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日上三竿，卫军已整列完毕，出了营门，分为两路。一路面朝栾城，列于沟壑之外，土山之下。有了土山遮挡掩护，卫军只要不登上山头，栾城弓手就无法攻击，由此，大军在城下就近列队。3XzJoX
排在最前头的，正是汤宏曲部。猛兽负伤将愈，更为凶戾，卫征拜其为先锋。此刻汤宏急于上城，欲用敌寇之鲜血，来洗刷自己的屈辱；虽一言不发静立山前，但双眼死死盯着栾城，就等卫征一声令下，扑杀上前。3XzJoX
在其后，为其掠阵的，为卫乐曲部。他与汤宏本就是同僚，配合默契，让其在后，是为更好的掩护汤宏。只要汤宏凿穿敌阵，打开局面，他便可紧跟在后，扩大战果；万一战事不利，也可上前阻击追兵，方便接应汤宏。3XzJoX
至于另外一路，则是庄飞所领陷阵之营。庄飞历经几番死战，部下曲屯多有战死者，都不满编。卫征便从中军抽调士卒，为庄飞补满。3XzJoX
此营多是刑徒，列国之人皆有，都是在卫地犯下重罪，受了审，伏了法。毫无忠诚可言。按令不得披甲，为三军先锋，在队伍最前。他们皆是布衣裹身，又无掩护之物，下发了把兵器就被匆匆派上战场，只能用血肉之躯来对抗敌人刀锋。3XzJoX
陷阵营本就是些亡命之辈，如今时刻都直面死亡，巨大的压力折磨神经，可想而知，此营最为暴虐，也最有可能阵前反叛。3XzJoX
依照以往惯例来看，陷阵主官领亲卫短兵与军法吏，本该列于行伍最后，起督军之责，以压制众刑徒。3XzJoX
然庄飞则不然。他将麾下短兵分为两部，一部随军法吏在后掠阵，一部随自己站于队列最前。而先前立下战功、得赐良籍、能穿甲胄的原刑徒们，则紧随左右，其后才是无甲之人。3XzJoX
庄飞本就是当世骁将，名声赫赫，如此，有他以身作则，亲身表率，陷阵营内，无有人敢造次。一众刑徒皆是归心，俯首帖耳，听从调令。3XzJoX
伍营在栾城北面，于是，庄飞领军，在距离卫征中军数里之远的城北旷野上，展开阵型，遥对伍军营垒。反观伍军，多为老弱，营中混战，一旦阵型打乱反而不利。故伍斐率军离营出塞，列好阵势，静候卫军。双方都知道，一场生死大战即将到来。3XzJoX
如今，栾城四门皆已被卫军围死，卫军中军主力也在此处，静列于先锋汤宏所部与二镇卫乐所部之后，由卫征与季奉坐镇。3XzJoX
此时，卫征乘坐在一辆巨大的武车之上，车衡缚驷马，车上绥旌，车身裹青铜、镀黑铁，上面雕有凶兽，显得威武大气。车中，卫征在左，为车首，按剑持弓，身后架着一柄精戈，时不时向左右发号施令；车中有一士，手持缰绳，为“御”；卫尉季奉与卫征同车，戎右，为卫征副手，手持一杆夷矛，不怒自威，稳稳立在车上。3XzJoX
卫征身后，便是其亲卫，车乘、骑士数百人。甲胄鲜明，矛戈锋锐，寒芒闪烁，一看便知是强兵劲旅。近卫随卫征列于中军最前，遥望栾城。3XzJoX
此时天朗气清，万里无云。虽是冬季，但卫地偏南少雪，几日都是晴空，就算之前有余下雪块，也早已被晒化了。3XzJoX
大地光秃秃的，裸露着黑褐色的泥土，被冻得硬邦邦的。卫征在武车之上，居高远眺，视线越过一众兵卒，遥看栾城，那高耸的巨大城门，清晰可见。3XzJoX
因攻城之车前行需要，卫军预留道路，栾城正门前倒没有堆起土坡。正门与卫征大军之间，彼此视线毫无阻隔，一目了然。大战在即，敌军主帅自也会登城观望。门楼之上，一杆栾字大纛被高高立起，在纛下站着一大群人，中间有两人衣甲鲜亮，与众不同，如同鹤立鸡群。3XzJoX
这两人，一人面白，有文儒之气，按剑而立；另一人魁梧黑面，手持长殳，立于其侧。两人边上，尽是锦衣华服之人，恭恭敬敬侍立左右。3XzJoX
季奉围城之后，每日率军攻城十数次，一见便知两人是谁。他知道卫征从未见过，便细细解释道：“君上，那白面着甲之人，便是贼首栾先，而在一旁的黑脸大汉，正是伍岩！”3XzJoX
“哦？”卫征一直瞧着城楼，观望形势，大纛出现自然也是看到了。本来已猜测个八九分，季奉再点出身份，顿时心下了然。3XzJoX
“君上不可！”季奉闻言大惊，赶忙否决道：“战场之上，流矢无眼，千金之躯怎可以身犯险！”3XzJoX
卫征闻言一笑，问道：“我军神射手众，如此距离，可有能箭射栾先之人？”3XzJoX
“这……”季奉犹豫了下，老实回答道：“声射营中，善射者虽多，但如此距离，还是太过勉强。”3XzJoX
“那便是了！”卫征大手一挥，爽朗笑道：“如此距离，我军多有善射者，尚不能伤及栾先，况贼军者乎？”3XzJoX
“孤可不曾听闻，贼军之中有用箭好手。乌合之众，岂能伤我？”说罢，卫征命御驾车上前。3XzJoX
另一边，在卫征打量栾先的同时，栾先亦是在城楼上远眺，观察卫征军阵。卫征那威严巨大的武车很是显眼，自然被一眼望见。3XzJoX
因为隔得较远，栾先向左右发问道：“那便是卫征小儿所在？”3XzJoX
得到肯定答复，栾先冷笑一声。“黄毛小儿，赵之傀儡，排场倒是很大！”3XzJoX
说着，栾先又探出身子仔细瞧了瞧。“距离太远，倒是看不清车上情况。不过区区一孺子，竟敢逞强上阵，说不得，已是被吓得瑟瑟发抖，屎尿横流啊！”3XzJoX
说完便哈哈大笑，左右也随之而笑。一时间，城楼之上气氛快活，如同郊游踏青一般，倒不像是打仗。3XzJoX
众人正笑着，栾先突然听闻边上有人“咦”了一声：“你们看，那武车是不是动了？”3XzJoX
武车自然是动了，而且很快就行至先锋最前，出列两步有余。3XzJoX
这下众人便能清晰看到车上的卫征。预想之中“屁滚尿流”的画面没有，只见卫国新君甲介着身，器宇轩昂。他按剑立于车上，面对万千敌军，与一旁季奉谈笑自若，好一副飒爽英姿，丝毫不见怯场，哪有半点紧张模样？3XzJoX
他颇感自讨没趣，当即冷哼一声，对左右说道：“竖子倒有几分胆气。”3XzJoX
“这……”左右官吏看了看周遭士卒手中的劣弓，面露难色，其中有一人巧言说道：“主公，竖子狡猾，所立之处恰好弓弩不能及，加之卫贼堆土遮蔽，众弓手难射之。”3XzJoX
栾先不过一时气话，自家之事自家知，闻言，没再强求。“既然事不可为，那就罢了。”3XzJoX
城楼上正说着，就在这时，武车停稳，卫征昂首挺胸，望向城楼。众人见此，似有所感，皆自觉闭口，两军阵前再无他声。3XzJoX
栾先对此嗤之以鼻，他冷笑一声，十分无所谓的反问道：“识得又如何？不识又如何？！”3XzJoX
卫征面有威仪，冷峻答道：“国君当面，汝却不识，愧为人臣。为人臣子，悍然出逃，举兵相向，是为不忠；为上大夫，蒙受国恩，卫氏待汝不薄，汝反恩将仇报，劫持吾弟，欺凌孤寡，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义之徒，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3XzJoX
卫征一番呵斥义正言辞，传入栾先之耳，却让栾先大笑不止，就如同听到世间最为滑稽之语。“汝不过一介幼齿小儿，乳臭尚且未干，又有何能耐得入我眼？还敢妄称国君，质问与我？！简直笑话。”3XzJoX
卫征面色淡然，一语不发，他突然抬手挽弓，弦如满月，一声惊雷炸响。“嗙！”3XzJoX
箭矢飞出，如流星划过，转瞬即逝，直奔栾先眉心而去！3XzJoX
“主公小心！”栾先还未能反应，边上伍岩已面色大变，伸手猛捞，便把他硬拽过来。这才一歪身子，一道疾风扑至，正与栾先擦面而过。3XzJoX
栾先被扯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还来不及发怒，便感觉面颊一凉，随后身后一记闷响，紧接着一声惨叫传出，人群一片大乱。3XzJoX
事情发生只在一瞬。栾先扶着女墙站直身子，感受面颊微微刺辣，伸手一摸，指尖殷红，血珠滑落。他回首，看着胸口中箭、倒地立毙的尸体，心中一阵后怕。3XzJoX
城下，见这蓄谋已久的一箭不中，卫征心中暗道一声可惜，但面上却是展颜大笑。“小子无甚能耐，唯有这箭术尚还拿的出手，也不知道，这一箭，能入得上大夫之眼否？”3XzJoX
卫征此举，实是出人意料，城上城下，皆为之一静，此刻闻言，卫军士卒才反应过来，鼓手兴奋击鼓，其余众人欢呼不止，纷纷大声叫好。3XzJoX
而城上栾兵则是倍受打击，气势大跌，一时间竟无人应声，城头一片静默。有下吏忍不住问道：“主公，是否要放箭回击？！”3XzJoX
“放箭？放什么箭？射的中吗？！”栾先一甩袖，冷声回道。“明知不可为，却还要为之，作无用之功，徒惹人笑话！”3XzJoX
眼见士卒垂首，士气低落，伍岩闻言，只感觉心口里堵了一口气，憋得慌。他凶狠的瞪了城下卫征一眼，随后挺身出列，拍拍胸脯，粗声说道：“主公要取竖子性命，又有何难，无需弓弩，如此距离，只消某一人出城，匹马上前，定能取其首级！”3XzJoX
栾先闻言，欣慰大笑，他拍拍伍岩肩膀，轻声安抚道：“我知阿岩为我报不平，欲替我出这口恶气；我亦知阿岩有鬼神之勇，无人能挡，若出城，定能取竖子首级。可明刀易躲，暗箭难防啊！更何况贼军甚众，贼首狡诈，如有万一，我失阿岩，如断手足！不如，等一个万全之机，再取其首级也不迟。”3XzJoX
栾先话里，句句透露出关切之意，令伍岩感动非常。他抱拳答道：“既然如此，那某便听主公的，待两军交战之后，再取其首级也不迟。”3XzJoX
见伍岩听话，栾先点头。随后，他从死尸之上拔下箭矢，走到女墙边。左右士卒见之，慌忙举盾上前，簇拥在侧。3XzJoX
然而栾先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对卫征举了举手中的箭，示意一番，随后极为不屑的丢下了城墙。3XzJoX
“黄毛小儿，汝确有几分本领，然弓术箭技终究是小道，左右不得战局，胜负一事，还是刀兵之上见真章吧！”3XzJoX
周遭栾兵闻此言，见自己主帅中气十足，信心满满，丝毫不见畏惧之色，顿时备受鼓舞，气势有所回升。3XzJoX
见到栾先吃瘪之后，竟还能应对自如，卫征眼里不由闪过一丝慎重，但面上却作傲然之状。他拔剑遥指栾先，声音冷冽如霜。“栾贼，休要虚张声势！今日，孤要杀你，就必能杀你，无人能阻！”3XzJo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