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遭遇到镜中人之前，想要记录名为赛特的男人的人生，只需要薄薄一张纸就足够了。3XzJlO
就和这个年代的绝大多数的破碎群岛人一样，他出生在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里，年幼时就需要作为劳动力帮助家人处理家务。但好在他的父母比较开明，拥有不同于同辈人的开阔视野，尽管积攒下来的财富并不多，但还是节衣缩食，并且向亲戚借了一笔钱，送赛特去上学。3XzJlO
“那段时间真的很辛苦。”回忆起过往，赛特的表情变得柔和了许多，“不仅要忙于学业，还要抽空处理家务。最麻烦的其实是对付那些看不过眼自己的人——以前的朋友，或者是亲戚什么的。你知道的，对不少人来说，看着本来一个层次的人靠着努力过得比自己好，可是比死还要可怕的事情。就那样熬着，熬着，终于高中毕业了，本来我是想要在乡下度过这一辈子，但还是被家里人赶到了尼斯来。”3XzJlO
“没错。”赛特耸耸肩说，“我所就读的学校里也没有什么好老师，教给我的东西并不多，又只是高中学历，在这里想要混出点人样可太难了。当时也想过要不要直接回去算了，但还是咬着牙坚持下来，一边在工厂里打工，一边攒钱准备继续读书，或者学点什么。就这样又辛苦了五年。虽然原本的计划一个都没能成功进行，但好歹还是混出了一些名堂来吧。但也就只是有一点名堂而已，想要在这座城市扎下根，是远远不够的。长官——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吧？你觉得作为一个外乡人，想要在这座城市里活出些人样来，最少得做到什么程度？”3XzJlO
“倘若只是想要在这里活下去，能有像你一样的能力就可以活得非常好了。努力一点，虽然依旧负担不起中心城区的房子，但在外围区域买下一个房子还是不难的。”3XzJlO
“也就只有读书了吧。”渡鸦说，“只要能够进入大学，并且顺利毕业，只要选择的学科不算冷门，想要得到一个体面的工作是非常简单的。而倘若学习能力足够优秀，更是可以以此为跳板，进入市政厅或者治安厅之类的部门。而剩下的门路......并不是说机会不多，但的确不是谁都可以把握住的，这甚至无关于能力。”3XzJlO
“嗯。”赛特深沉地叹息道，“并不是我自夸，但想要成为像我一样的工人，也需要天赋和时间，以及足够的幸运才行。这也不是谁都有的条件。这意味着，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他们与他们所向往的世界，存在着一道看不见，却让人感到绝望的鸿沟。更让人绝望的是，这鸿沟并不像是某些人一厢情愿的那样，完全是人为造成的。”3XzJlO
一只蝴蝶似乎飞累了，缓缓落到赛特的肩膀上，收起翅膀，抬起身体的前半部分，纤细的前腿凑在一起，灵巧地搓着。赛特只需要稍微低下头，就可以看到这只不怕生的蝴蝶。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它依然呈现出令人迷醉的美丽，使赛特感到恍惚，不由得好奇它究竟会以何种方式杀死自己。3XzJlO
“我们能够制造出的薄饼只有那么多，这些人多吃了一些，那些人就会少吃一些。也许分配的方式会短暂地改变舆论走向，但将视角放得长远一些，朝三暮四绝对不是能够解决问题的方法，虽然它的确可以立竿见影地缓解问题。”赛特说，“倘若没有人能够无限地吃下工厂的产能，再怎么样不计成本地扩张也是会有极限的，因此岗位只有那么多，再想要往上加，除了让资金链崩溃，导致所有人一起完蛋之外，没有任何正面的意义。也许是我过于愚笨了，在这样的前提下，我只能想到两种方法，第一种是以物理的角度消灭掉那些挤占位置的人，哪怕他们的确有能力胜任自己的位置。”3XzJlO
赛特假装听不出渡鸦话中藏着的讽刺：“但也是个愚蠢的方法。在我的那些同事眼中，我就是这样一个应该被消灭掉的人。而在那些连进入工厂工作都办不到的人眼中，我的同事们又何尝不是？对那些连在年富力强的年纪里，都无法在尼斯扎根下来的人来说，这些竟然可以挑剔工作的人，又难道不是该消灭的人吗？这样的锁链在我看来是无穷无尽的。每个人都试图证明自己是维系着这条锁链的中坚，是不可替代的关节所在。但事实恐怕并不是如此吧？真正无法被取代的人，要么穷苦到只能听天由命，要么才华横溢到无可替代。也许未来有一天前者将不复存在，但又有几人能够成为后者？”3XzJlO
赛特缓缓抬起手，手指在光滑的墙面上勾勒着简单，却又不明所以的花纹。他的异常行为使得渡鸦摆出戒备的姿态，又有一只蝴蝶落到赛特的肩膀上来。3XzJlO
“但这总归是我的一厢情愿的看法，而且对于现状并没有任何帮助。无论如何，对于美好未来的渴望都不是什么坏事。区别只是用什么样的手段实现它。”赛特说，“所以，我选择了第二种方法。倘若每个人都可以拥有特别的力量，会因此而多出一个选择来么？我想要试试看，这条路是否能够走下去。”3XzJlO
他的身躯仿若遇到高温的巧克力一般溶解成墨色的液体，刺鼻的味道让渡鸦谨慎地待在原地没有动弹。3XzJlO
蝴蝶代替渡鸦向着如一滩烂泥的赛特飞过去，它们尚且在半空中时，就被一股特别的力量吸向赛特，被赛特吞噬。然后，蝴蝶们似乎被溶解了。在墨色的泥泞表面浮现出一抹抹条状的颜色，它们与蝴蝶体表的颜色皆不相同。3XzJlO
“看起来，你选的这条路也不怎么样啊。”渡鸦向赛特遗憾地摊开手，“并不是谁都可以接受自己的特殊能力是变成一滩软泥的。这显然也无法让他们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3XzJ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