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瓦斯挑了后排最靠左的位子坐下,前面是阿米迪亚斯,旁边的位子,很快有人来把它占住了。他向右一瞧,正好和那仿佛是嵌在绷带里的杏黄色眼眸撞个正着。斯科特友善地望着他;可他如避蛇蝎地撇开了视线,没给予回应。这对一向遵从基本礼节的他来说,是很不寻常的。3XzJpO
整个过程也就寥寥两秒不到,但他们注意到了彼此的瞳仁中流动着与自己相同的东西——潮水般裹挟着思绪漂泊不定、令人窒息的忧郁。3XzJpO
——这是不是有些不妥?斯科特还是伤员,精神状态也岌岌可危,他这样的冷淡,会不会造成对方的不快,甚至心灰意冷?3XzJpO
不止这些,自己刚刚那模样实在熟悉,嗯……在哪里见过?对了,前些日子质问灾厄四号的时候。谁都知道他是个很理性的人(至少是表面上),和人相处时一切安好、心思端正(除了对个别人);耐心不说十足,也有五成足。3XzJpO
可叹的是,他到底正在变成什么模样!他答应过阿玛兰妲,只要她不包藏祸心,他便不会强迫她吐露半个字,然而他那天终究失了耐性——不管是什么原因,至少他觉得她并不心怀鬼胎——没忍住对她步步紧逼;再说斯科特这事吧!其实刚刚这一幕,在希菈之领的日常生活也出现过好几次,就算他千遍万遍地告诉自己不要把对方当作那位同名同貌的挚友,人家的善意至少是情真意切的,毕竟他敢说他了解斯科特这个人。或者说说这些天吧!他是怎样把自己禁锢在屋子里,任由大脑胡思乱想的?为数不多的活动不过做几个小委托。3XzJpO
说出来也不怕笑话——瞧瞧吧!当他莽撞地质问灾厄时、他冰冷地忽略向导时、他怠惰地陷入低落时,他变得怎样的不可理喻,行为和言语又变得如何邪恶!可当他自动清醒,或是被丛雨、犽戎叫醒的时候,他实则也免不了沮丧,因为这种邪恶让他满心懊悔。连他自己都疑惑,他和那天晚上,对丛雨出言相劝的亚哈利姆,是同一个人吗?3XzJpO
【年初的时候,你不是认识得很清楚吗?亚哈记不记得:明明身处他人崇拜神明的圣地,却肆无忌惮用刀将敌人大卸八块,并从复仇和毁灭中得到了欢愉的孩子是谁?在一瞬间忘却了生死善恶,纯洁得如同孩童的人——那是谁?】3XzJpO
他刚才的想法都是私下的,但犽戎似乎全部解读出来。她说话了,他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手握鬼妖村正切开肉体的触感、喷溅到身上的血液、被他徒手捏碎的脏器……这些光景那么栩栩如生,仿佛发生在昨日,令他心脏狂跳、血脉偾张!他的双手不住地发抖,每一次与空气的摩擦都制造着令他痛彻心扉的邪恶。3XzJpO
卡瓦斯如梦初醒,昂起了不知什么时候垂下的头,他先是又听到了犽戎的声音。可回过神来,呼唤他的似乎只有丛雨;他肯定犽戎在叫他,但他的印象模模糊糊。旁边的向导似乎在看他,他内里应了声丛雨,表面装作无事的样子,全神贯注盯着加拉尔果去了。3XzJpO
丛雨大人不知道他刚才具体想了什么,但知道他近来一直被某些想法所困扰,而犽戎和灾厄似乎对此没有很大的反应——这些她不管。她打定主意,再主动找他来一次沟通。也许她没有很高尚的大智慧,但做些什么都好,因为她已决意不再旁观他的苦痛。3XzJpO
参孙在台上立定,稳步后退了一些,极有仪式感地用右手食指的指关节叩了幕墙四下。照他们这教的规矩,敲四下是宣告宗教仪式的开始或结束。3XzJpO
“遵从主、主教与国王陛下的旨意,我,参孙·加拉尔果,得以在今日为希·菈之领尊敬的女士们和先生们,宣讲主曾用于开导我的金玉妙言,是我一生难忘的荣耀。亲爱的人们啊!我曾是个低贱的苦命人……唉!我羞惭于叫不出每个人的大名,但我知道,若不是对主的信仰赐予了我现在的一切,我永不可能有机会为与那些僵行不休的魔物作斗争,抱着伟大使命的各位站在一起。”3XzJpO
正如卡瓦斯对神棍的刻板印象,传教士右手持一本考究的白皮书,右手持握着那根混合木杖。他微微眯眼,勉强看清书上以纸莎草体题“古亚哈伯经”。3XzJpO
“且说说我的经历吧:就在去年冬天,我仍在拉那塔领的领主手下服徭役,父亲、母亲也都是给他干活儿的,也就走运比别人多识几个字、多看过几本书,哪能想到我会有今天呢?领主给我们安排的活儿很重,吃的东西也粗糙。”3XzJpO
说着,加拉尔果向人们展示了他的双手:擦伤、脱皮、茧子、割伤、疤痕,一样不比老牌的冒险者少,要么更多。包括卡瓦斯,虽然有在书上了解过斯塔提斯王国、布瑞莱尔公国和佩玛·褔洛斯特北方联合国的农奴制,但他到现在为止毕竟只见过自耕农和佃农,当看到农奴的那面目全非的扭曲的手时,还是免不了感到震撼。3XzJpO
【……从吾辈记事开始,穗织便与世隔绝,不受任何大名管辖。山里有野菜、有动物,河里有鲜鱼,为数不多可以耕种的土地成熟之后也够全镇人过冬。那时候生在那里,吾辈已经比很多孩子幸福了。】3XzJpO
不过最理解不能的,还要数希洛和菈库恩。虽然看不见他俩的表情,但可以肯定,他俩根本没想过一个人的手能变成这样。大部分人(尤其那些王国本地的)则相对平淡或有些庆幸;有人可能觉得他们的反应颇有些冷漠,但这的确是王国的常态。3XzJpO
“结婚的对象、时间,我等也无须选择。领主会从女奴中为我们选定对象,只需经他同意,就能结婚生子。我自然也免不了这样的命运。领主挑了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叫阿尔迪西多啦,平日里为领主修修庭院,弄弄织物,也算生得俊俏。我们后来有了个孩子——等孩子出生长大之后,他也得为领主劳动。”3XzJpO
“哀哉!哀哉!可怜的阿尔迪西多啦!”传教士不禁涕泗横流地悲叹起来,那深情款款的言辞,只怕是闻者伤心听着流泪,“怀了孩子十个月,产时却遭了不幸,难产死了!那接生婆又是个生手,那孩子也没得活下来,享受主的隆恩!”3XzJpO
“阿尔迪西多啦的死改不了我的命运,但是让我多了些思哲。和我殊途同归的人们草草吃完,倒头就睡了;我呢,每天躺在老鼠窜动的屋里,都会想:我活着,我劳动,可我每天脸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忙下来,收成全数为领主奉上,就为讨得一块面包、一块奶酪、几个葱头和大蒜。我活着,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而活。”3XzJpO
参孙的语气,到这儿就变得深邃、庄重起来,正式的传道,现在才开始。3XzJpO
“我看向窗外,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世界的空旷、浩大与虚无。我等有血气之物之于这个世界,就是海上漂着的一只蝼蚁,在对自我的渺小的叹息中渴望着救赎。”3XzJp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