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现在来设想一个场景吧。夏伊对自己说。她瞥了一眼人偶,贴在它身上的冰层还在变厚,此时它看上去就像是个被关在四四方方的冰块里的展览品。露西娅对于它的伤害随着时间的加深而加剧。方才的险境主要是因为时间匆忙,她们无法布置出更为致命的环境。这让夏伊放心了些,开始进行设想。3XzJlj
倘若名为夏伊的存在死亡之后,会发生什么呢?伊万和兰迪他们自然是会想方设法确定身处于地球之上的夏伊是否安全。伊莎这样相处日子短暂却可以谈论较为隐秘话题的朋友也许会将夏伊记得牢牢的,为她定期送上纪念用的鲜花。对于芙蕾,阿黛尔这样已经一齐经历过生死险境的朋友,夏伊的想象就显得有些匮乏了。她们不一定会悲伤,但大概率会对凶手毫不留情,还她一个公道。3XzJlj
但这是想象,毕竟不是真相。当那一幅幅画面出现在夏伊的脑海中时,她的确感到胸膛中生出一些微弱的欣慰来。这已经足够了。她对自己说。无论说过什么,无论经历过什么,距离是不会因为这样的原因而骤然拉近的。并不是她们隔得太远,而是太近。再近一步的距离并不是这样简单就能跨越的。一道令人感到悲哀的鸿沟隔开了她们。3XzJlj
然后呢?难道真的没有比她们更为接近自己的人了么?夏伊在心中问自己。衣原与老夏的形象突兀地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她感到胸膛中闪过隐约的刺痛,仿佛仅仅只是想象这样的画面就足以刺痛她的心。但当画面变得更加具体,那股不适的感觉又藏起来了。此时她的心情是轻松的,倒不是因为她认为老夏和衣原会对自己的死亡无动于衷,而是某种更为直白的原因。3XzJlj
她的思绪紧紧贴着这不可名状的原因,试图摸清它的轮廓,却又滑开。她并没有为此感到恼火,只是有些惊讶,随即将思绪移到一个新的名字上。3XzJlj
夏伊在心中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得到一个浸在委屈之中的应答。她感到有些好笑,于是捏了捏露西娅的耳朵。这让女孩轻松了一些,继续沉浸在突如其来,显然又不会立刻消失的悲伤之中。夏伊察觉到女孩的小巧而柔软的手悄然贴上了自己的腰,试图向着背部滑去,却又犹豫不决。夏伊决定不做出任何回答,或者是暗示,但身体却背叛了思想。3XzJlj
“没事的,已经没那么疼了。”她听到自己这么说,声音就像是浸在糖水中一般令人感到腻味。但这多少安抚了露西娅的精神,女孩的身体不再那么紧绷,像是一块寒冷刺骨的冰。3XzJlj
夏伊又一次想到那个陌生而熟悉的名字。这一次她使用了更加高明的技巧,于是成功骗过了尚处于黑箱之中的机制。女孩的应答声并未在她的心中响起,又或者是露西娅已经明白夏伊只是想做个恶作剧。3XzJlj
夏伊有些欣慰又有些失落,但很快她就忙着想象最后的问题——倘若名为夏伊的存在从盖亚消失,露西娅又会做出什么表情呢?3XzJlj
答案似乎已近在眼前了,脑海中有声音在嘲笑她的一厢情愿。她并不是第一次想到这样的事情,甚至碰到过近似的事情,联想到之前的经历,或许一切会变得更加糟糕也说不定。但这对于她来说是一件有着积极意义的事情吗?之前的想法与觉悟根本派不上用场,她必须要重新思考这件事情。3XzJlj
显然,让一个爱自己的人,为这样不负责任的想法而伤心是很卑劣的事情。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够坦然相告对于死亡的思考。一个陌生人的死能带来什么呢?越是诚挚的情绪反而越让人反感。那无关于对方的感受,重要的是,面临死亡的人是否愿意相信对方所表露出的情绪。3XzJlj
于是,这变成了一个获得的问题。夏伊自嘲地想。死亡将一切从死者身上剥夺,而死者却会因为这一事实得到无价之宝。真正的死者无需为此而纠结,但夏伊明白自己不会真正全盘接收——毕竟死亡只是存在于她的想象。朋友与家人,夏伊又一次轻松地划清了他们的界限。尽管这显得冷酷无情,但夏伊知道自己绝不是对他者的情绪全盘接收的人。陌生的亲戚对她来说甚至比不上熟悉的朋友,可最亲密的衣原也不能与她共享所有的秘密。3XzJlj
银发的女孩对于夏伊的意义的确独立于他们之外。对于夏伊来说共享自己的房间与故事并非是那么简单的事情,那几乎相当于将自己竭力隐藏的部分毫无保留地展示。倘若没有合适的契机,她还会这么做吗?答案是确定的,却又有些不确定。事情已然发生了就无法更改,她们已经习惯于在那小小的房间中共享喜怒哀乐,尽管都是些平常的情绪,但时间已经赋予了它们意义。3XzJlj
一个声音在夏伊的脑海中响起了:那么,你敢于和她讨论自己的死亡吗?3XzJlj
答案是很容易得到的。夏伊可以从容地向其他人(包括衣原和老夏)述说自己的想法,但对于露西娅,这个话题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来的禁忌。3XzJlj
无论此时夏伊怎么想,露西娅的确以一种特别的距离介入到夏伊的生活之中。女孩的喜怒哀乐对于夏伊来说有了深刻的意义。所以,死亡只能是在讨论这个命题的时候最极端的一种假设——一种无需说出口的假设。3XzJlj
冰冷的眼泪滴落在夏伊的锁骨上,刺骨的温度却让本应凝滞的思绪融化了。那不可名状之物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答案却简单得可笑。3XzJlj
夏伊轻轻捧起露西娅的脸。女孩咬了一下嘴唇,不安地说:“夏伊......对不起。”3XzJlj
“不要说对不起。”夏伊说,“那是对谁都可以说出来的话呢。露西娅,这个时候要说,我很担心你。无论是我们是否会重蹈覆辙——说不定我们都会这么傻。但露西娅你也只要这么说就好。伤口确实好疼,所以让我在这个时候任性吧。对不起可以对任何人说,但当你说出我很担心你的这一刻,只准想着我。”3XzJlj
“嗯。”露西娅收拾起悲伤,懵懵懂懂地说,“我很担心你,夏伊。”3XzJl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