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槻阁下,你来了啊——怎么不在Line上通知我一声?”3XzJod
大槻悠悠子看向眼前的人:她在笑,但很勉强。似乎是开心,却又有点尴尬,还有无法忽视的不知所措。3XzJod
她确实在笑,发自内心的笑,却又掺着假;但要说假,却又很真,看不透、看不懂,不能理解。3XzJod
没错,不能理解。大槻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理解过藤崎花子。3XzJod
藤崎花子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明明就在眼前,如同一团水雾,看不穿,伸手,也触碰不到,仿佛在他人眼中的只是幻象,真正的她不知藏在哪里。3XzJod3
回想起来,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大概半年以前。那时的大槻悠悠子带着不知经历了第几次重组的Sideros走入新宿Folt大厅,毫不在意地一偏头,就看到吧台后站着个新面孔。3XzJod
不管是谁都会被那样的女孩吸引:漆黑的头发,微微吊起的眼梢,简直就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3XzJod
但外表只是很小一部分。真正吸引人的是一些摸不着的东西,只一眼,大槻悠悠子就看出了那精致脸庞上的单纯。3XzJod
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奇怪,大槻悠悠子自认为没有以貌取人的坏毛病,也并没有多么深刻的人生阅历。但当她看见花子,看到那张懵懂的脸时,单纯这个词毫无征兆地蹦出来了。3XzJod
后来的很长时间里,两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大槻带着聚聚散散如忒修斯之船的Sideros,不断地进出新宿folt,上台、下台、争吵、分散;藤崎花子则站在吧台里,用她那湿漉漉的眼睛,默默看着一个仿佛不属于她的世界。3XzJod
有的时候,等到所有的成员都散了,大槻悠悠子一个人坐在并不算明亮的folt里,刷着手机,不时用余光朝吧台瞥一眼。吧台里的藤崎花子依然那样单纯,甚至像一张白纸,别人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3XzJod
大槻悠悠子觉得自己看不懂藤崎:她是来干什么的呢?如果只是当服务员,打工,那比起新宿folt,其他地方的工资应该更高才对;她外貌条件又这么好,很多地方都会要她的。3XzJod
于是她问了吉田银次郎,小银将藤崎花子求职时所说的大致复述了一遍:以后想组一个摇滚乐队,所以来这里吸取一下经验。3XzJod
摇滚乐队?她?大槻悠悠子觉得根本划不上等号,藤崎花子完全没有摇滚的感觉:穿衣朴素,哪怕有所搭配,但依然廉价;唯一一点黄色挑染也完全没有摇滚味道,只感觉是一时失手意外染上的。3XzJod
“小悠悠,你可不要小看小花子哦。”店长的脸色逐渐严肃起来,“哪怕她什么也不会,那也已经很厉害了——你会为了摇滚,离开家,专门跑到东京来吗?”3XzJod
但我真的看不出来,大槻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在她看来,藤崎花子那张单纯的脸,那双懵懂的眼睛,就像是身体里住了一个六岁的孩子;这孩子可能有点楞,可能有点倔,经由某个契机,从家中溜出来。又不敢回去,只好硬着头皮一个人向前走着,但能去哪里呢?孩子不知道,孩子很迷茫。3XzJod1
迷茫,大槻恍然大悟。藤崎花子可能对这个世界没有一点概念,对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也没有经验,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儿、在做什么。她在迷茫。3XzJod
这种迷茫不是如坠云雾的迷失,从藤崎花子明亮而非昏暗的眼神中能够判断出来。看起来,她见到了很多、学到了很多,眼前是一个缤纷的世界。而面对着万花筒般的世界,她周围的一切是那么的鲜活,有无数条道路以她为中心延伸开来,每一条都是那样的诱人,她是那样的自由。但她茫然了——自己应该往哪里走?3XzJod
藤崎花子的迷茫,是一种无所适从。3XzJod11
但哪怕看出了藤崎花子的迷茫,理解了藤崎花子的无所适从,大槻觉得自己依然还是不能理解她。因为大槻并不知道藤崎花子有些什么,想要做些什么。3XzJod
秋天的某个午后,Sideros又一次解散了。大槻悠悠子已经有些忘记了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而起,或许是她在演出后的复盘中说话语气重了一些,又或许只是成员看不惯她的行事作风——她早已习惯。3XzJod
不过,哪怕这样的事在眼前已经重复多次,看着好不容易凑齐的乐队在几句话中解散,她还是免不得心里发堵。她曾不止一次认为现在的成员就是最好的选择,她会和这些成员一起登上武道馆、唱片榜登顶,将Sideros建设成全日本乃至全世界最好的乐队。但事实证明不是,她依然在寻找那些理想中的成员。3XzJod
坐在folt的大厅里,大槻悠悠子突然发觉身边有一个人。她什么也不做,就坐着,隐隐传来一股檀木的幽香,厚重,但不刺鼻,就好像爷爷奶奶的老屋,让人无意识间舒缓不少。3XzJod
不知道为什么,大槻悠悠子总是没法在藤崎花子面前冷静,哪怕只是普普通通的交流,她的心跳都会很快很快,脸上也烫得要命。尤其是藤崎花子的嗓音,颀长的脖颈带来沉稳的音色,若隐若现的口音又附上蜜似的甜,简直像一件名贵的乐器。3XzJod4
她还记得那首堪称灾难的歌,有种暴殄天物的美。嗓音是好的,音准是好的,旋律处理是好的,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藤崎花子根本不会唱歌,她只会扯着嗓子,简直是以说话的感觉在唱歌。3XzJod
这种情况,人们一般称为大白嗓,干嗓。大槻悠悠子也很难接受这样的歌声,但同时她又想到了一件事:白,也就代表了干净。所以她想,她可以做些什么,能够把这件乐器更好的发挥出来。3XzJod1
她有了些私心,主动提出要教唱歌,再之后主动邀请藤崎花子加入乐队排练,这一切都是为了Sideros。她想培养藤崎花子,并且在培养到一定程度之后邀请加入乐队,成为固定的乐队成员,不会离开——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看到Sideros再这样不断重组下去。3XzJod
转变的契机是不久之前,那天藤崎花子展现出了强大的乐理素养以及学习适应能力。灯光师生病临时请假的时候,她从群龙无首的人群中站了出来,顶了上去。虽然她的紧张肉眼可见,实际的效果也只能算凑合,但至少她敢去做,也确实做到了。3XzJod
站在舞台上,她向下张望,立马就发现了藤崎花子。在台下一片黑暗中,电脑屏幕的蓝光就像萤火虫一样显眼,又像是一轮安静的月亮,照射在藤崎花子的脸上。这时,大槻突然闪出一个想法:自己根本就不了解她。3XzJod
回想起来也确实是这样。大槻单知道藤崎花子独自一人来到东京,却不知道是从哪里来、因为什么而来;只知道她是想来组乐队,但不知道她想搞什么风格,也不晓得她有着怎样的能力。她在外人面前表现出的并不是她的全部,夸张点说,只是冰山一角。3XzJod
面对着这座冰山,大槻悠悠子想要做的并没有发生改变,她依然想培养藤崎花子,依旧要尽可能地邀请她进入Sideros。但她看不透藤崎花子,她看不穿表面安静的流水下到底有怎样的漩涡,她不知道藤崎花子到底喜欢什么,想做些什么,这让她非常不安。3XzJod
随着年末东京的天空越来越黑,大槻觉得自己有些等不及了。每次排练藤崎花子都来,每次都很准时,与乐队的融合也逐渐变好,这本该是令人高兴的。但每次大槻转头去看她,毫无意外地能够看到一张懵懂的、纠结的脸。3XzJod
你不喜欢金属吗?你不喜欢Sideros吗?那你喜欢什么?3XzJod
大槻悠悠子有无数个问题想问出口,却又怕问的太直接,变得像过去的Sideros那样,在几句话里分崩离析。但最终她还是忍不住了,直接找上藤崎花子。3XzJ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