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式走进教室和同学们见面之前,古莱尔把拜伦领进了一间狭小的偏房。在这里,拜伦再次见到了空想社会主义实验家与共耕社领袖欧格斯•弗里特希。3XzJmL
同之前紧张兮兮的谈判时分不同,拜伦此刻终于有机会去好好观察一下这位一生称得上传奇的老人:欧格斯今年已经年过五十,鬓角上都是银白的须发,双眼眼窝因岁月流逝而微微下陷,周边爬满了干枯的皱纹,但他的眼睛仍旧炯炯有神,其中蕴含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力量。3XzJmL
不同于那日谈判时的长袍,欧格斯今日穿了一套黑底金边的礼服,领间系着暗红色的领结,腋下则夹了一本拜伦看不懂书名的紫封书籍,大抵是授课时的正装。3XzJmL
“你来了。”听见两人开门的声音,欧格斯抬起头来把目光投向了拜伦。“有趣的年轻人。”3XzJmL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钟,欧格斯挥了挥手。“古莱尔,我有些事情要单独和拜伦谈谈,你先退下吧。”3XzJmL
拜伦身后的女孩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了房间,顺手关上了门。3XzJmL
“那孩子经常在我面前夸你。”然而欧格斯并没有回答拜伦的疑问,只是轻声笑了笑。“很久没有能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人了——至少我的其他学生都不太行。”3XzJmL
拜伦意识到对方口中的“那孩子”指的正是古莱尔。“不,先生,我和古莱尔只是普通的……”3XzJmL
“没必要解释。”欧格斯微微摇了摇头。“情感这种东西,谁又能说清呢?遵从彼此的内心就好。”3XzJmL
呃,这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虽然似乎本来就不是清白的。3XzJmL
“言归正传吧,那孩子向我推荐你做我的学生,这几乎是她从来不会做的事情。”似乎察觉出了拜伦的尴尬,欧格斯波澜不惊地移开了话题。“那么,我想要先知道你的意愿,你愿意成为我的学生吗?”3XzJmL
拜伦明白,这个年代的私人学生扮演的不仅仅是导师知识传承者的角色,大多数时候还兼有门客和幕僚的作用。对于有声望的政治学者来说,学生或者弟子和他的结合本身就意味着一种政治团体。3XzJmL
拜伦没有理由拒绝这个加入共耕社领导层的机会,他立刻单手放在胸前行了一个从卡勒那里学来的骑士礼,恭敬地说道:“我愿意,不过……”3XzJmL
“我和我的队员们,现在仍然处于观察期。”拜伦说道:“我还不是贵社的正式成员,还需要全体投票确认……”3XzJmL
“那种东西并不重要。”欧格斯摆了摆手。“人们很难接受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但对朝夕相处的同伴来说态度就会大不一样……而且即使投票有问题,我也能解决它。”3XzJmL
“我不太明白……”拜伦缓缓开口问道:“这不会和您思想的原则矛盾么?”3XzJmL
“当然。”欧格斯看着拜伦点了点头,随后忽然开口问道:“这一段时间,你觉得这里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3XzJmL
拜伦花了好一阵确定欧格斯到底是想听“问题”还是问题,方才开口道:“贵社的情况总体很好,当然在某些细节方面……确实存在一些问题。”3XzJmL
“劳动积分的统计工作进行得有一些疏漏。”拜伦谨慎地调整着词汇。“可能……对新成员不太友好。”3XzJmL
“你可以说得再大胆一些。”欧格斯呵呵笑道:“我不在意的。”3XzJmL
“好吧……您虽然号称共耕社内消灭了旧社会的货币,人们只能凭借自己的劳动换取必须的物品,但是实际上……”拜伦决定把这些天来他看到的问题由小到大一一说出。“劳动券本身仍然发挥着货币的作用,并且存在地下交换和流通。”3XzJmL
“然后……”拜伦看着欧格斯咽了一口口水,话音停顿了片刻。“恕我直言,贵社的人人平等终究只是一块招牌而已,实际上您和您的学生、工人和农民之间仍然存在着差别和分野……”3XzJmL
看样子欧格斯确实是想听自己批评他建立的组织,但是说到这一步,是不是有一些过了呢?——毕竟一个理想主义者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理想的幻灭。3XzJmL
“等等,您难道不感觉很……”拜伦张了张嘴。“这些东西都和您的思想原则矛盾……”3XzJmL
“如果我完全遵循那些抽象的原则,那么共耕社绝对不可能存在到今天。”欧格斯神色平常地解答道:“我平生最厌恶的就是教会,可不能自己到头来却成了信徒。”3XzJmL
他不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3XzJmL1
共耕社内许多所谓的“问题”,欧格斯并非不知道——但他认为那是无法避免的。3XzJmL
“如果将决策权完全交给社员直接民主,那么那些愚昧而短视之人的意见就会成为集体的共识;如果不默许劳动券的私下交换,就无法照顾到那些临时有特殊需求的人;如果不允许管理人员拥有一定意义上的特权,那他们就很难尽力为共耕社的存续而服务。”3XzJmL
“即使如此,这样的共耕社依然比不存在要好得多,不是么?”3XzJmL
“是的。”拜伦点了点头。“这里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意义。”3XzJmL
“当然,将来迟早是要解决这些问题的。”欧格斯耸了耸肩。“随着教育水平的提高和人民思想的革新,迟早他们不会再需要一个包办代替他们做决策的人或组织,所以从长远来看——我并没有背弃我的理想,那么……”3XzJmL2
第一个选择就是顺着欧格斯的想法附和他说下去,抓住机会多拍拍老人家的马屁,没有风险地成为他的学生。3XzJmL
第二个选择是提出自己的独立看法,和他展开一场辩论,证明“自己的想法更加正确”,如果能够得到认可,不仅可以成为欧格斯的学生,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也能大大提高,但是如果辩论变成吵架,就会葬送目前的一切……3XzJmL
但是对于一个先锋思想家来说,拍马屁会是正确的答案吗?3XzJmL
“不,欧格斯先生,我认为比起来让这些行为隐藏在暗处静默发展,不如将它们摆到台面上。”拜伦开口答道:“这样也方便对它们进行约束和限制。”3XzJmL
“如果我们在现阶段没有办法消灭货币,那我们就应该承认货币在当下存在的意义,我们也应当发行自己的货币,把劳动券赋予货币地位,把它由类货币变成货币本身,并积极地用一切经济手段去调节货币运行。”拜伦缓缓说道:“如果直接民主会带来民粹的无序性问题,那我们就应该承认当下无法实行群众的直接民主制,我们就应当建立职业化的管理体系,承认官员存在的必要性。”3XzJmL
“同样的,如果真如您所说我们现在给予脑力劳动者更多有利于集体利益,这种劳动对于当下的我们来说更加重要。那么我们就应该承认这一点差别是合理的,应当规定脑力劳动者享有更多的报酬,以吸引更多的体力劳动者学习文化和知识,弥补集体在这方面的人才缺乏。”3XzJmL
“不,你这样想就错了。”欧格斯有些困惑地看着拜伦。“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如果真按你所说的这样做了,那我们和外面的地方还有什么区别呢?你这样才是背弃了理想和道路,完全的后退啊……”3XzJmL
“不,先生,我的主张并不是后退。”拜伦摇了摇头。“我只是让制度适应它的基础而已——您不可能在落后的基础上得到先进的制度,就像再厉害的建筑师也无法在沙地里盖出城堡一般,即使您勉强搭建出了一套可以运行的“先进”制度,它也必然被落后的基础所异化瓦解。”3XzJmL
“不,先生,我恰恰不认为……”拜伦铿锵有力地说道:“一个更先进社会的关键支撑点,是建立在道德这块古老的地基上的。”3XzJmL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