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立在展现出尼克尔视野虚拟屏幕前,安娜一边进行着解码作业,一边轻声这么说道。仍在重重锁缚之中的Key,将安娜的感慨听的一清二楚。这在物理空间中,应该是不可能的,但是在这个被以某种方式可视化的赛博空间中,一切的主宰,都是……3XzJqU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所以,自然而然的,Key也开口反问。安娜的回应,则是用手指轻点着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和小Key说这些呢?果然是因为,枯燥的解码作业,对于我这样感情丰富的高性能AI来说,太枯燥了?”3XzJqU
“——还是说,单纯的只是因为,我想和你说这些?”3XzJqU
对安娜的提问,Key报以沉默不语。但是,这和她先前的缄默和抗拒并不相同。空虚的感觉,困惑的心情,明明仿佛在胸口留下了空洞,但却有让Key感到某沉甸甸的压抑感——但问题在于,她连那份空虚与困惑都无法解明,对压在心头的这份沉闷,更是无法得到解答。3XzJqU
但是Key原本不需要这份“解答”,因为毁灭世界的钥匙并不需要体会自己的心情。可现在呢?为什么我寻求着这份解答,寻求着理解这份本不应该去理解的沉闷,空虚,困惑……悲伤?是因为我的程序出错了吗?是因为我被比我更上一层楼的AI动了手脚吗?3XzJqU
Key感到,有什么东西擦过了她的眼角。她抬起头来的时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低下了头,不知什么时候,流下了眼泪。这让她慌张不已,甚至比安娜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并且为她擦去眼泪更加让Key慌张。她急忙摆出一副被逼到墙角的野猫模样,给人感觉下一秒就会狠狠咬上安娜的手。但是安娜却满不在乎的继续伸出手去,擦去Key眼角的泪滴:“嗯——,好吧,抱歉,我不是想弄哭你……说实在的,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以为你,嗯,应该是更加无情的……嗨。”3XzJqU
Key咬牙切齿的提问道,但她所表现出来的敌意,却仅仅局限于语气。即使安娜就这么毫无防备的坐到了她的身边,她也没有哪怕试着挣扎一下,向近在咫尺的“敌人”发动哪怕是象征意义上的攻击。她只是看着安娜坐下,撑开腿,上半身埋入造型奇怪的懒人沙发,然后向她投来视线。3XzJqU
“要做什么嘛,”她盯着Key洋红色的眼睛,露出了一抹微笑:“嗯,来聊天怎么样?”3XzJqU
话说出口时,连Key自己都感到很惊讶。她的心中,有个愤怒的声音质问她为什么要对那个恶毒的敌对AI所说的话应答。甚至似乎那恶毒的AI都对她的提议不抱希望。因此,实际上她根本没有准备好话题:“呃,唔……好吧,还以为你会继续拒绝,我可没想好聊天的话题……对了。”3XzJqU
安娜还需要灵机一动才想到了点子,至少看起来,确实是那样的。但是在不远之外,仍然张开许多窗口,监控着这个赛博空间运行的碧娜,却已经紧张的心脏握住了拳头。她忍不住想要看向安娜和Key,耳边却响起了安娜的声音:【放心吧,碧娜……】3XzJqU
Key没有听到这句话,她只是疑惑的打量着安娜,看着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然后:“那么,不如就从……毁灭世界开始?”3XzJqU
“从小Key最喜欢讲的毁灭世界开始啊?怎么了嘛?”面对着Key用震惊的眼神发出的质问,安娜反而露出了一脸无辜的表情,振振有词的反问道:“因为小Key不是除了毁灭世界,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吗?我还以为这是我们之间为数不多能够轻松聊起来的话题……”3XzJqU
“——而且,不管怎么说,在毁灭世界这件事情上,说不定我也比小Key更有经验哦?”3XzJqU
安娜突如其来的自曝,让Key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向她投去了难以置信的眼神。但安娜似乎对Key的视线满不在乎,干脆仰面躺下,眺望着头顶一无所有的空白天幕:“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对哦,在自由岛,我挡在特工的面前,阻碍他和他的朋友们继续前进,给一枚能够让整个城市化作死寂的导弹争取准备的时间。那导弹里装填着的是能够在几个小时之内就扩散到整个城市的病毒,足以让百分之九十的幸存者死亡……要不要猜猜我成功了还是失败了?”3XzJqU
安娜的语气仿佛是在谈论一件和她无关的事情,甚至还有余裕给Key设下猜谜。但即使是Key也能发现安娜所叙述的事实之中的吊诡。扩散到整个城市的致命病毒,杀死的却只是幸存者?那么,她们又是从什么样的情况下幸存?Key突然发现,自己正在害怕,害怕去面对这个问题的答案,而她甚至不知道那个答案会是什么……3XzJqU
“所以,小Key你啊……还没有见过一个‘世界’的毁灭,是吗?”3XzJqU3
平淡的提问,在Key的耳朵里,却仿佛某种恶魔之音,令她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但当她抬起头,看向安娜的方向,却又从她的脸上看到了慈爱和怜悯的表情。她就带着这样的表情,向不知所措的Key伸出手:“所以,就算是为了你的使命作参考……要看吗?”3XzJqU
要看吗?Key在心中问自己,因为她可以找到许多理由,其中最重要的当然是她和公主的使命。但是,为什么,在潜意识中,有什么非常强大的力量正拼命拉扯着她,阻止着她,不要跨过那条界线;但又为什么,即使这样,她的身体却还是仿佛不受控制,仿佛被恶魔勾去了一样,缓慢的点了点头呢?3XzJqU
但Key其实不需要安娜的提醒,同样作为信息生命体的她,当然知道信息的传播绝不会有什么反悔的机会。就像现在,屏幕打开,光影变幻,叙述开始,不存在与基沃托斯,却被某人……被某个AI所经历,所记忆,所见证的,有关于毁灭世界的记忆——3XzJqU
看着屏幕上迫不及待的涌入购物中心的喧闹人群,叛变特工网络的主控AI,安娜,开始向被制造出来毁灭世界的憎恶知能,Key,展现世界毁灭的真正样貌。3XzJqU
“一开始,谁也没有注意到世界将会走向末日。那一天大家都很高兴,减价,礼物,新品,心仪之物,那一天对于人们来说甚至算是某种节日。”安娜平静地叙述着,将一幅幅洋溢着欢笑的画面呈现在Key的面前,这其中,当然也有年轻的孩子手捧刚刚入手的游戏机,兴奋地蹦跳着的画面:“看那些孩子,她们真的很高兴,不是么?”3XzJqU
然后,画面突兀的跳跃,变成了病床,变成了咳嗽中的女孩,坐在地铁的车厢里,却仍然有说有笑;然后画面再次突变,女孩躺在病床上,虚弱的试图抬起生出了疱疹的手,她已经虚弱的无力咳嗽,而咳嗽的变成了她身边陪护着的其他人,医生,护士,志愿者……而她们也接二连三的倒下了。3XzJqU
“他们也有家人,朋友,关系亲密的人。”安娜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叙述道,仅仅只是这样,已经让Key不寒而栗了:“他们很快就倒下了,而他们的朋友也是。医院里堆满了人,生活中的人却越来越少。”3XzJqU
安娜瞥了一眼连语气都微微颤抖起来的Key,她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仍然努力摆出满不在乎的表情。但是她真的不在乎吗?安娜不知道,只是耸了耸肩:“这是毁灭世界之前。”3XzJqU2
安娜并没有回应Key的问题,只是将画面切换:恐慌的人群,不安的眼神,愤怒的叫骂,冲突开始出现在街道上,同样出现的还有试图拯救世界的人们。警察,国民警卫队,勇敢者,志愿者,他们努力与扩散的混乱抗争,但他们终归是越来越少的少数派,他们很快在毁灭的脚步来临时走向了落败——伴随着枪声。3XzJqU
枪声,这个奇妙的学园都市中无比常见的东西,因为这里的女孩们不害怕枪弹,她们蒙受着光环的庇佑。但是Key现在看到的画面却不一样,画面中的那些人,就像外来的大人一样,他们会被几颗子弹,甚至是一颗子弹杀死,但是他们仍然不顾一切的相互射击。有些人死掉,有些人则掠夺了死掉的人所留下来的,仅存不多的东西。3XzJqU
“但这些东西之中,不会再有开怀的笑容了。这正是世界毁灭来临的象征。”安娜平静的凝视着屏幕中的画面,它不断变换,从无名匪徒的劫掠和残杀,到净化者疯狂而自以为是的抵抗,到莱克斯帮的狂欢。画面的变换之中,光鲜亮丽的城市仿佛从内部开始腐烂,破败,原本健康的生机消失无踪,留下来的除了疯狂,残忍,无助和绝望以外,“只有还剩下百分之十不到的人成为了幸存者。而在这些人之中有多少是世界毁灭的另一个侧面,有多少是世界毁灭之后的残渣呢?”3XzJqU
安娜并不是在发问,或者说,并不是向Key发问。她只是突兀的转换了画面,将鲜活而残忍的末日景象转换成了冷酷而无情的世界地图。这才是世界末日真正的模样:“全世界,曾经欢笑,烦恼,奋斗,沮丧,各种各样的人们,现在都已经死于非命,但那还不是真正的毁灭世界。你刚刚看到的那一切在世界的每个角落里上演,掐灭了所有无心日常中的小小幸福,小小奇迹……”3XzJqU
“这就是我知道的世界毁灭。”3XzJqU1
Key抬起头来,然后才意识道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低下头去,躲避起安娜所展现的毁灭世界的景象。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哪个时间点开始这么做的。但在一旁的碧娜却看了个真切:在那个兴奋的女孩手捧游戏机,向着镜头欢快大笑的时候,被制造出来毁灭世界的憎恶知能第一次移开了视线。3XzJqU
而现在,也许她觉得安娜所向要展现的图景已经到此为止了吧。她终于抬起头来。然而,还没有结束,安娜还有东西要给Key看。那是一个疯狂的男人留下的自白书,而正是那个男人,亲手制造了毁灭世界的工具:“钱流感病毒。”3XzJqU
安娜停顿了一下,但屏幕上的那封自白书却没有停止播放。戈登·阿默斯特,钱流感病毒的创造者,正在讲述他如何制造出毁灭世界的超级病毒:【基因就是代码,将基因数据数字化,就可以在虚拟空间中进行数千次迭代,而在真实世界中,每一次迭代都可能需要一代人或者数代人的时间。这样我们就可以找到最优解,最致命性的搭配组合。再加上蛋白质3D打印技术,就能将我所期待的“小小帮助”带进现实……】3XzJqU
“我不知道,Key。”安娜伸了一个懒腰,坐直了身子:“你或许是数据,但你不是病毒,不是由复杂的DNA链和复杂的蛋白质组装出来的简单生命体,你有你自己的想法——而在所有这些不同之前,我所给你展示的只不过是世界毁灭方式的其中一种。但世界毁灭这件事情,不管有多少种,都有相同的一点。”3XzJqU
安娜停顿了一下,直视着Key的双眼。而Key却仿佛被蛇盯上的青蛙,被那似乎有某种魔力的视线攫住而动弹不得,她只能听着安娜继续说下去,说给她听:“毁灭世界会造成无数的悲伤……对所有人,毁灭者,和被毁灭者。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会留下。”3XzJqU
安娜这么说着,她身后的画面再次发生了变化——那是在回程的电车上,正和尼克尔交谈着的爱丽丝,洋溢着快乐的笑容。3XzJqU
安娜这么说完,站起身来,重新回到了解码的工作中。但她仍然注视着Key,就如同她一如既往的注视着她,等待着她,期望着她一样——3XzJqU
“剩下看她的了,小碧娜。”安娜没有摇头,也没有耸肩,她只是捧着应当是G.Bible的数据团块,一言不发的继续着作业。3XzJqU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