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是凌晨时分。白昼降临前的这段时间是一天中最为黑暗的时候，路灯所带来的光亮甚至无法穿透黑暗，照亮夜间的路面。司机睁大眼睛，盯着前面被远光大灯照亮的路面，小货车开得很慢，但被照亮的路面并不足以给他留出太多的反应时间，倘若不聚精会神地看着路况，很容易就会撞上前方的东西。无论它们是什么，无一例外都会给他带来极大的损失。3XzJlO
司机用力地握紧方向盘，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行驶了好几年，长久地行驶在这条路上，让他对于路况一清二楚。这是他敢于在这样的天气下开车的勇气，但即便如此，他也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极端的情况。往日里，他可以一边放松地听着电台，一边驾驶小货车，他从未想过这份轻松的工作会给自己带来如此大的折磨。意志在这样的状况下被一点点地消耗着，眼前的路却像是看不到尽头一样，永远单调地重复着。3XzJlO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继续这样了，趁着还能分辨出眼前的路，他选择在一处宽阔的路面缓缓停下小货车，稍事休息。这自然不合规矩，但他不能保证自己在这样的压力下还能维持正常的思考能力，难免会因为过度疲劳而一头撞向路边的路灯，或者别的什么东西。3XzJlO
周围静的可怕，让司机对自己的举动产生了侥幸心理。他认为即便自己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但也不过是为此交上一笔不多的罚款罢了，何况还有眼前的极端天气可以作为理由去据理力争。3XzJlO
他没有熄火，一只手仍然放在方向盘上，随时可以出发。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从旁边的座位上扯过来一条毛巾，用它擦了擦额头上贴着的汗。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也让他很不舒服，但想要将它们擦干是一件很耗时间的事情，他只准备停一小会就继续往前开，以免后方驶来的车辆不小心撞上自己——何况他的头发很短，并不会影响视线。3XzJlO
司机这么想着，松开了握住方向盘的手去拿身旁的水杯。他拧开盖子后喝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水有效地舒缓了他紧绷的精神。暖流滑进胃中，在身体内缓缓扩散开，驱逐已经渗入骨髓的疲惫。他有些想要就这样躺在座位上小憩一会，这半个小时带给他的疲劳比往日一个月还多。3XzJlO
他叹息了一声，将水杯又放回去。所谓的休息也不过是这样擦擦汗、喝口水，停在路边休息对他来说已经是极为奢侈的行为，倘若不是这样极端的天气，他绝对不会这么做，毕竟店家还等着他将要送去的货。虽然并不是什么必须要保证按时送到，否则会损坏变质导致收入减少的娇贵货物，但即便是极端天气，想要让客户谅解他的迟到也是件很奢侈的事情。3XzJlO
他重新握住方向盘，准备将车开走。但正在此时，他听到了车身被敲击的清脆声响。他吓了一跳，认为这是某个想要趁机打劫的家伙正在警告自己，他想要立刻将小货车开走，却又犹豫是否要这么做。他并不是在怜惜对方的身世或者命运，但倘若尚未弄清对方的意图，就强行将车开走，难免有可能会导致将对方卷入车轮下，届时无论他如何占理，都必定要赔上一笔金额很大的赔偿金。这是他无法承受的事情。3XzJlO
司机悄悄从身后摸出一只塑料鸡。它瞪着硕大的双眼看向司机沧桑的脸庞，显然是在抗议自己并无能力处理这样的场面，但司机并未听取它的抗议，反而将它攥得更紧。塑料鸡因为身体被挤压而发出近似于真正的鸡一般的尖叫，让场面顿时变得滑稽起来。司机将它攥在手中试了试重量，以防万一往里面塞了一根吃过的圆筒形硬面包。3XzJlO
敲击声因为塑料鸡的尖叫而停止，这让司机变得更加警觉起来。他并不希望在这样的地方与对方消耗，在他不敢轻易下车的情况下，对方有太多的方式可以让他寸步难行。3XzJlO
他在心中清点了一下自己的财产——毫无疑问，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这辆小货车，还有自己的生命。倘若对方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么只要他不下车，这两者都很难遭受到很大程度的损坏。车厢内的货物倒是有可能遭受损失，但那些不过是又重又沉还难以脱手的便宜货，将它们偷走所需要花费的投入要远远超过由此而来的收益。3XzJlO
于是司机安心了一些，但仍然有些紧张地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微微缩着，塑料鸡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般在空中微微晃动着，等待潜藏在暗处的敌人出现。3XzJlO
敲击声再一次响起。这一次声音变得清晰了不少，司机推测敲击的位置应该是在车厢与驾驶舱连接处那块。他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却将自己吓了一跳——喉咙处发出的声响像是贴着他的耳朵产生的一样——他有些弄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听力敏锐到如此的程度。3XzJlO
窗外流淌的黑暗在他眼中变得像是潮水一般可怖，他开始胡思乱想，怀疑自己已经开入河水之中。那敲击声显然是传说中的水鬼，它们最爱将无辜之人拖入河水的深处，放任他们在那儿溺亡，以观察行将溺亡者的痛苦表现为乐，以此安慰被溺亡时所产生的痛苦永无止境折磨着的精神。3XzJlO
这么想着，冰冷的空气似乎开始转变为液体，贴着他的身体游动着，试图钻入他的口鼻之中。他打了个寒战，扔下塑料鸡，双手扶在方向盘上，身体微微缩起来，试图将如蛇一般游动的空气排挤出去。但这并没有用处，肆意膨胀的妄想不仅为他带来了逐渐缠紧的蛇，还使得驾驶舱内产生了连绵不绝的细微碰撞声，折磨他脆弱的神经。3XzJlO
司机咬紧牙关，心一横踩下油门，碰撞声顿时停止。他因此而欣喜无比，但闯入灯光下的人影又立刻让他的心凉下来。他下意识地踩下刹车，万幸小货车起步的速度并不快，才没有撞上这个不要命的行人。3XzJlO
他恼怒地看过去，发现横在小货车面前的是个十足的怪人——他穿着打扮像极了那些自诩为潮流先锋的年轻人，可脑袋上却又顶着一个分外可爱的毛绒头套。3XzJ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