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宏帐中，那主治疡医一见卫征到来，立刻诚惶诚恐跪伏于地。“老朽，见过君上……”3XzJqv
还未等他把话说完，卫征已挥手制止，径直越过，来到床边。季奉、卫信两人紧随其后。3XzJqv
床上，汤宏早已醒来。此刻，他身上裹着厚厚的麻布，面色惨白，两眼空洞，一语不发。3XzJqv
那疡医慌忙答道：“君上，汤宏校尉性命已无大碍，只是其左臂……其左臂……唉……老朽已经尽力了……”3XzJqv
还是卫征出声，轻言问道：“感觉怎样？伤口可还疼痛？”3XzJqv
“臣谢君上挂怀，臣已无碍。”听闻卫征问起，汤宏眼睛缓慢聚焦，一点一点，重新有了光彩，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急切问道：“只是，伍岩如何了？”3XzJqv
众人一惊，赶忙上前，阻止其动作，小心将他扶回床上。卫信答道：“眼见奇袭不成，伍岩已回城中。”3XzJqv
“这样……这样……”汤宏喃喃，目光闪烁，也不知再想些什么。3XzJqv
卫征替其掖好被子，拍拍其胸，安抚道：“勿作他想，好生养伤，早日康复。”3XzJqv
一行人出了帐篷，踱了几步。卫信看了眼门前的卫乐，落在后面，只剩卫征、季奉两人在前，散散走着。3XzJqv
仰望星空，季奉感慨道：“遥想当年，初见汤宏，何等英姿勃发，可谓人中豪杰。臣将其荐于君前，欲使我卫国多一栋梁，如今造化弄人，真是天妒英杰。”3XzJqv
见季奉一脸追忆之色，卫征问道：“将军可是在替汤宏惋惜？”3XzJqv
长叹一口气，季奉摇头答道：“失了一臂，此生怕是再难上阵了，如何能不惋惜？”3XzJqv
“汤宏醒来，不问伤势，亦不自哀，开口便问伍岩如何，神情急切。可见其战意未损，依旧高昂。受此大挫，却无丝毫颓废之态，如此心性，坚毅似铁，当真百折不挠，又岂会轻易言弃，不再上阵？”3XzJqv
“有一言将军所说不错！此子确是我卫之栋梁、将才之选，孤又岂能放过？”说着说着，卫征大笑，声音越发高亢。3XzJqv
“明珠蒙尘，只是一时，些许挫折，更砺志气。断臂之挫，对于庸人，此生再难复起，但对于汤宏……孤敢断言，假以时日，必成大器！”3XzJqv
说到最后，卫征直视季奉，认真承诺道：“无论何时，孤的帐下，必有其一席之地。”3XzJqv
季奉闻言大喜，郑重大拜：“臣替汤宏，谢过君上！”3XzJqv
“将军爱才心切，孤又何尝不是如此？”卫征赶忙扶起季奉，用力拍拍其臂膀。随后，话语一转，调笑道：“不过，今夜将军可无空闲陪伴汤宏了。”3XzJqv
见季奉疑惑，卫征吩咐道：“今晚夜巡，需加派人手，外放探马，盯紧栾城。绝不放走一人！”3XzJqv
说着，他抬头，又上前半步，小心追问道：“敌欲今夜突围？”3XzJqv
“伍军已溃，大势已定，敌欲如何，无关紧要。”他目光深邃，对着栾城伸出手，再慢慢握紧。“只要贼不走脱，今晚一过，明日天明，三军总攻。栾城，孤必覆之！”3XzJqv
“季奉将军。”卫征回头，直视季奉，双目炯炯有神。“他人，是死，是活，是逃，皆不重要。唯有孤弟，孤定要见到。”3XzJqv
帐篷门口，卫信与卫乐并肩而立，目视卫征、季奉两人远处商谈。卫乐只是低头沉默，卫信也无话。3XzJqv
半晌，卫信终于开口，打破这份寂静。“你真不进去看看吗？”3XzJqv
“或是说，你心有愧疚？”见卫乐不答，卫信抱臂而立，继续问道。3XzJqv
“你是该愧疚。”这一句话，让卫乐抬起头来，他张张嘴，还是没有出声，很快又低下头去。3XzJqv
“惧死求生，人之本能，我亦知晓。”卫信目光清冷，直言道。“可你为将，替汤宏镇后，有掠阵掩护之责，惧战不前，实属不该！”3XzJqv
“我也有责任。”说着，卫信叹了一口气。“大兄要我照看好你，我算是负他。”3XzJqv
“我知你难受，但事已发生。此事，就算君上斩了你，也在情在理。这次君上并未责罚，不代表你可心怀侥幸，望你知耻后勇。”3XzJqv
见卫乐还是那副木然模样，毫无反应，卫信说完，也不再管，抬腿便走。他大步离开，寻君上去了，独留卫乐一人。3XzJqv
而卫乐，在卫信走后，沉默良久，转身面对帐帘，几欲伸手，最终还是缩了回来，垂头离去。3XzJqv
同夜，吴卫边界，吴军屯兵于此。虽是深夜，但营火照天，恍如白昼。大军开山伐林，立营搭塞，好一派热闹景象。大帐之中，吴相范行端坐，手持兵书细细揣摩。3XzJqv
范行边上，近侍一年轻武士。他张口欲言，却欲言又止，再三踌躇，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老师，大军回撤，与荆分道，何不早归？反而驻留此地，空耗粮草，虚度时日？”3XzJqv
自大军开拔，远离那长河之畔，入境归吴后，兜兜转转，却又来到了这栾伍之下、吴卫边境。3XzJqv
范行闻言，抬眼看了看那年轻人，卷起兵书回答道：“力未尽，事未毕，尚不可归朝。”3XzJqv
随后，想了想，又再度开口解释道：“卫征即位，申公子身陷险境，事关重大，不可不救。”3XzJqv
说着，他把兵书放下，笑着反问道：“怎么？连自己老师都信不过？”3XzJqv
“支川，安心。我知大局，绝不意气用事。申公子能救，则救之，若不能，亦不勉强。现下情况不明，只等斥候归来，且观局势，再做判断。”3XzJqv
被唤作支川者，乃是吴中大氏之后。范行门下收有两徒，这支川便是其中之一。3XzJqv
两人正谈话间，这时，一魁梧将校大步入帐，脚下虎虎生风，掀的帐帘猎猎作响。“报！”3XzJqv
范行闻声望去，见是自己另一爱徒，不由问道：“子梁，何事？”3XzJqv
子梁抱拳，兴奋答道：“老师，斥候归来，不但带回军情，还带来一人！”3XzJqv
“哦？”范行闻言，显得很有兴趣，挥手答道。“让他们进来。”3XzJqv
很快，一人在斥候带领下，入了大帐，他衣衫褴褛、躬身驼背，畏畏缩缩的站在一旁。3XzJqv
范行扫了一眼，也没在意，向那斥候问道：“这是何人？卫地是何情况？”3XzJqv
斥候抱拳，答道：“禀吴相，小人入卫，偶遇此人，暗中观察，见此人仓皇南逃，却有精兵护卫，又甲不离身，一口卫地语音，甚是可疑，遂拿下，带回审问。”3XzJqv
范行一面听着，一面观察那人，看着看着，忽然挥手，制止了斥候言语。3XzJqv
这个人，范行好似认得，只是模样狼狈，神情恍惚，与往昔大不相同。3XzJqv
范行所认不错，来人正是伍城令伍弘。也难为他一个偌大雄壮的汉子，却要偻身曲背，躲躲闪闪，如同一只硕鼠。3XzJqv
逃窜又被俘虏，遭受接连打击，伍弘早已惶惶无措，没了自主，任人呼喝。听闻有人道出自己名字，不由定睛看去。待看清是吴相范行，他先是睁大眼睛，呆立不动，后浑身颤抖着，一点一点跪伏在地，激动到语无伦次：“吴相，是我！是我！是鄙人啊！是鄙人啊！”3XzJqv
他欣喜异常，趴在地上手挥足颤，宛如失了心智，甚至涕泪交下，糊得满脸都是，显得十分滑稽，惹得帐内哄笑不止。不消说范行、子梁，就连边上甲士也乐不可支，唯有支川依旧面容严肃。3XzJqv
伍弘愣在原地，他不知众人为何发笑，有些不明就里，但见众人都笑了，他也扯着嘴，垂着鼻涕，陪着呵呵干笑几声。众人见此，笑的愈加欢快了。3XzJqv
范行眯眼抚须，轻咳几声，令众人止笑收声。等周围安静下来之后，他才抬头，细细瞧了伍弘几眼，随后呵呵说道：“多年不见，伍城令还是这般健硕，仪表堂堂，颇具大将之风。只是……伍城令为何落魄至此，变得这般狼狈？”3XzJqv
伍弘好久才平复心情，整个人顿时轻松不少。只要范行还认得自己，那便没有性命之忧了。他长嘘一口气，起身苦笑道：“让吴相见笑了。说来惭愧，鄙人是逃难至此，寻求吴君庇护的。”3XzJqv
伍弘面色涨红，低下头，老半天才小声憋出：“伍城……丢了。”3XzJqv
既然话匣打开，伍弘也不遮掩，坦言相告。“卫征小人，使诈夺城，伍城已丢，现下，只怕栾城也是不保。”3XzJqv
末了，他急急恳求道：“吴相，我曾助吴，若是落入卫征手中，性命堪忧，还望吴相救我，带我归吴……吴相？吴相？”3XzJqv
伍弘说话伊始，范行便已低头沉吟，直到伍弘说完，小心翼翼唤了两声，他这才回神，朗笑答道：“伍城令放心，只要有本相在，定保伍城令平安。只是……伍城令方才所说，栾城危急，那……申公子如何？”3XzJqv
随后抬头，直接吩咐说道：“那就请伍城令移步别帐，先行小憩，若再有事，本相自会遣人去请。”3XzJqv
说完，也不理伍弘千恩万谢，对帐外喊道：“来呀，带伍城令下去歇息。”3XzJqv
待伍弘走后，范行这才对那斥候继续问道：“卫地情况，细细说来。”3XzJqv
那斥候闻命，细细说道：“小人刺探得知：卫征举兵，伐栾伍，诸地皆陷，只余栾城。现今，栾城也已被围，岌岌可危！”3XzJqv
斥候答道：“申公子与上大夫栾先同在栾城，身陷重围。”3XzJqv
范行听完，点头自语：“看来，那伍弘所言，确实为真。”3XzJqv
“老师。”支川上前一步，轻声询问道：“既已知晓卫地情况，老师有何打算？”3XzJqv
一旁子梁，跃跃欲试，兴奋请命道：“若要入卫，学生愿为先锋！”3XzJqv
“不可！”闻子梁言语，支川急道。但说完后，又看了老师一眼，赶忙低首，退后不语。3XzJqv
“支川所言不错，确实不可。”范行见此，轻微摇头，摆手说道：“我军初来，情形只知大概，切不可鲁莽。况且，栾先败局已定，实难挽回，不宜深入。”3XzJqv
范行又摇头：“大军不动，可派精锐小队入卫。只要有一向导，便可悄然摸至栾城近处，伺机而动，见机行事。”3XzJqv
子梁闻言，抱拳大声答应道：“向导为当地猎户最好，我这便重金去寻！”3XzJqv
“不必如此麻烦。”岂料，范行笑道：“军中不是正好有合适人选么。”3XzJqv
范行看着子梁，抚须直笑：“鼠辈亦有鼠辈用法。入栾伍，其人与部众，可谓通晓地形、明了情况，贪生怕死之下，必会全力求活。作为向导，再好不过。”3XzJqv
子梁点头，再次请命道：“既如此，学生愿领麾下曲部，随伍弘入卫。”3XzJqv
这回范行答应了，同时细细叮嘱道：“栾先非愚笨之人，困境之中，自会设法突围。子梁见机接应便好，勿要冒进，以免打草惊蛇。”3XzJqv
子梁爽朗一笑，点头道：“老师放心，学生自然晓得轻重。”3XzJqv
见子梁应答，范行上前，拍拍其肩，在其耳畔小声说道：“此次入卫，只消确保公子平安，带回公子便好，其余人等，皆可弃。”3XzJq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