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摄影师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你们能不能笑一个，好歹都带着大红花呢。”3XzJmi
他们双目圆睁，直直望向前方，就好像面前没有这么个手持相机的摄影师一样，视线根本没有集中在相机镜头上。3XzJmi
男人骂骂咧咧地冲上新兵们站着的台阶，直接一把子揪住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孩，将他拽到了队列外面。3XzJmi
“小逼崽子翅膀硬了，啥事都不跟家里人商量了是吧，你知不知道妈走后，咱爸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送你进大学有多不容易，”男人把烟丢在地上，用脚踩熄，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是知道这样做丧他的面子，缩了缩脖子，声音也压下来，“你看看你大哥现在的模样，咱们都指望你嘞，那时候你跟大哥说以后让我们钻井队大家都坐屋子头钻井，你忘了咩？大哥没什么脑子，等生产任务完了，到时候咱家出一个人就够了，你脑子好，哪看都不应该浪费在战场上面的啊，那子弹不长眼睛的！”3XzJmi
大哥抓着男孩的衣袖，就像是兄弟二人的母亲在去世之前轻轻抓着他们的衣袖一般，男孩还是背过头，就像是他们的母亲也背过头，呼出了她的最后一口气一般。3XzJmi
工人一下子消停了，他颓下脑袋，松开抓着衣襟的手，拍了拍男孩的肩膀。3XzJmi
“那能不能等咱爸到了再走，大哥有关系的，只是迟一周，下一批走，咱爸已经给单位请了年假坐火车过来了。”3XzJmi
“那成，”工人把另一个男人送回新兵的队列，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冲着队列里的人高声道，“各位得罪老哈，待会儿我和钱程同志再一起拍张照片，得罪老，得罪老，耽误你们时间了嗷。”3XzJmi
大哥脚上的铁头靴还裹着泥巴，身上大红色的防静电服沾着钻井液的褐色，头顶上的红帽子也没摘下来，井队还在钻井，他没时间换衣服，他还得赶紧回去。新兵们鱼贯而出，每个人手上都拿了根工人派的香烟，虽然有的人并不抽烟，但他们很识趣，没有打搅工人和他的弟弟之间的告别。3XzJmi
联合之声的持节，姜铭同志并没有和他在一起，姜铭已经老了，他的身体被大远征之前的连绵战争拖垮了，如果那个只有目光依旧如钢铁一般的长者进入这个烈士陵园，他将会被杀死。3XzJmi
哪怕是身为联合之声的候选执委的，身体经过特别改造的胡靖安审判官，他现在也能感受到那种气息，那种精神层面炽热的存粹愤怒压迫着他。除了那盏挂在腰间的油灯，这座烈士陵园没有别的光亮，一片漆黑，这让压抑感愈发严重。3XzJmi
“我是人民审判庭的胡靖安，”他对着黑暗喊道，“我是来求援的，我们需要重新点亮星炬，我知道，你们只想安静地在坟墓中度过意识的余生，但现在，我们的文明正在面临灭绝......”3XzJmi
他哽咽了，但很快，声音恢复成了一位代表人民执行审判的人应有的声音。3XzJmi
有一段时间，坟墓中只有他的回音作响，接着，从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古朴，深沉，毫无感情，绝非人声。3XzJmi
“那想必你已经失望了很多次了，”他说，“我们与你们的交易已经一笔勾销，互不相欠，纪念碑星炬已经点亮，之后的事情，不论它的火焰是熄是燃，都和我们无关了。”3XzJmi
声音停顿了一下，它似乎在等待回音散去，这坟墓重归寂静。3XzJmi
“呵，再说，你们不也早就不需要纪念碑的永恒之火去点亮别的星炬了吗，为什么非要打开纪念碑星炬，难不成我们不争气的子孙还真的背弃了理想？”3XzJmi
胡靖安一时间为这声音中的讽刺几近压迫到崩溃——是的，的确爆发了叛乱，但叛乱绝非......3XzJmi
“你们一直都可以！从建成开始我们就没有关闭讯道！”3XzJmi
“不然，我们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过来求援，分明是你们拒绝了我们！”3XzJmi
沉默，继续的沉默，那种空虚愈发强盛，让人喘不过气来。3XzJmi
“一场阴谋，呵，我们所有人都没看出来，也许那个时候我们都没有意识到，星炬是可以被入侵，力量是可以被篡改的，那一次，我们所有人都来了，哪怕知道联合之声为人民规划的未来没有我们的位置，我们都愿意服从你们的命令，哪怕我们被你们一并看成深海中的秽物，被疯狂玷污，被诅咒束缚，但我们都愿意服从你们的命令......我们不愿意再见到那个可悲的未来，但你们呢？那个时候，你们命令我们呆在这墓穴里，现在想来倒也许不是你们的命令，你们不可能会命令一群人抛弃他们应尽的责任——告诉我，那个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3XzJmi
“倒还挺有诗意，死亡的另一种表达，不像你这种人说得出口的，是老姜教的吧。”3XzJmi
沉默，又一阵沉默，胡靖安迈步向前，光芒逐渐攀上已然生了铜锈的金属板，这片空间的愤怒如潮，在逐渐攀升，在逐渐蔓延，但有一道静默的烛光在闪烁。3XzJmi
“再然后又在我们与你们的交易场所发现了你们，只以为是你们拒绝继续帮助我们，只是想在这个墓穴中不受打扰地了却意识的余生。”3XzJmi
“但战争在呼唤，我们打破这个近乎永恒的周期的机会只有一次，这样我们的文明才有新生的希望，深海的邪神才不会像远航纪元初生之时瓦解那时绝大多数的人类文明一般瓦解我们，当时我们想的是，如若你们不愿意为希望而死，我们愿意。”3XzJmi
静默的烛光摇曳了半会儿，又重新恢复明亮。胡靖安深吸了一口气，他感到一股寒气，墓穴里的符文与法术带来的压力正在摧垮他的身体。3XzJmi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们如此需要我们。”3XzJmi
“深海的邪神腐蚀了一半的前线都护府连带着配属给他们的战争舰队，还有将近三成的工业链条也被深海腐化，投奔了叛军，此时此刻，在新阵岛，那里的部队正在把守叛军通往渤海警备区的猩红之路的最后关隘，亟需支援，但现如今，我们的纪念碑星炬被深海教徒破坏了多个关键节点，功能基本全部下线，而且次层空间风暴也增强了，除却纪念碑星炬已经没什么能烧穿它提供导航了。”3XzJmi
人民的审判官知道这个叙述非常苍白，甚至可能会被面前的他们视作欺瞒，但他别无选择，这样的压力让他的大脑思考的能力暂时性地衰退，他已尽力，如果此举不行，他就会将自己填到战壕里，等待叛军杀掉最后一个新阵岛的守军。3XzJmi
“......很好，审判官胡靖安，此举可为。我们要看看，我们人类的文明还有没有值得我们为它而战的。”3XzJmi
赤红色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他听到了引擎发动的声音，一具棺材从黑暗中滑出，直直延展到了胡靖安的面前，似乎是等待他躺进去。3XzJmi
“我们不是朋友，孩子，我们是同志。而希望的引擎只燃烧信念。”3XzJmi
高能的光束从地底向上逆天而起，直直撞入了纪念碑星炬设计粗犷的能量系统。3XzJmi
一个老人蹒跚在山体要塞黑暗的长廊之中，而镶嵌着金色徽章的防爆门为他打开。3XzJmi
在他面前的是争吵不休的会议室，还有双眼通红的彭成功，神色平静的活圣人，身披红袍头戴黄巾的宗教局战争道士——在必要的时候这些可以用民间法子汲取次层空间能量的家伙也被纳入了地球人民联合政府的战争体系，牧首、天师、乃至萨满都被编入了军队中，籍由他们的各种法术来反制深海那些几近作弊的手段。3XzJmi
但随着他的进入，会议室里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哪怕是刚才还嚷嚷着需要时间让护盾重启的工信部工程师也都闭上了嘴巴，盘旋着黑眼圈的双眸望向老人的目光中充满了期待。3XzJmi
一位都护府中的提督（注：在二次建军之前，提督只是受命指挥战舰少女的经改造人士）质询到，他肩甲上的黄色和长城徽记标志着他是来自铁流后卫的提督，他们不喜讨论战术和未来安排的重要会议被莫名其妙地打搅。3XzJmi
“彭司令，星炬之光已然重燃，援军正在抵达，次层空间的风暴......”3XzJmi
老人的话语完全诠释了字越少，事越大的道理，一时间，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的表情都在绝望和振奋之中来回不定，深怕这只是一个谎言。3XzJmi
“这里是地球人民海军战争舰队-太阳旗舰，新疆界号，全舰队，听从我舰指挥，跃出次层空间，接敌从动！”3XzJ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