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恒待在红线剑院，游离于是非之外，好生休息时，几乎每过上几日，便会听闻外界又封了一个武馆，或是有武者因愤恨杀伤官兵而被押入牢中大加审问。3XzJpt
在如今的金石城中，官府似乎觉得每一个武者都有可能是黄眉山军的奸细，留在此地都是为了谋划出更大的阴谋。3XzJpt
有不少武者被如此针对而倾家荡产妻离子散，许多人本没有投奔黄眉山的心思，却不得不因对朝廷官府的满腔怒火被逼上黄眉山，离开城池前往东方海鲁之地。3XzJpt5
金沙掌这个原本金石城中最大的武馆，如今名号已经消失，只有碎玉刀还在苟延残喘地经营，却又要被官府监视，限定要收什么弟子，每次又不得超过几个，甚至教学过程还被官府派系的武者在一旁监视，就连自家的武功都无法保密，很难有什么武者的尊严。3XzJpt
哪怕身处如此困境，他们还是城中各大武馆里存活的最好的一个。3XzJpt1
其他武馆大多都已荒废，武者们在金石城愈发待不下去，各自远走他乡。3XzJpt
就连夕恒所在的红线剑派，即便是与城主关系友好，都也受此影响不再收徒，将手下如今这些女弟子教完后，剑院便后继无人，愈发空荡。3XzJpt
三个月后，城中武者与官兵的矛盾风波，随着时间渐渐平缓下来。3XzJpt
这三个月里，夕恒没再离开剑院，只是自顾自地继续练剑练招。3XzJpt
但只是光是通熟还不行，之后还需领会剑招之间的种种变化、身法又应该如何随着招式进退，气血在连招中应当如何运转等等。3XzJpt
如此这般，难度一层比一层高，只能凭时间不断磨练。3XzJpt
“明劲大成……”夕恒常念这几字，希望尽快抵达这个境界，而后从师傅那边取得之后的暗劲功法。3XzJpt
因为最近这段时日，她常听到外界已是兵荒马乱，风雨飘摇。3XzJpt
金石城里之前那么兴盛的武馆行业一下子衰败到了极点，红妙师姐又对她说过‘该先想想离开剑院之后的事情’，而南方天梁起义军的消息接连传来，似要攻向金石城这个方向……3XzJpt
由此，夕恒回想起了第二世在山村药堂中工作时，所听闻到的几个消息……3XzJpt
似乎是读档后第二年末，南方名为天梁的起义军攻下了金石城，并占据许久。3XzJpt
夕恒已记不起具体的时日，毕竟这种能传到山村里的消息，总是模糊不清且多加夸张。3XzJpt
例如，人们常说那天梁军的领袖方天德天生神力，龙象不敌，还有金刚不坏之身，甚至有着撒豆成兵、召引天雷大风的本领。3XzJpt7
说书人讲他是仙人下凡转世，不忍见百姓受苦受难，神州沸腾生灵倒悬，所以自歙州举起义旗，领百万大军要北上讨伐大赵皇室，诛杀皇帝来平稳天下。3XzJpt5
但即便流传地这么厉害，实际上战果却在攻占了金石城这个南北枢纽大城之后立刻下转。3XzJpt
占领还没三月，朝廷调来北方的常胜军压境，不过几日便将天梁军赶出了金石城，之后又在城外打出了一场数万人的决战……3XzJpt
至于决战的结果众说纷纭，有说天梁军将官兵大举击溃，使边军躲入城池，又有人说官兵将天梁打得四散而逃掉，没费多少力就平定了战争。3XzJpt
这些都不过是些流传到乡下的传闻，难以分辨真假，只有官兵夺回了金石城这一件事可以肯定。3XzJpt
“起义军会在读档第二年打来……现在距读档时已经过了一年多了。”3XzJpt
此刻正值清晨，长天好似被许多淡色的画笔横着抹过一般，浅橙与淡蓝互相交织渐变，云朵松散聚不成形。3XzJpt
三月以来秋天已过，到了深冬时节，阳光浅浅的，似是似非。3XzJpt
“在剑院也是呆了一年多了。”夕恒手肘按在窗台，用手掌托着下巴。3XzJpt
如今大赵国天下疲敝，四方皆有起义之忧患，天下将乱，剑院中的师姐师妹们大都是大家子女，不像夕恒孑然一身，被家族呼唤难以抗命。3XzJpt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这才不过三个月，便从先前的六七十人降到了不到二十。3XzJpt
夕恒这几月来认识的师妹都已离开，所剩下都是些红线剑的老人，勉强维持着剑院的运转。3XzJpt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不过多久，这里也会像其他武馆那样逐渐衰落吧。”夕恒小声说着。3XzJpt
她在练剑场中拔出长剑，舞剑热身时睁眼静静看着周边。3XzJpt
望着这片熟悉的地方，怀念之时，那些在脑海当中浮现出的身影也印在了各个熟悉位置。3XzJpt
夕恒手里长剑指向哪端，就会想起一个常在哪方向练剑的身影……3XzJpt
白日自东方慢慢升起，淡薄的日光她的剑与身。3XzJpt7
几度剑舞热身后，夕恒将长剑收入鞘中，轻轻喘息着走向泉水边。3XzJpt
冰层很厚，就没试着砸开取水。3XzJpt2
她于是离开练剑场前去花坛的位置，那边有口井，井底流淌的地下水应该不会结冰。3XzJpt
到了冬日，坛上花朵只剩少数还在开着，零零散散的颜色点缀在一堆青灰色的枝条与叶子上，同样落寞。3XzJpt
靠近时，夕恒见到红妙师姐正搀扶着剑院的长老，在花坛里慢慢绕着。3XzJpt
歪歪扭扭的木拐杖在地面打出轻微踏响，冷风吹过少有生气的花坛，又带走了一小片花瓣。3XzJpt
“嗯……”老妇人半眯着眼睛，动作和声音都缓缓慢慢的。3XzJpt
“明劲大成，感觉还是挺远……”夕恒有些无奈道，她这三个月来很少能感知到自己在剑法上的提升。3XzJpt
虽说练武时招式都在逐渐熟练，对于气血的控制也愈发娴熟，肯定是有提升的，但太过于潜移默化。3XzJpt
比起这种循序渐进，夕恒更想要刷一下就达成明劲大成，甚至突破暗劲。3XzJpt1
如果可以的话，哪怕要她以性命为代价也可以接受，可惜不行。3XzJpt1
“嗯，慢慢来。”便宜师傅没有对此多言，转而对身边的另一人讲道：“红妙，便扶我到此……算算时日，都要到大年夜了，在院里做一顿年夜饭吃吧。”3XzJpt
夕恒明白为何，上一年她们在剑院里可没怎么过节，别说大年夜，就连正月初一都还是一如既往地练剑习剑。3XzJpt
并且，剑院中没有门联，各处门上都没有贴过喜字，根本就未曾有过半分的节日氛围。3XzJpt
现在长老突然提及这类事情，似乎令红妙师姐有些措手不及。3XzJpt
“记得曾经在剑派里，每到大年夜，掌门师尊就会买上好多肉菜作成馅料，擀出面饼让师姐师妹一起包饺子吃……”回忆并说着这些话时，长老嘴角勾起了丝丝笑意，眸中目光流连。3XzJpt5
她停下脚步望着空空荡荡的前方，好似当年情景正映在眼前。3XzJpt
“赵师姐当时不会包饺子，还是我手把手慢慢教她的。”她悄声说：“我说她长那么大了却连包饺子都不会，好丢人……师姐还会红着脸逞强，最后捏出来的饺子形状奇奇古怪的，都被我挑着吃了……”3XzJpt6
长老停在当场喃喃自语，她胸中存了好多话，如今才只是下意识流露出了些。3XzJpt
“呵呵。”这声音好似轻叹也好像轻笑，让人分不清楚。3XzJpt
“老身想吃饺子了，红妙。”她说。3XzJpt10
待到这个驼着背的背影从一处拐角消失，红妙用指尖点了下夕恒的肩膀。3XzJpt
“最近这些时日，长老常将赵师姐挂在嘴边，她是怎样的人呢？”红妙师姐因好奇问道。3XzJpt
“不知道，她虽然是我姑姑，但我只在小时候受她指教过一段时间。”夕恒面不改色，自然而然地开始撒谎。3XzJpt
除了剑招武学，她在撒谎这件事上也正变得愈发娴熟。3XzJpt
夕恒自认为自己说的谎毫无破绽。3XzJpt2
“真想认识一下，到底是怎样的人能被长老惦记这么久。”红妙感叹。3XzJpt1
“师傅只是在怀念从前吧，兴许我那位姑姑也并不会太过特别。”夕恒说。3XzJpt
“嗯……”红妙师姐轻轻摇头，转移话题道：“长老说想要吃些饺子，而饭堂里食材都较为单一，我今日空闲，可以去外面逛逛顺便买些，要一起吗？”3XzJpt
不过想了想，红妙师姐倒是很少会邀请她一起外出，特别是这样一起出门逛街……3XzJpt
眼神波动了一下，终究点头答应。3XzJpt1
“走吧。”红妙没再准备什么，直接带夕恒离开了剑院，行至外界。3XzJpt
数月来，整个大赵的国土疆域都动荡不安，南方有天梁军起义作乱，东方由武者构成的黄眉山军常来骚扰，北部边疆从未安稳，就连西部都有蛮族异族时常犯事。3XzJpt1
如此环境下，即便今日是除夕佳节，整个金石城中也少有什么节日的气氛。3XzJpt
整座城市没什么烟火气，更没有鞭炮炮竹炸响，也没有孩童四处奔走欢闹，没有人们互相拜访请安。3XzJpt
街道两边还有着许多衣着破烂的流浪乞丐，受寒风侵蚀而阵阵发抖，但除了在路边上拿着破碗多说上几句行行好之外，便什么也做不到。3XzJpt
路上一片寂寥，行人眼中大多死灰无神，只有零零散散一些仍还能穿着锦缎衣裳的富家人还能有几分神采。3XzJpt
似乎只有夕恒与红妙两人未受此气氛感染，一途间还在有一挂没一挂地聊着些什么。3XzJpt
“说起来，既然那位赵师姐是你姑姑，你应该也姓赵吧？”3XzJpt
“而你又与大赵皇帝有着仇怨……”红妙师姐刻意做出了思索的模样，试探着说道：“所以你也是皇家的人？”3XzJpt
“算是吧。”夕恒直接说白了：“如果现在我身处于皇宫里，身份应该就是当朝帝姬之一。”3XzJpt
红妙早就猜到会是如此，小小说出了些惊讶之语后，又问道：“那为何离开呢？”3XzJpt
“我六岁那年，不知是谁将我从皇宫带走了。”夕恒随意作答：“别管之前的事情了，都过去了那么久了。”3XzJpt
“哦……你还会回去么？皇宫？”然后红妙就又开始问之后的事情。3XzJpt
这个人似乎对夕恒其实是公主这件事相当在意，并有着不小的兴致，不愿转开话题。3XzJpt
夕恒当然摇头：“皇帝已经疯了，我回去的话会死掉。”3XzJpt
“他以为把我吃了能长生。”夕恒打了个哈气，摆了摆手不再多说什么。3XzJpt1
“废话。”夕恒头上冒出黑线：“以为我是金蝉子还是人生果？我只是个普通人好吧？”3XzJpt
“要么我尝一尝？”不知怎么的，红妙师姐今天的好奇心好像拉满了。3XzJpt9
大师姐一开始在她眼中相当可靠，但随着关系越来越好，对方却逐渐在她眼前表露出了一丝丝童心未泯、好奇尚异的性情。3XzJpt
越与这位师姐相处，夕恒却反而越会觉得自己其实不懂她。3XzJpt
随后，夕恒加快步伐，似要将自家这位师姐甩在身后。3XzJpt
红妙落在后方一两步距离，掩着唇浅浅笑了一声，继续跟上了夕恒肩侧。3XzJpt
虽然知道比起吃人就可以长身不老，皇帝得了疯癫之症的可能性明显更大。3XzJpt
但既然已经听了这种说法，她难免会对夕恒的身子多增几分在意。3XzJpt4
“在看什么？”夕恒察觉到了莫名的视线，又朝测后边的师姐瞥了一眼 。3XzJpt
却见这位大师姐表情神态还是一如既往的自然流畅，随意说了句没什么，便跟上前来，伸手牵住了夕恒的右手。3XzJpt3
“可以是可以……”夕恒犹豫了下，并未做出什么反抗，可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3XzJpt4
夕恒与师姐提着些被绳子拴好的大小包裹，回到剑院当中。3XzJpt1
城中粮价又提了近一倍，以至于红妙师姐所携带的银两不足，夕恒多添了些才买到了足够的食材。3XzJpt
“多谢了。”红妙师姐坦然接受了这份帮助，回到剑院将购置的面与用于包饺子的菜肉馅料摆在桌上。3XzJpt
“师姐不必说谢。”夕恒看着桌上堆满的大小包裹，问道：3XzJpt
“包饺子的话要先弄出面团吧？”红妙师姐明显也是没什么厨艺的类型，让她做这种家务实在是难为她了。3XzJpt
“交给饭堂的人好了。”夕恒打了个哈气，又想着跑去外面练剑。3XzJpt
“我想要自己包些。”对方摇头：“就像长老所怀念的那样。”3XzJpt
“那让饭堂擀好面饼，分好馅料，最后包的步骤将自己来吧。”夕恒正正经经地给出建议。3XzJpt
“好吧……”红妙师姐盯着夕恒是这幅慵懒的模样，眼中闪烁出许幽怨之色。3XzJpt3
太阳落向西边，夕恒在空荡寂寥的练剑场中消耗气血练了几十次招式，完成了今日的修炼计划。3XzJpt
那边已经升起炊烟，青色的烟气徐徐上飘，并被冬日冷风吹散。3XzJpt
她慢慢靠近过去，在这遥远距离她都已嗅到了些许香气。3XzJpt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穿越之后的世界同熟人们一起过节。3XzJpt
之前第二世时在药堂工作，虽也收到过月饼粽子似的东西，但周围并没有什么友人，更没有什么节日气氛。3XzJpt
而今天不同……她在剑院当中待了快要有一年半，已经将这剑院当做了自己的一个家。3XzJpt
就算到不了‘家’这种程度，也至少算是同友人一起居住的学院宿舍之类，隐隐是有了点归属感。3XzJpt3
归属感带来节日的氛围，使今夜将要吃的所谓年夜饭也添了几分温馨。3XzJpt
身边环绕着香气，夕恒步入饭堂，见到敞着的厨房中正有四人正忙活着。3XzJpt
一人烧火烧锅，一人清洗着种种食材并将其分块切好作为包饺子的馅料，一人包着。3XzJpt
至于再另外一人，便是在旁透着好奇目光看着这些动作的红妙师姐。3XzJpt2
她手里也有片小面饼，正用筷子夹起馅料落在上面，并用手指慢慢捏起。3XzJpt
大师姐眨了眨眼，试着将破损的部分再捏一下补好，然后另一块又被的过多的馅料挤破。3XzJpt
夕恒看着红妙师姐这一副从未有过的手忙脚乱模样，在一旁掩着唇窃笑了下。3XzJpt
原来师姐也会有窘迫的时候。3XzJpt1
堂门前挂了几颗小红灯笼，又简单贴了红纸挂了装饰，灯火透着灯笼的浅红将堂中映得满是稍显黯淡的橙红，像什么烛光晚会似的。3XzJpt
两人碗中饺子，都是歪歪扭扭的形状，无论怎么看都算不上规整。3XzJpt
红妙师姐见夕恒做的饺子与自己同出一辙，有了人做伴，自己便不再露出什么窘迫之意。3XzJpt1
她说道：“师妹也不会捏，方才还笑我，自讨没趣了吧？”3XzJpt1
夕恒嘴硬地给自己找理由：“作为公主不会捏饺子是当然的吧。”3XzJpt
夕恒朝她瞥了个眼神，随即慢慢消灭起自己碗里的饺子。3XzJpt
一边她那便宜师傅也不动筷，就撑着自己驼背的身子，带着怀念的目光扫过饭堂里的众人，发出沙沙哑哑的几个浅笑。3XzJpt
“好，好啊，好啊……”长老连连说了好多次。3XzJpt1
时间不会像人一样逗留在温馨的场景中，它持续不停地在人身上抹下。3XzJpt3
这顿简简单单的年夜饭很快结束，人们各自离开，夕恒与自己红妙师姐与便宜师傅道别。3XzJpt
挂在高处明朗冬季新月映着花坛，几缕冷风拂过衣衫。3XzJpt
离开了院中饭堂，世间似乎就只剩下了一片寂静，夜色笼罩之下没有丝毫喧嚣。3XzJpt1
夕恒望着长空，且见一颗摇曳的火花自远处高高飞起。3XzJpt
烟火炸开的砰声传至夕恒耳边，响彻过后又是寂静，剧烈的反差引起悠长的耳鸣。3XzJpt
之前从未有过什么节日氛围，这次却是有了这么一点点。3XzJpt8