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民海军舰队的所有舰长中,光荣号的舰长杰拉德·达米罗夫可以说是其中所寄予理想的最贴切的化身,他的心脏为解放劳苦大众的理想而跳动,他的目光随着他的热情而明亮,他的手臂也因他的信仰而充满力量,而他曾是一个苦命人儿。3XzJp1
他是个从高墙的边缘落下的野胎,有苍白的皮肤,却没有深海人自以为傲的与海洋的亲和能力,大抵是那些自诩高贵的“贵族”“公民”少女在放纵自己欲望弄出来的不幸孩子——在深海之中,那些高贵的人儿可从不把除却在它们用血统和超能力铸就的高墙外的人形生物当人,杰拉德的出身在他自己后来的猜测中是深海诸军举办献俘礼的时候,那些“口味特别”的贵族把那些被俘的陆上人士兵当狗配出来的。3XzJp1
自然,高墙外的人斥他为野种,而高墙内的人则视他为无父的秽物。只是还好,有一对生不出孩子来的老夫妇把他捡了起来,发现他奇迹般地毫发无伤,算作老来得子的二人倒也都是个能干人,辛辛苦苦把他扯大,让他也成为了一个好把式,一个在边角旮旯有着几亩薄地的自耕农。3XzJp1
一个没有名姓的自耕农,只是他的养父母唤他以“杰拉德”,他后来便用了这名字做自己的名字。3XzJp1
不过这自耕农呀,十几年来头,是越来越不好做了——深海诸领和人类历史上的诸多国度一般,照样有农税,那些住在城堡里使用灵能邪法驱动着各色机械去和人类打仗的老爷也大多没办法用灵能邪法填饱肚子。3XzJp1
但杰拉德所在的这个领的情况,很明显农税并不是一种单一税种。3XzJp1
两个大头分别是公爵的田赋和国王的田赋,虽说的是国王被枭首挂了灯,但换算过来从远航纪元275年以来国王的税却半分未减,倒是多了几分,杰拉德·达米罗夫每每在夜深时独自一人在舰桥上翻阅他原本那个居住的地方的审查资料的时候都这般感慨:3XzJp1
国王都死了,我这税是交给谁的,交给他不知道哪里还活着的野种来复活先王的吗?3XzJp11
然后还有接下来的几个隐形巨头,比如公爵和祭祀之间征战所必须的粮食征调,而可笑的是公爵年年征战,杰拉德觉得倒还不如直接把这征调改成战争税罢了。3XzJp1
大家以深海诸领诸神一同见证的神圣盟约起誓,然后又以盟约这一名义上最高的统治机构的名义背誓,一时的睚眦之硒,佰仟的领民之死,每一个村庄里都有埋葬战争死者的乱葬岗——很多时候乱葬岗就是村子本身,村子里的人和村子本身一道被“杀死”了,甚至为此还要交一笔离谱的“死亡费”,就由这个被毁灭的村子附近的村子代为缴纳。3XzJp1
再比如各个贵族老爷都需要的所谓“教化费”、“公粮”以及雇佣卫队们的“安保费”,这几项大抵都是基于农业税率和“规定每亩产”来单独计算的单项税。3XzJp1
说到这个“规定每亩产”也有名头,如果你的地被托寄到了贵族老爷的名下,那你的地必然是还没开完荒的生地产,只需要用名义税率,毕竟深海诸领初生之时,那些血脉中具有特殊基因,能够泼洒出怪力乱神之力的贵族的职责之一便是开拓新边界,所开出的地也必然是荒地,那时的法律换今时的杰拉德来看也觉得是没有问题的。3XzJp1
不过嘛,好家伙,深海诸领的拓荒时代都过去多少年了?3XzJp1
这下好使,贵族自己的田,开好了的水浇地税率按荒地算,甚至大多都不种粮食,都种些贵族们自己喜好的不好产出的经济作物,按着五十年前规定统一以盟约金镑缴税的法律,缴的税甚至还不如他的地按实了报需要缴的税。3XzJp1
换言之杰拉德·达米罗夫在投军之前,他那几亩旱地种的粮食先是要被“水浇地标准产出”刮一道,然后再被几大征税实体的不同税种轮番问候,最后再由运输费和贵族开设的缴税专用金镑兑换处还有盟约税吏的不合标金镑罚款再刮一道,最后还要向盟约祈祷一下他头顶上亲爱的公爵先生不会把税增收到398年。3XzJp1
一通核算下来,巴托骑士老爷的十中取九都算是仁政了。3XzJp1
说回达米罗夫,他那几亩薄田说起来倒不好走,平常也少见他,算是半个隐户,倒存的下来几分粮食。所以他讨了个老婆,送给领主过了初夜,他把他老婆接回来的时候她身上全是伤疤,害了场大病,落了瘸子,这下好了,地没了,更是多了份租子,多了出利滚利。3XzJp1
风调雨顺的年里,刨了租子,哦,他就没得粮食吃,能吃一个多月的地瓜,往后一个月,还能吃点野菜糊糊,再往后吃点树皮草根之类的东西,人总能活。他种地,交租,种地交租,看着自己老婆肚子一点点大起来......3XzJp1
但是嘛,苦命人最怕的就是一句但是,就在大远征的浪潮来到他家乡的那一年,他老婆肚子里有了个快生出来的孩子,他那小领主却突然圈起了地和女人,说是要弄什么大工坊,造盟约里提的那个诸神引擎——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深海的拿手好戏,恶魔引擎。3XzJp1
他被绑在他家门口那颗大树上,被领主卫兵拿着沾了盐水的鞭子狠狠地抽,疼痛像是蚂蚁吃人一样从伤口里啮咬着他自己的肉,还有那木了的皮肤下的骨头,不知过了几许时间,他感觉自己已经不疼了,他看着他的妻子被从屋子里一瘸一拐地架出来,领主的卫兵一刺刀把她捅在墙上,再然后从她的肚子里挑出还没长成的婴孩,高高举起来,面带笑容地走向在他面前的那个燃烧着火焰的,浑身好若铁打的大爬虫,然后将它丢了进去,那爬虫抖动得更欢快乐些。3XzJp1
再往后,就只是血,粘稠发黑的血,他的眼睛里是红的,他的面前是红的,只是他妻子抖了一下,呼了一口气,深陷的眼窝里再也没了光。3XzJp1
那绳子本就没捆结实,如若他不挡着那些卫兵带走他妻子肚里的孩子,他也不会被抽这么多下,老爷们的体力是有限的,怎能浪费到这么个玩意儿身上呢?3XzJp1
他带着一身的伤走了,他用一道草席把他那妻子一卷,丢进了地里,麻木着沿着路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到了隔壁领主的地盘,那里正在抓人去做柴火,去挡那些吃人不眨眼的陆地人的军队。3XzJp1
那里的治安官见了他,二话没说就把杰拉德绑了走,给他身上打了一针不知道什么药,让他的左脸生生地,跟烧起来了一样疼,再用绳子和一串人接在一起,其中有些被打了药的人当场就倒地上了,没了气,等到杰拉德都快站不住的时候,这些卫兵就让他们往着把他丢出去的高墙走了,队列里沉默着,这些被捉来打了这药的不幸人儿哪里还有力气叫喊哦,只是有人的老母抓着自家还没麦子高的小娃娃不放,结果被卫兵一枪托砸翻在地,一脚踢进心窝,一下也没了声息。3XzJp1
他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走,走啊走啊,沿着城市的车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身上滚烫,直到走不动了,这个用脚镣捆着,枷锁吊着的队伍为了他停了下来,卫兵才走过来,把他和他身边一个还站着的人身上的枷锁解下,叫那人把他丢进烂泥沟里——3XzJp1
他就被丢下去了,滚进一条烂泥沟里,蜷成一团,浑身颤抖,就好像魂灵正在往天上走。3XzJp1
盟约的祭司们说有,只要领民们恪尽职守,不要反抗,按时缴税,遵循领民的美德,来世就能享福报,做领主,可是领民那么多,这天下岂有没有领民的领主?3XzJp1
他所触及到的一切都像是梦境一般震颤着,在梦境之中,他还是那几亩薄田,只是没有那压到他直不起腰的税负,在金黄的麦穗之间,他那素未谋面的孩子为他送来了妻子为他做好的午饭。3XzJp1
在那之后的事情,对于杰拉德·达米罗夫来说大抵就和梦差不多了。3XzJp1
先是有人来教他和好些个一样脸上多了一道黑色疤痕的幸运儿识字,再接着,给自己取了个杰拉德的名字,再然后,他那个高个子,金头发,头上顶个绿帽子的识字老师给他们取了一个达米罗夫的姓——这个词的意思是“世界革命”。3XzJp1
再然后,那个识字老师发现他会算数,他沉默寡言,但是学数学学的嘎嘎快,别人还在折腾乘法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得来那些不少人要折腾很久的三角函数了——哪怕看牙他都已经二十岁了,那识字老师还是把他后送回去,看看他有没有数学上的天赋。3XzJp1
“我能不能给你们做柴火,他们之前就让我做柴火挡你们,现在我想给你们做柴火。”3XzJp1
他投了军,还是个数学大家,本来人民军将他放在了战略支援部队去用他的数学天赋做事,但随着他越来越像一个人,他开始以愈来愈高的频率递交成为前线指战员的申请。3XzJp1
终于,在他的愤怒即将达到最高点的时候,他被分到了一艘巡洋舰的炮术组里——再接着做了炮术长,凭着他超人的数学天赋和刻骨铭心的愤怒,在舰船上的所有部门都轮转了一拳,轮转完了,有人问他,想不想当个舰长——就是那个罗伯特·舍布鲁克,他答应了。3XzJp1
再到现在,他站在一艘战列巡洋舰上,走过了将近他做人之前的一整个畜生的时间,开始指挥着他之前未曾想象过的力量去和他之前未曾知晓过的大敌对抗,而他现在也许会死。3XzJp1
没关系,他多活了这么多年,多救了那么多人,他很满足了。3XzJp1
三连星信号弹被射向空中,游击舰队转向,如同扑火的飞蛾一般坚定地迎向由第十镇守府的旗舰终焉号高速战列舰指挥的大型舰队。3XzJp1
“是谁?”杰拉德·达米罗夫打断了电信员的声音,“直接给我说人名。”3XzJp1
达米罗夫学着战争舰队雷雨里的惯常攻击性手势对着摄像头比出了两个反V字。3XzJp1
“光荣对叛徒的钢铁至理号,这里是人民海军战争舰队,这里不得通过!”3XzJp1
坎普并不理解自己面前的对手——与联军的舰队相比,面前的敌人是多么浅薄而脆弱。3XzJp1
然而那个乡下人却还是对着坎普竖起了战争舰队雷雨里的传统手势来表示问候。3XzJp1
相比于他手上那些由强者中的强者指挥的舰队,亦或者是刚才把那只诱饵舰队拆散撕碎的主力编队,面前这只篡称战争舰队的舰队的队形散乱浅薄,活像是泥地中用锄头刨食的农民,就像是这个竖起中指的农民一般。3XzJp1
但坎普很高兴,因为在这里的是他的主力舰队,不是其它盟友的舰队,他的损失将不会太大。3XzJp1
“开火,击溃他们,”坎普平静地说道,“但得小心谨慎,确保完全歼灭之后再去支援我们南部的友军。”3XzJp1
“全舰队,经过计算,在这场战斗之中,我们的生还概率为零,但地球人民希望每一个人尽忠职守。”3XzJp1
两艘战列巡洋舰分别领着两只重巡洋舰编队排出梯形阵,在黑沙海峡的入口处左右拉出了一堵细细的V字形高墙,紧接着——3XzJp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