——这个世界的一年是387天,每天大约25小时,这种细小的差异说明了自己并非处于另一个位面的地球,而极有可能是一颗与地球高度类似的类地行星。3XzJmL
不过这苦寒蛮荒的北境无法给拜伦提供一台天文望远镜去证实自己的猜测,而比起“世界是什么样”这种终极思考,拜伦眼下也有更为要紧的事情去做:干活。3XzJmL
共耕社财务总管马科夫所说的分配理念相对这个世界所处的时代来说无疑是一种相当先进的理念。这三天的观察下来也验证了拜伦的观感:共耕社的所有成员,无论男女,无论职务,从最高领导人欧格斯到一个普通农民,都需要通过自己的劳动换取劳动积分,再去交接集体的生活资料。3XzJmL
男女平等,按劳分配,生产资料公有制,委员会制群众民主……这一摞元素加起来,不能不让拜伦有一种穿越时空的熟悉感。3XzJmL
当然,就跟历史上一样,先进的理念是先进的理念,落到现实上却不一定是先进的实践:首先,由于不同种劳动本质是异质的,共耕社既没有精确计算劳动投入与产出的技术与手段,其体制又不接受不同种劳动的劳动产品相互交换,便只能采用一种最粗暴的标准衡量劳动量——劳动时间。3XzJmL
无论是砍树、种地还是加工,劳动时间确实是一种万用的衡量标准,但它的缺点也很明显:哪怕不谈不同种劳动之间劳动力投入的差别(如种地和写作),光在同种劳动之内它也无法反映辛勤者和懒惰者之间的区别——毕竟人类这种生物自古以来就会摸鱼。3XzJmL
一般面对这种情况时,为了保证按劳分配不变成“按懒分配”,必须建立监督系统——但一来监工这种东西容易引起不好的回忆,二来欧格斯“劳动团结主义”的构想中没有为职业官僚留下位子,由群众直接民主选举产生的管理者不能脱产,所以自上而下的监督制度是必不可能的。3XzJmL
没有其他办法,刚性需要的监督系统既然无法自上而下,那就必须扁平化处理,欧格斯经过良久的思考后决定让大家自发监督,把原本管理层的统计积分的任务转移给劳动者本身自作讨论决定——这种监督方式在拜伦的世界有着一个更令人熟悉的名字,叫作“自报公议”。3XzJmL
这诚然是难能可贵的制度探索成果,也有效排斥孤立了极少数极为明显的懒汉和破坏分子。但由于个人的工作成果由集体讨论评判,而集体本身又是建立在传统农耕生产方式上的典型的熟人社会,长此以往人情关系必然干扰工作成果的客观检定:或许一开始优秀的工作者还能得到客观的评价,但从众心理很快会磨净个人追求更高劳动质量与效率的愿望,从而使绝大多数个体的工作效能维持在一个固定的平均值上,乃至这个平均值还会因为集体懒惰效应而不断下降。3XzJmL
总的来说,共耕社虽然名义上实行的是按劳分配,但实际结果上却偏向平均主义。3XzJmL
由于拜伦卡勒一行人是刚刚进入还处于“观察期”的待定成员,那自然是没有“自报公议”这种好事的——马科夫派了一整队人轮流监督拜伦一行人干活,不仅干得好的没有加分,还会鸡蛋里挑骨头地尽力扣分。3XzJmL
这三天下来拜伦先后参与了伐木获取燃料和采石获取建材的工作,为了争取以后能留下来可算是出了大力拼命劳动,然而若干次看到了共耕社的非脱产监管员一边对一旁靠树打盹的共耕社伐木工熟视无睹,一边跑过来死盯着自己这边找到点小错就扣分,这种堂而皇之的差别对待属实是不太好受。3XzJmL
按照共耕社集体讨论的社规来说,一个人一天应劳动八到十个小时,每个认真工作的小时都会记得一个劳动积分。拜伦每天七点起床干活,午休只休息一个小时,到傍晚六点才能收工,而共耕社的老社员一直到九点才会懒塌塌地在工地上出现,十一点左右就会消失不见,下午更是干脆看不到人影——更要命的是由于不同的监管方式,老社员们这两三个小时的劳动时间就能折合成八到十个劳动积分,而拜伦一行人辛辛苦苦干上一天,再被监管员挑错扣去一两个,到晚上只能得到六到八个积分。3XzJmL
拜伦的弟兄们一度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又换了一个地方做回了奴工,甚至有激进者当场和监管员发生口角冲突,都被拜伦和卡勒在发展成群体事件之前用铁腕压了下来。3XzJmL
没办法,现在绝不是可以和这些老社员起冲突的时候——一周后还指着他们投票呢,现在打起来是爽了,一周后被扫地出门继续忍饥挨饿吗?3XzJmL
这是人家的地盘,己为客他为主,入乡就得随俗……拜伦清楚此刻所有的苦果都得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而经历过古伦丹的故事后,他也不再犹豫为了实现目标而在紧急情况下使用强制手段。3XzJmL
变相的奴工就变相的奴工吧,至少欧格斯在其他待遇方面没有食言,如约提供了充足可口的食物,用于取暖的燃料,以及遮风挡雪的住所——就是数量一般,需要六人睡一间,稍微挤了点。3XzJmL
这些天拜伦做苦力拿到的劳动积分,除去换取必须的食物外,其他都换成了一根根的红色蜡烛,用以傍晚收工后到共耕社的图书馆学习之用——好不容易有个闲暇的时间,拜伦觉得自己应该抓紧时间攻克文字读写这道难关,尽早从文盲的队伍里脱离出来。3XzJmL
又一天傍晚,在共耕社居住区身后的林子里劈了一天柴火的拜伦,终于领到了七张宝贵的劳动积分票据,被允许放下斧子收工了。3XzJmL
抹了一把额头上反复冒出又被寒风吹干的汗滴,拜伦把紧紧攥在手中的劳动券全部塞进了上衣的口袋中,开始沿着房屋间铺满了碎石子的小路,慢慢悠悠地向共耕社居住区中心的公共食堂走去——由于共耕社农户所有种植所得的粮食均需无偿上缴,再分配原粮给每家做饭就成了非常麻烦而且缺乏意义的事情,于是欧格斯干脆建立了共耕社食堂,要求大家一起吃大锅饭。3XzJmL
当然,虽然饭食是统一供应,但个人的食品还是需要用劳动券交换——拜伦按照这几天的观察心算了一下,一个劳动积分大约可以交换到2瓦尔戈的面粉(1瓦尔戈约等于200克),也就是两块手掌大小的黑面包的量。3XzJmL
据此可知,拜伦今天10小时的高强度劳动所得报酬为五斤半面粉。3XzJmL
在食堂里用两个积分交换了两块黑面包和一碗带点油花的腌菜汤,拜伦充满幸福感地把这些东西全部吃干抹净,才感觉到只有一个七分饱。3XzJmL
从食堂出来以后,拜伦溜达到了隔壁的杂物兑换处,用两个积分兑换了一根大约一掌长的红蜡烛——捏着这根价值三个小时高强度劳动的宝贝走出兑换处大门,拜伦顿觉心里有苦说不出。3XzJ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